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朵發現自己懷孕的那天,是個天。
蹲在茅房里,盯著那條月事帶上干干凈凈的白布,愣了足足一盞茶的功夫。
然後笑了。
笑得很輕,很慢,像是怕被人聽見似的。
老天爺終于開眼了。
扶著墻站起來,理了理裳,推開門走出去。外頭淅淅瀝瀝下著小雨,站在廊下,手接了幾滴雨水,涼的,打在掌心卻像滾燙的炭。
——肚子里,有了爺的種。
這件事意味著什麼,比誰都清楚。
通房丫鬟懷了孕,按規矩是要抬姨娘的。雖然姨娘也是半個奴才,但總比丫鬟強——至能自己住一間屋子,能吃小灶,能穿綢緞裳。若是生了兒子,母憑子貴,往後……
深吸一口氣,把角的笑意下去。
不能急。
這事兒得挑個時候說。
最好當著老爺太太的面說,讓所有人都知道。
至于小姐……
往正房的方向看了一眼,角微微翹起。
小姐懂什麼?
小姐連自己吃飯穿都不會。
那天晚上,吳俊霖難得回了正房。
趙智嫻依舊坐在床邊發呆,見他進來,抬起眼睛看了他一眼,又垂下眼,沒有任何反應。
吳俊霖已經習慣了。
他在桌邊坐下,給自己倒了杯茶。
“今兒怎麼樣?”
這話是問雲朵的。
雲朵正站在一旁伺候,聞言連忙福了一福:“回爺,小姐今兒好,午膳用了半碗飯,還吃了兩塊點心。”
“嗯。”
吳俊霖喝了口茶,目落在趙智嫻上。
燭下,的側臉依舊是那樣安靜,那樣好看。可不知道為什麼,他總覺得有什麼地方不對勁。
說不上來是哪里不對勁。
就是……太安靜了?
傻子不都該是鬧騰的嗎?他以前見過幾個傻子,不是流著口水傻笑,就是又哭又鬧打人摔東西。可不一樣,從來不鬧,只是安安靜靜地坐著,像一尊的瓷。
有時候他覺得,那雙眼睛後面,好像藏著什麼東西。
可每次他盯著看久了,那雙眼睛里又什麼都沒有,只是空空的、干干凈凈的,像一汪沒有底的深潭。
“爺,”雲朵忽然開口,聲音的,“奴婢有件事想跟您說。”
吳俊霖收回目:“什麼事?”
雲朵低下頭,臉微微紅了,手指絞著角,一副難以啟齒的樣子。
吳俊霖看著,眉頭微微皺了皺。
“說。”
雲朵咬了咬,忽然跪了下來。
“爺,奴婢……奴婢有了。”
吳俊霖端著茶盞的手頓住了。
屋里靜了一瞬。
趙智嫻依舊坐在床邊,眼睛著別,像是沒聽見一樣。
吳俊霖看著跪在地上的雲朵,半晌沒說話。
雲朵跪在地上,心跳得厲害。低著頭,不敢看他的表,只等著他開口。
過了很久,吳俊霖才問:“多久了?”
“一個多月了。”雲朵的聲音微微發,“奴婢……奴婢也是今兒才確定的。”
吳俊霖又沉默了。
一個多月。
那就是他喝醉酒那天晚上的事。
他低下頭,看著手里的茶盞,茶早就涼了,水面微微晃。
半晌,他把茶盞放下。
“起來吧。”
雲朵一愣,抬起頭看他。
他的臉上沒什麼表,看不出喜怒。
“這事我知道了,”他說,“你先下去。”
雲朵心里一沉。
本以為他會高興,至會說句什麼。可他就這麼輕飄飄的一句“知道了”?
咬了咬,沒敢多問,磕了個頭,退了出去。
門關上了。
屋里只剩下吳俊霖和趙智嫻。
吳俊霖坐在桌邊,盯著那盞涼的茶,一不。
趙智嫻依舊坐在床邊,眼睛著窗外的夜,安安靜靜的。
良久,吳俊霖忽然開口:“你說,我該怎麼辦?”
這話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問。
趙智嫻沒有回應。
吳俊霖轉過頭,看著。
燭映在臉上,那雙眼睛依舊空空的,什麼也沒有。
他忽然笑了笑,站起,往外走。
走到門口,他停了一下。
“你倒好,”他說,“什麼都不用想。”
門開了,又關上。
屋里只剩下趙智嫻一個人。
依舊著窗外,一不。
過了很久很久,才微微了角。
那個弧度極淺極淺,若有若無。
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嘆息。
雲朵懷孕的消息,第二天就傳遍了整個吳府。
最先炸鍋的是尤三姐。
“什麼?!”把筷子往桌上一拍,眼睛瞪得像銅鈴,“那個小蹄子懷孕了?”
稟報的婆子嚇得往後退了一步:“是……是,昨兒晚上跟二爺說的,二爺已經知道了。”
尤三姐騰地站起來,在屋里來回走了兩圈。
“那個小蹄子,我就知道不是個省油的燈!天天往老二跟前湊,那子勁兒——”
“太太息怒,”旁邊的嬤嬤連忙勸,“一個通房丫鬟,懷了就懷了,抬了姨娘就是了,不值得您氣。”
“抬姨娘?”尤三姐冷笑一聲,“算什麼東西?一個家生子奴才,配抬姨娘?”
