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才過初十,寒氣便一日似一日了。晨起時屋檐下掛了冰棱子,細細的一排,在灰白的天里泛著泠泠的,風一吹,便簌簌地落,砸在青石地上,碎晶瑩的末。院子里的水缸結了薄冰,拿手一按,咔嚓一聲脆響,裂開蛛網似的紋路。各房都燒起了炭盆,可那熱氣總聚不攏,只在盆邊暖著一圈,稍遠些仍是冷的。
玉簟秋的肚子已經很大了,才六個多月,便隆得像個倒扣的鍋,走路時需得雙手托著腰,步子邁得慢,一步一頓。裳早先做的都已穿不下,秋雲拆了舊襖給改,在腰放出許多,勉強能裹住。如今很出屋子,只在窗下坐著,做些輕省針線,或是教尋月識字。孩子九歲了,能安靜坐許久,握筆的姿勢越來越穩,字也寫得端正,一筆一劃,頗有模樣。
這日晨起,天倒好,日頭從雲層後探出來,金燦燦的,照在院子里,將前夜結的薄冰化了些,地上漉漉的,泛著水。玉簟秋見日頭好,便讓秋雲將尋月的幾件冬拿出去曬曬。秋雲應了,抱了裳到院中,搭在竹竿上,一件件攤開。那竹竿架得高,踮著腳才夠著,回頭笑道:“姨娘且坐著,仔細閃著腰。”
玉簟秋倚在門邊,看著秋雲忙活,暖暖地照在上,驅散了晨起的寒意。著肚子,里頭的小東西了一下,輕輕的,像魚兒擺尾。角浮起一笑,低聲道:“乖些,莫鬧。”
尋月從屋里跑出來,手里拿著本《千家詩》,到母親邊站定,仰著小臉:“娘,昨日教的那首,我會背了。”
玉簟秋的頭:“背給娘聽聽。”
尋月便站直子,雙手背在後,聲氣卻認真地背起來:“墻角數枝梅,凌寒獨自開。遙知不是雪,為有暗香來。”
背完了,眼睛亮晶晶地看著母親。玉簟秋點頭:“背得好。”從袖中出塊芝麻糖,遞給尋月,“獎勵你的。”
孩子接過,小心地剝開糖紙,小口小口地吃。玉簟秋看著,目溫。落在尋月臉上,那張小臉白皙秀氣,眉眼像,廓卻有些江守業的影子。想起自己懷尋月時,也是這樣冬日,也是這樣在院中曬太,那時心里滿是期盼與歡喜。如今懷這個,心境卻不同了,多了些忐忑,多了些不安,許是年紀大了,許是這府里的日子越發難熬。
正想著,一陣風吹過,竹竿上晾著的一件小襖被吹落,掉在地上。那地上方才化了冰,了一片,襖子落在水漬里,瞬間洇了邊角。玉簟秋見了,忙道:“秋雲,裳掉了。”
秋雲正踮著腳晾最後一件,回頭一看,哎呀一聲,便要過來撿。玉簟秋卻已邁步出了門,口中道:“我來罷,你晾你的。”
托著腰,慢慢走過去。步子邁得小心,眼睛看著地上,避開那些水洼。走到小襖前,彎下腰要去撿,肚子卻礙著,彎不下去。便蹲下,一手撐著膝蓋,一手去夠那襖子。指尖剛到角,腳下忽然一。
是踩著了冰。那冰薄薄的,覆在青石上,化了水,得像涂了油。玉簟秋子一晃,失了平衡,整個人往前撲去。驚一聲,手下意識護住肚子,可已經晚了,肚子正正磕在臺階邊緣。那臺階是青石砌的,邊角被歲月磨得圓鈍,可這一下磕得實,咚的一聲悶響,像砸在空木桶上。
玉簟秋癱在地上,臉瞬間白了,額上冒出冷汗。蜷起子,手捂著肚子,里發出抑的。秋雲聽見靜,回頭一看,嚇得魂飛魄散,扔下手中的裳跑過來:“姨娘,姨娘你怎麼了?”
