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個東村因為公田的事,忙活了近半月的功夫後,才能出手來收割自家田地。
什一稅的征收又恰是在這時,村人只得停下手中農活,趕開始清點糧食。
姜禾沒見過本地方是怎麼收稅的,自然想去看熱鬧。
吳大力沒阻攔,如今只剩自家田里的糧食還未收割,說趕也不是很趕了,就讓孩子松快一天。
有方專門派遣的吏員來鄉間收糧,農戶們只需背著糧食自行前往曬場,讓吏驗收即可。
當然,上繳的糧食和吏定下的糧食,數量只能多,不能。
每隔三年,方會派遣吏員實地核查每家所有的土地畝數,按照實際耕地面積來征收。
吏年年都在差不多的時候來收糧,按理說把糧食放在曬場上,夜間讓人照看著,等收糧的人來了直接上去就行。
但糧食珍貴,世道又并不好,放在外面,即使夜間有人看守,也總有賊人想盡辦法來。
糧食的有時撞上守糧人時,甚至會下黑手。
為了免去這些麻煩,家家看糧都看的,糧食未曬干時同村都會派出許多人一起守夜,曬干後就背回家中。
如今收糧,自然又要再背出來。
吳大力和姜禾一人挑著一擔,家里其余人一人背一筐,就這麼往曬場趕去。
等到了地方一看,收糧吏雖還沒到,但曬場已經聚集了不村人。
姜家眾人挑了塊空地將糧食放下,留下姜父一人看守後,其余人回返家中繼續搬運糧食。
*
搬運第三趟時,姜禾終于忍不住說了一句。
“原來我們家最缺的是手推車。”
曬場距離姜家雖不算遠,但也要走十多分鐘的路程,來回就是近半小時。這麼低效率,對于走捷徑的姜禾來說,簡直不能忍。
手推車,依然是姜家人第一次聽到的新鮮詞。
“咱們幾個人跑一趟費勁搬的糧食,只需要一個人加一輛手推車就能完啊。”
雖然不知道是什麼,但姜禾這麼一說,姜家人又有些懂了。
“你說的是牛車吧?咱們家哪用得起這種東西,而且還需牛拉,更加用不起。”姜安直搖頭。
姜禾心想原來這年代已經有牛車了,那手推車的事就好辦多了。
等忙完這陣去集市上賣掉蠟燭後,手里多能換點錢幣,到時去找個木匠通一下,把手推車做出來就行。
倒不是不能獨立完,而是做推車得用到工,車子和車軸,沒有工就難以手。木匠就不一樣了,定有許多趁手工可借用。
*
待姜家把糧食搬完後,收糧的吏終于來了。
吏們趕著一輛輛牛車依次進曬場,牛車停下後,車中跳下來一群人,開始指使村民從車中往外搬東西。
姜禾因著個子高,在人群中很顯眼,因此十分倒楣的為其中一名搬運工。
要搬的是一車用竹筐裝著的竹簡名冊,上面記載著各戶戶主名字以及家中所有耕地的數量。
一筐竹簡重量不輕,但姜禾有力氣,很快搬完,引得車旁吏一個勁盯著看。
邊看邊在心中琢磨開,去年東村也有個力氣格外大的人,莫非這東村的水好,專出大力不?
姜禾搬竹簡的時候,有人往竹簡堆旁空地上鋪竹席,置幾案。待一切都布置好了,終于開始正式征收什一稅。
里胥(村長)立在一旁聽候,收糧吏則就著竹席席地而坐後,從竹筐中拿出一卷竹簡,開始念名字。
念到名字的人便往前走,再聽吏陳述他家有幾畝地,需多糧。
村民們的名字十分樸實,大抵是據此人某項特征來的,比如什麼歪啊老黑啊臂,還有黑痣的!
聽得姜禾直慶幸,幸好原父母沒給照著特征取,否則現在該姜大力了。
收糧時用來稱重的木制工,此時做衡。姜禾觀察了一下,發現這不就是後世的天平嘛!
一端是用來充當砝碼的石塊,另一端有個升的容用來盛放糧食。砝碼和裝糧後的升齊平,驗收便算過關。
同樣積下,水分的糧食可以裝更多,水分大的秤,裝的就一些。
吏員自有一套對于干的標準,曬得很干就算了,若是沒曬干,農人就有麻煩。
姜禾在人群里觀察,發現這里的計量單位為十升做一鬥,十鬥做一石。
本地方給一畝地制訂的收標準恰好是一石(九十斤),一畝地便需繳納一鬥糧,約九斤左右。
姜禾又開始默默計算,姜家有近百畝地,不過因著土地休耕的問題,只算三分之二,那就是六十多畝,要五百多斤糧食。
後世一畝地就能收一千多斤糧,可這年代不是啊,心黑手狠的方制定標準下,一畝地產出才九十斤,說明實際只會比這更低。
什麼時候都不到地里刨食的人福,古今皆苦。
姜禾已經看見好幾家或因糧食沒有曬干,或因地里歉收又或者勞力不夠糧食沒收上來,各種原因不一而足,遭到收糧訓斥的農戶了。
里胥還在旁邊面有難同收糧哀求再寬限這些人幾日。
欠稅是常見問題,方當然有應對法。
除去寬限幾天之外,也可明年收了糧後補上去,這兩種辦法是比較有人味一些的。
至于不近人的嘛,那就是當場以田地或者家中禽畜來抵押。兩樣若都沒有,那便賣為隸。
不過對比起來,本地吏不算心黑,除去那些一年又一年累積下來再也還不上的農戶,余下欠糧些的,便都抬手又寬限幾天。
還不上的,先問家中幾畝地再問有無禽畜,有的話便記著,收完糧自有人清算。
什麼都沒有?那就綁了手之後直接拴在牛車車把上,等收完糧食就要同車離開。
姜禾不知道欠稅後續是怎麼樣,但看著那兩個頗有些眼的村人自從被反綁了手,就哭天喊地,這會已經兩眼麻木呆站不的景象,想必下一并非安樂窩。
或許今天不該來看。
因為早該知道,這里不是的故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