嬤嬤不敢吭聲了。
尤三姐走了幾步,忽然停下來。
“趙家那個傻子呢?知道嗎?”
“那個……那個怕是不知道吧。”嬤嬤小心翼翼地說,“聽說那位小姐什麼都不懂,連吃飯穿都要人伺候……”
尤三姐哼了一聲。
“什麼都不懂?什麼都不懂才好。”瞇起眼睛,“去,把老二給我來。”
吳俊霖來得很快。
一進門,就見他娘坐在太師椅上,臉鐵青。
“娘。”
“你還知道娘?”尤三姐拍著桌子,“你干的好事!那個小蹄子是怎麼回事?”
吳俊霖站在那兒,臉上沒什麼表:“就那麼回事。”
“就那麼回事?”尤三姐氣得直哆嗦,“你知不知道你剛親一個月?你知不知道那是你媳婦的陪嫁丫鬟?你誰不好,非要?”
吳俊霖垂下眼:“了就了,娘想怎麼樣?”
尤三姐被他噎住了。
這個兒子,從小就這樣。看著吊兒郎當,其實比誰都倔。你要跟他來,他比你還。
“我想怎麼樣?”深吸一口氣,努力下火氣,“我想你把那個小蹄子送走,打發出去嫁人,別留在這兒礙眼。”
吳俊霖抬起眼,看著。
“娘,懷的是我的種。”
尤三姐一愣。
“您讓我把懷著我種的人送走?”他笑了笑,那笑容有點冷,“我做不到。”
尤三姐張了張,說不出話來。
吳俊霖轉往外走。
“老二!”尤三姐在後頭喊,“你站住!”
吳俊霖沒停。
他走出正院,穿過長廊,一路走到花園里的池塘邊。
池塘里的荷花已經開了,白白的,漂在水面上。
他站在池邊,看著那些荷花,腦子里卻得很。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麼。
雲朵懷孕,他該高興嗎?
按理說該高興的——他有後了,不管是誰生的,總是他的脈。
可他心里就是高興不起來。
他眼前總是晃著那雙眼睛。
那雙空空的、干凈的、什麼都沒有的眼睛。
他不知道在想什麼。
他甚至不知道,有沒有“想”這個東西。
一個傻子,會難過嗎?會嫉妒嗎?
他忽然很想問問。
雲朵懷孕的事,傳到趙家的時候,已經是三天後了。
趙崇山正在書房里看折子,聽了稟報,手頓了頓,然後繼續看。
“知道了。”
稟報的人愣了愣:“老爺,那邊……要不要派人去看看小姐?”
趙崇山抬起眼,看了他一眼。
“看什麼?”
“這……姑爺的通房丫鬟懷孕了,小姐那邊……”
“小姐那邊怎麼了?”趙崇山把折子放下,聲音不咸不淡,“小姐是正房,永遠是正房。通房丫鬟懷了孕,抬了姨娘就是。用得著大驚小怪?”
稟報的人諾諾稱是,退了出去。
書房里安靜下來。
趙崇山坐在那兒,盯著面前的折子,半天沒翻一頁。
過了很久,他忽然嘆了口氣。
那是他唯一的兒。
雖然是個傻子,可也是他趙崇山的兒。
可他能怎麼辦?
嫁都嫁了,路是自己走。
他只能希,吳家那邊,能看在他的面子上,別太過分。
正房里,趙智嫻依舊坐在窗邊發呆。
雲朵站在一旁,一邊疊裳,一邊眼打量。
這幾天,心里一直懸著。
爺那邊不冷不熱的,太太那邊據說發了很大的火,倒是小姐這邊,跟往常一模一樣。
每次進來,小姐都是這樣坐著,眼睛著窗外,不知道在想什麼。
有時候甚至懷疑,小姐到底有沒有“想”這個東西。
不過這樣也好。
什麼都不懂,才最好。
了自己的肚子,角浮起一笑意。
再過幾個月,這孩子生下來,的好日子就來了。
到時候……
正想著,忽然聽見一聲輕輕的“啊”。
一愣,抬起頭。
小姐正看著。
那雙眼睛依舊是空空的,干干凈凈的,什麼也沒有。
可不知道為什麼,雲朵忽然覺得有點冷。
“小姐,您……您怎麼了?”
小姐沒有說話,只是看著。
就那麼看著。
雲朵被看得心里發,臉上的笑都有些僵了。
“小姐,您是不是想喝水?奴婢給您倒……”
轉去倒水,手卻微微發抖。
背後那道目,像一針,刺在背上。
倒好水,轉過來。
小姐已經轉過頭去,繼續著窗外了。
雲朵端著水杯站在那兒,愣了愣,然後輕輕把水杯放在桌上。
一定是想多了。
小姐是傻子。
傻子能知道什麼?
深吸一口氣,臉上的笑容又回來了。
“小姐,您好好坐著,奴婢去給您拿點心。”
退出去,帶上門。
屋里又安靜下來。
趙智嫻依舊著窗外。
窗外的天很藍,藍得像一塊洗過的綢子。有幾只麻雀在枝頭跳來跳去,嘰嘰喳喳地。
看著那些麻雀,角微微翹了翹。
那弧度極淺極淺,若有若無。
雲朵肚子的作,看見了。
雲朵角那得意的笑,也看見了。
什麼都看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