玉簟秋說不出話,只搖頭,手指死死摳著肚子。秋雲低頭一看,只見洇開一片深,迅速蔓延,將淺青的布料染暗紅。那紅刺眼,在灰白的晨里顯得格外猙獰。
“,……”秋雲聲音發,忙朝屋里喊,“尋月小姐,快去人,大夫!”
尋月站在門邊,呆呆看著,手里的芝麻糖掉在地上,滾了幾滾,沾了灰。看看母親,看看秋雲,又看看地上那攤迅速擴大的暗紅,小臉一點點白了。秋雲又喊了一聲,才回過神,轉往院里跑,邊跑邊喊:“來人,來人啊……”
聲驚了各房。周氏正在佛堂誦經,聽見靜,擱下木魚出來。見尋月慌慌張張跑來,忙攔住:“怎麼了?”
尋月抓住的袖,聲音帶著哭腔:“二姨娘,我娘,我娘摔了,流了好多……”
周氏臉一變,快步往二院去。進了院子,見玉簟秋躺在地上,秋雲跪在一旁,手足無措。地上那攤已經積了一小洼,暗沉沉的,在青石上泛著。玉簟秋眼睛半閉著,煞白,呼吸微弱,只有口微弱的起伏證明還活著。
“還愣著做什麼。”周氏沉聲道,“去大夫,再幾個婆子來,把抬進屋。”
秋雲如夢初醒,忙爬起來往外跑。周氏蹲下,看了看玉簟秋的形,眉頭鎖。手探了探玉簟秋的鼻息,又了的手,冰涼冰涼的,像握了塊冰。
幾個使婆子很快來了,七手八腳將玉簟秋抬起來。人已經半昏迷,子的,任人擺布。還在流,順著管往下滴,在青石上留下一串暗紅的斑點。婆子們抬著往屋里走,步子邁得急,便滴了一路,點點滴滴,像開敗了的梅花。
尋月跟在後面,眼睛盯著那些點,一步一步,走得慢。周氏回頭看見,對一旁的丫鬟道:“帶尋月小姐去我屋里,別讓在這兒。”
丫鬟應了,過來牽尋月的手。尋月卻不肯走,掙開丫鬟的手,跑到屋門口,著門框往里看。屋里已經了,婆子們將玉簟秋放在床上,褥子瞬間被浸,暗紅一片。秋雲擰了熱手巾給臉,手抖得厲害,水都灑在被子上。
周氏進了屋,對尋月道:“聽話,出去等著。”
尋月不,眼睛直直看著床上的人。玉簟秋躺在那兒,一不,只有偶爾的,低低的,像從嚨深出來的。還在流,褥子了,滲到床板上,滴到地上,嗒,嗒,嗒,聲音細微,卻像錘子敲在人心上。
周氏嘆了口氣,不再趕,只對秋雲道:“大夫還沒來?”
“去請了,該快到了。”秋雲聲音帶著哭腔。
正說著,外頭傳來腳步聲。是大夫來了,背著藥箱,走得急,額上都是汗。周氏忙讓開,大夫走到床前,一看形,眉頭便擰了。他放下藥箱,手探了探玉簟秋的脈,又掀開被子看了看下,臉沉了下來。
“怎麼樣?”周氏問。
大夫搖搖頭:“摔得重,胎位本就靠下,這一磕,胎盤怕是剝離了。”他頓了頓,“止不住,孩子保不住了。”
屋里靜了一瞬。秋雲捂住,眼淚掉下來。尋月站在門口,聽不懂“保不住”是什麼意思,只看見大人們凝重的臉,心里那不安越來越重。往前走了兩步,想靠近母親,周氏卻手攔住,對秋雲道:“帶尋月出去。”
秋雲了眼淚,過來牽尋月。尋月不肯,掙扎著:“我要娘,我要娘……”
周氏蹲下,看著,聲音很輕卻堅定:“尋月乖,娘病了,大夫要給娘治病。你在這兒,大夫沒法專心。跟秋雲姐姐出去,等娘好了,你再來看。”
尋月看著,又看看床上昏迷的母親,小扁了扁,眼淚在眼眶里打轉。周氏的頭:“聽話。”
秋雲趁機抱起,轉出了屋。尋月在懷里掙扎,扭著頭往後看,門在後關上,隔絕了屋里的景象。終于哭出來,聲音抑著,嗚嗚的,像傷的小。
