江守業心頭一凜,聽出他話里有話。他放下茶盞,正道:“李兄有話不妨直說。”
李維鈞擺擺手:“沒什麼,只是隨口一提。”他頓了頓,又道,“不過說到兒,我倒想起一樁事。前幾日,尋玉那孩子不知從哪兒聽了些風言風語,跑去跟婆婆訴苦。唉,年輕人,到底沉不住氣。有些事,看見了當作沒看見,聽見了當作沒聽見,日子才能太平。江兄說是不是?”
這話說得委婉,意思卻再明白不過。江守業臉變了變,袖中的手攥了。他想起那日張啟山給他看的照片,想起李承鈞那些風流債,想起尋玉電話里的哭訴。原來癥結在這里,李家這是嫌尋玉多事,礙了他們兒子的快活。
他深吸一口氣,出一笑:“李兄說得是。尋玉年輕,不懂事,回頭我說說。”
李維鈞點點頭,這才轉了語氣:“至于貨款的事,我再想想辦法。寬限幾日可以,但利息得按規矩來,一分不能。”
江守業連聲道謝,又說了些客套話,這才告辭出來。走出銀行大門,日頭明晃晃的,照得他眼花。他站在臺階上,看著街上熙熙攘攘的人流,心頭那火蹭蹭往上冒。好個李家,好個李維鈞,拿住了他的肋,便這般敲打。還有尋玉那個不爭氣的,嫁過去才幾天,就惹出這些事來。
他沉著臉回了府,徑直往書房去。王氏正在屋里看賬,見他神不對,忙問:“老爺,李家那邊怎麼說?”
江守業將公文包往桌上一扔,發出悶響:“怎麼說?人家嫌咱們兒多事,礙了他們兒子的好事!”他將李維鈞的話復述一遍,越說越氣,“這個蠢貨,嫁過去不好好當的,管那些閑事做什麼。如今好了,貨款的事卡著,李家這是要拿咱們呢。”
王氏聽了,臉也白了:“那怎麼辦?”
“怎麼辦?”江守業冷笑,“讓長點記,往後別再給我惹事。”
十月底,尋玉回門。按規矩,新嫁娘滿月回門,李家備了禮,四點心,兩匹綢緞,一盒燕窩,用紅漆食盒裝了,讓尋玉帶著。李承鈞說行里忙,走不開,尋玉便獨自坐了汽車回去。
車到江府,門房早候著了,見尋玉下車,忙進去通報。王氏迎出來,見尋玉穿著絳紫織錦緞旗袍,外罩白狐披肩,頭上戴著珍珠發箍,面上施了薄,點得嫣紅,倒是面。只是那眼神,卻沒了出嫁前的采,沉沉的,像蒙了層灰。
母二人進了正房,王氏拉著尋玉的手坐下,細細打量:“瘦了。”尋玉的臉,“在李家可還習慣?”
尋玉點點頭:“習慣。”
王氏又問了些家常,尋玉一一答了,話不多,聲音也輕。正說著,江守業進來了。他今日穿了深灰長衫,外罩玄馬褂,面上沒什麼表,只一雙眼睛沉沉地看著尋玉。
尋玉起,福了一禮:“父親。”
江守業嗯了一聲,在主位坐下。王氏使了個眼,丫鬟們都退了出去,屋里只剩三人。空氣頓時沉了下來,靜得能聽見更滴答的聲音。
“在李家這些日子,可還安分?”江守業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一冷意。
尋玉垂著眼:“兒安分。”
“安分?”江守業冷笑,“安分到跑去管男人的閑事,鬧得親家公話里有話地敲打我?”
尋玉臉一白,抬起頭:“父親,我......”
“你什麼你!”江守業猛地一拍桌子,茶盞震得跳起來,“出嫁前我怎麼跟你說的?要守禮,要順,要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你倒好,才幾天,就沉不住氣,為些不三不四的人鬧。你當李家是什麼地方,由得你耍大小姐脾氣?”
尋玉眼圈紅了,抖著:“父親,不是我要鬧,是那人找上門來,說懷了......懷了承鈞的孩子......”
“懷了又如何?”江守業打斷,聲音陡然拔高,“男人在外頭逢場作戲,有什麼稀奇。你是正房太太,只要地位穩當,那些野種能礙著你什麼?你婆婆說得對,看見了當作沒看見,聽見了當作沒聽見,這才是一個大家媳婦該有的氣度!”
他越說越氣,站起,走到尋玉面前。尋玉嚇得後退一步,王氏忙上前攔著:“老爺,有話好好說......”
“說什麼說!”江守業一把推開王氏,指著尋玉,“就因為你多事,李行長卡著我的貨款,利息一分不讓。家里如今什麼景,你不是不知道。這一筆賠進去,江家就完了!你倒好,還在那兒為些蒜皮的事鬧!”
他揚起手,狠狠一掌扇在尋玉臉上。那一下用了全力,尋玉猝不及防,子一歪,撞在旁邊的多寶格上,上頭擺著的一只青瓷花瓶搖晃兩下,掉在地上,“哐當”一聲碎了。尋玉捂住臉,火辣辣的疼,耳朵里嗡嗡作響,眼前金星冒。
王氏驚呼一聲,撲過去扶:“玉兒!”
江守業卻還不解氣,上前一步,揪住尋玉的領,將拽起來。“我告訴你,從今往後,李家的事,你不許再管。李承鈞怎麼玩怎麼玩,養多外室養多外室,你都給我當作不知道。你的任務,就是當好李家,早點生下嫡子,穩固地位。聽明白沒有!”
尋玉被他晃得頭暈,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流,卻咬了,不讓自己哭出聲。看著父親那張因憤怒而扭曲的臉,看著母親驚慌失措的表,看著地上那些青瓷碎片,在下泛著冰冷的。忽然覺得,一切都那麼陌生,那麼荒唐。
江守業松開手,尋玉癱坐在地上,旗袍的扣子崩開了一粒,出里頭月白的中。低著頭,長發散,遮住了半邊臉。王氏蹲下,想扶,手到半空,卻又停住了,只聲喚:“玉兒......”
尋玉慢慢抬起頭,臉上一個清晰的掌印,紅腫著,角破了,滲出。可那雙眼睛,卻沒了淚水,只剩一片死寂的平靜。看著江守業,緩緩開口,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兒明白了。”
江守業著氣,盯著看了片刻,才轉,拂袖而去。走到門口,又停住,回頭丟下一句:“記住你今天說的話。若是再惹出事來,別怪我不認你這個兒。”
門重重關上,屋里只剩下母二人。王氏跪在地上,手去尋玉的臉,手抖得厲害:“玉兒,疼不疼?”
尋玉搖搖頭,推開的手,自己撐著站起。走到妝臺前,看著鏡中的自己。頭發散了,臉上紅腫,角帶,旗袍皺的,像一朵被風雨摧殘過的花。靜靜看著,看了許久,才緩緩抬手,將散的頭發攏到耳後,又整理襟,扣好那顆崩開的扣子。
“母親,我該回去了。”說,聲音平靜無波。
王氏愣愣看著:“這麼快?用了午飯再走......”
“不了。”尋玉打斷,“李家規矩嚴,回去晚了不好。”轉,對門外喚,“春杏,備車。”
春杏應聲進來,看見尋玉的模樣,嚇了一跳,卻不敢多問,只低頭扶出去。王氏跟到門口,看著兒直的背影,一步步走下臺階,上了汽車。車門關上,引擎發,車子緩緩駛出府門,消失在街角。
王氏站在那兒,眼淚終于掉下來。想起尋玉出嫁那日,一白紗,珍珠冠在晨里泛著和的,眼里滿是憧憬和歡喜。不過月余景,那便熄了,只剩一片死寂的灰。知道,從今日起,那個天真憨的尋玉,再也回不來了。
回到李家,尋玉徑直回了房。春杏打了熱水來,絞了手巾要給敷臉,擺擺手,示意不必。自己走到妝臺前坐下,對著鏡子,細細卸妝。脂去,出紅腫的臉頰,看著,眼神平靜,像在看別人的臉。然後重新上妝,敷得厚些,胭脂涂得艷些,上的傷用膏仔細遮蓋了。又換了裳,是藕荷織錦緞旗袍,領口袖口鑲著白狐,襯得白如雪,明艷照人。
妝扮停當,去了李太太屋里。李太太正在用點心,見進來,微微頷首。尋玉福了一禮,在下首坐下,雙手放在膝上,姿態恭順。
“母親,媳婦想請個大夫來看看。”開口,聲音輕。
李太太抬眼:“子不舒服?”