屋里,大夫開了方子,是催產的藥,要盡快將死胎催下來,否則大人也危險。秋雲煎了藥端來,黑褐的藥,盛在碗里,冒著熱氣。周氏扶起玉簟秋,讓靠在自己懷里,秋雲端著碗,一點一點往里灌。玉簟秋已沒什麼意識,藥灌進去,又流出來大半,混著,糊了下。
一碗藥灌下去,等了約莫一刻鐘,宮開始了。玉簟秋被劇痛激醒,變慘,一聲一聲,在寂靜的屋里回。雙手抓著褥子,指甲摳進布里,折斷了,滲出。下的涌得更兇,像開了閘,將褥子完全浸,滲過褥子,滴到地上,積了厚厚一層。
接生婆也來了,是兩個經驗富的婆子,一看形,都搖頭。一個婆子跪在床尾,手探進去,了片刻,低聲道:“宮口開了,可孩子位置不好,頭卡著,下不來。”
另一個婆子按著玉簟秋的肚子,用力往下推。玉簟秋疼得渾搐,慘一聲高過一聲,那聲音嘶啞,絕,像野瀕死的哀嚎。汩汩地涌,接生婆用布巾去堵,一條布巾瞬間浸,又換一條。屋里彌漫著濃重的腥氣,混著藥味,熏得人作嘔。
周氏站在一旁,手里捻著念珠,一顆一顆,捻得很快。看著床上掙扎的玉簟秋,看著慘白的臉,看著下那灘不斷擴大的,眼神平靜,可捻念珠的手指卻在微微抖。
時間一點點過去,從晨到午,從午到黃昏。玉簟秋的慘漸漸弱了,變斷續的,最後只剩微弱的息。力氣耗盡了,也流得差不多了,下的褥子完全了暗紅,浸了褥子,浸了床板,滴到地上,積了厚厚一層,像鋪了層紅毯。
接生婆試了幾次,孩子還是下不來。頭卡在產道,已經沒了靜,上去的,涼涼的。玉簟秋的眼睛半閉著,瞳孔有些散,呼吸淺得幾乎看不見。大夫又診了脈,搖搖頭,對周氏低聲道:“不行了,快流干了。”
周氏閉上眼,念了句佛號。再睜開時,眼里一片沉靜。走到床前,握住玉簟秋的手。那手冰涼,像握了塊冰,指尖已經泛青。玉簟秋似乎覺到什麼,眼睛微微睜開一條,看向周氏,了,卻發不出聲音。
“你放心。”周氏輕聲道,“尋月有我。”
玉簟秋眼里閃過一微,像是聽懂了,又像是沒聽懂。那很快黯下去,眼睛緩緩閉上,呼吸停了。只有口還微微起伏著,一下,一下,越來越慢,終于不了。
屋里死一般寂靜。只有燭火偶爾畢剝的輕響,還有接生婆抑的啜泣。大夫上前,探了探鼻息,又了頸脈,對周氏搖搖頭。
“去了。”他說。
周氏松開手,玉簟秋的手垂下,落在泊里,濺起幾點暗紅。站在那兒,看著床上的人,看了許久,才緩緩轉,對秋雲道:“去稟告老爺。”
秋雲早已哭了淚人,聞言抹了把臉,跌跌撞撞出去了。周氏又對接生婆道:“收拾收拾罷。”頓了頓,“孩子還在里頭?”
接生婆點頭:“卡著,取不出來。”
周氏沉默片刻,擺擺手:“罷了,就這樣罷。”
出了屋,外頭天已經黑。廊下點起了燈,昏黃的暈在風里晃,將院子照得影影綽綽。尋月坐在廊下的石階上,抱著膝蓋,一不。秋雲去後,便一直坐在這兒,不哭也不鬧,只呆呆看著那扇閉的門。
周氏走過去,在邊坐下。尋月轉過頭,看著,眼睛紅紅的,卻沒眼淚。小聲問:“二姨娘,我娘好了嗎?”
周氏手,將摟進懷里。孩子上冰涼,像塊石頭。輕輕拍著的背,聲音很輕:“尋月,你娘去了。”
尋月沒聽懂,仰起小臉:“去了?去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