“不是。”尋玉搖頭,臉上浮起恰到好的怯,“媳婦是想調理調理子,早日為李家開枝散葉。”
李太太怔了怔,隨即出笑容:“好,好。你有這個心,是李家的福氣。”轉頭對丫鬟道,“去請王大夫來,就說要請脈。”
丫鬟應聲去了。李太太又看向尋玉,目在臉上停了停,似是想從平靜的神里看出些什麼。尋玉垂著眼,角帶著溫婉的笑,那笑像一張面,嚴嚴實實遮住了底下的緒。
“承鈞這幾日還忙?”李太太問。
“是,行里事多。”尋玉答,“男人在外打拼,辛苦是應當的。媳婦幫不上什麼,只能打理好家里,讓他無後顧之憂。”
李太太點點頭,沒再說話。屋里靜下來,只有更滴答的聲音。尋玉靜靜坐著,背脊直,雙手疊放在膝上,指甲修剪得整齊,涂著淡的蔻丹,在下泛著和的澤。看著自己的手,想起出嫁前母親教涂蔻丹,說新娘子該有些喜氣。那時嫌麻煩,如今卻覺得,這真好,像一層保護,將真實的自己藏起來,只出該的模樣。
大夫來了,是個五十來歲的婦人,穿著深藍細布衫,背著藥箱。尋玉出手腕,由著診脈。手指搭在腕上,停了片刻,又換另一只手。大夫細細問了些月事飲食,尋玉一一答了,聲音平穩。
“子底子不錯,只是有些氣不足。”大夫開了方子,“按這個方子吃上一個月,好生調養,待子養好了,自然容易孕。”
尋玉接過方子,道了謝,讓春杏封了診金,送大夫出去。將方子仔細折好,收進妝匣里,轉對李太太道:“母親,媳婦這就讓人去抓藥。”
李太太看著,看了許久,才緩緩道:“好。你有這個心,便好好調養。李家子嗣單薄,就指你了。”
尋玉福應了,退出屋去。走到廊下,秋風吹過,帶著涼意,攏了攏披肩,步子邁得穩,背脊得直,一步步往自己院里走。夕的余暉灑在上,將那藕荷旗袍染上一層淡淡的暈,像一尊心雕琢的玉像,則矣,卻沒了生氣。
從那以後,尋玉便真的變了。不再過問李承鈞的行蹤,不再理會外頭的風言風語。每日晨起,伺候公婆用飯,料理家務,午後便在屋里喝藥,做針線,或是看書。李承鈞晚歸,照常伺候,卻不再多問一句;他徹夜不返,也只當不知,翌日照樣為他備好裳早飯。
有時李承鈞上帶著不同的香水味,有時領口沾著可疑的痕跡,都看見了,卻裝作沒看見,只默默將裳給丫鬟,囑咐好生漿洗。丫鬟們私下議論,說脾氣好,度量也大,真是大家閨秀的風范。只有春杏知道,夜里獨自躺在床上,睜著眼看著帳頂,一看就是大半宿,那眼神空空的,像兩口枯井。
十一月里,尋玉開始喝第二個月的調理藥。藥是苦的,卻不嫌,每日準時喝,一碗不剩。李太太見了,越發滿意,賞了一對翡翠鐲子,水頭極好,綠得像一汪春水。尋玉戴在腕上,襯得愈發白皙,對著鏡子照了照,角浮起一淡淡的笑,那笑很標準,像畫上去的,卻未達眼底。
一日李太太來看,見正繡一件小兒的肚兜,大紅緞面子,上頭繡著麒麟送子的圖樣,針腳細,栩栩如生。李太太拿起看了看,點頭道:“繡得真好。”
尋玉垂著眼,輕聲道:“媳婦手笨,繡得慢。只盼著早日用上。”
李太太拍拍的手:“你有這個心,菩薩會保佑的。”
尋玉笑了笑,不再說話,低頭繼續繡。針尖穿過緞,一針,一線,將那點微薄的念想,細細地繡進這大紅底里。從窗欞進來,照在上,那藕荷旗袍泛著和的,腕上的翡翠鐲子也泛著,兩相輝映,卻都冷冷的,沒有溫度。
窗外秋風一陣似一陣,吹得枯葉簌簌落下,鋪了一地。冬天要來了,而這深宅大院里的日子,還要一日日過下去,像更里的沙,無聲無息,卻從不停歇。尋玉坐在窗下,手里的針線不停,一針,一線,繡著該繡的圖案,過著該過的日子。至于心里那點曾經鮮活的東西,早已碎了一地,像那日被打碎的青瓷花瓶,再也拼不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