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廝查了三天,回來稟報。
“爺,雲姨娘那邊,最近沒什麼人來往。就是太太那邊派人送過兩次東西,還有廚房的人每天送飯菜,別的沒了。”
吳俊霖坐在椅子上,手指輕輕敲著桌面。
“就這些?”
“就這些。”
吳俊霖沒說話。
小廝站在那兒,大氣不敢。
過了半天,吳俊霖擺了擺手。
“下去吧。”
小廝如蒙大赦,連忙退出去。
吳俊霖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查什麼。
那晚那碗醒酒湯,他一直記得。那個味道不對,苦得不正常。雲朵說是放了黃連——黃連是苦,可那不是黃連的苦。
他讓人查過,廚房里丟了一包蒙汗藥。
下人是這麼說的:“那是用來要廚房螞蟻,蟑螂的。因為廚房重地不敢用太多的藥。可是發現用的時候早就丟了,也不知道誰拿的。”
丟了。
就這麼輕飄飄的兩個字。
他當時沒聲張,只是讓人把那個廚房婆子打發走了。
可心里一直記著。
那包蒙汗藥,到底去了哪兒?
雲朵那晚往小姐茶杯里倒的,又是什麼?
他查不出來。
沒有證據。
可他心里有疙瘩。
那天傍晚,他又去了正房。
趙智嫻依舊坐在窗邊,見他進來,抬起眼睛看了他一眼,又垂下眼。
吳俊霖走過去,在旁邊坐下。
“今兒怎麼樣?”
沒有回應。
他習慣了。
他坐在那兒,看著窗外。夕把天邊染橙紅,幾朵雲飄在上面,像染了的棉花。
他忽然開口:“你知道雲朵那晚往你杯子里倒了什麼嗎?”
趙智嫻的手指微微了。
極輕微的一下,幾乎看不出來。
可吳俊霖看見了。
他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他轉過頭,盯著。
依舊是那副樣子,眼睛著窗外,空的,什麼也沒有。
可剛才那一下……
是他眼花了嗎?
他盯著看了很久。
沒有再。
吳俊霖慢慢收回目。
也許是他想多了。
也許只是無意中了一下。
可那個念頭,像一顆種子,種在他心里,開始發芽。
那天夜里,趙智嫻躺在床上,睜著眼睛。
知道自己剛才了破綻。
就那麼一下,極輕微的一下,他會不會注意到?
不知道。
但知道,這個男人比想象的要聰明。
他在試探。
那晚的醒酒湯,雲朵下藥的事,他可能已經知道了。
可他什麼都沒說,什麼都沒做。
只是在試探。
為什麼?
想了很久。
也許,他也在懷疑什麼。
也許,他也在等一個答案。
輕輕笑了笑。
那就等吧。
看誰先沉不住氣。
接下來的日子,吳俊霖來正房的次數多了起來。
每次來,也不做什麼,就是坐著,有時候說幾句話,有時候什麼都不說。
雲朵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爺最近是怎麼回事?
以前一個月也來不了幾次,現在隔三差五就往正房跑。小姐又不會說話,有什麼好待的?
了自己的肚子。
六個月了,肚子已經很明顯了。
按理說,應該是最寵的。可爺來看的次數,一只手都數得過來。
咬著,心里像被貓抓了一樣。
那天,終于忍不住了。
去了正房。
推門進去的時候,爺正坐在窗邊,小姐依舊坐在那兒,兩個人誰也沒說話,就那麼靜靜地待著。
雲朵心里忽然涌起一說不清的滋味。
“爺,”福了一福,“您在這兒呢,讓奴婢好找。”
吳俊霖看了一眼:“有事?”
雲朵笑了笑,走過去,手扶著腰,故意把肚子了。
“沒什麼大事,就是……這孩子今天踢得厲害,奴婢心里慌,想找您說說話。”
吳俊霖的目在肚子上停了一下。
“找大夫看了嗎?”
“看過了,大夫說沒事。”
“那就好。”
就這麼一句。
雲朵臉上的笑僵了僵。
看了看坐在旁邊的小姐,又看了看爺,咬了咬。
“爺,您……不去奴婢那邊坐坐?”
吳俊霖看了一眼。
那一眼很淡,淡得像看一片落葉。
“你先回去,我晚點過去。”
雲朵的心沉了沉。
福了一福,退了出去。
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
爺正看著小姐,眼神是從沒見過的溫。
攥了拳頭,指甲掐進里。
那晚,吳俊霖沒有去雲朵那邊。
他在正房里待了很久,直到月上中天,才起離開。
臨走前,他看著趙智嫻,忽然說了一句話。
“我知道你可能聽得懂。”
趙智嫻的手指又了。
這一次,沒有控制住。
吳俊霖看見了。
他笑了笑,沒再說什麼,推門走了。
屋里只剩下趙智嫻一個人。
坐在床邊,著那扇關上的門,半天沒。
他知道?
他知道多?
不知道。
但知道,從今往後,得更小心了。
日子一天天過去,雲朵的肚子越來越大。
八個多月的時候,已經很出門了,整天躺在屋里養胎。
正房里,趙智嫻依舊每天坐著,依舊一言不發。
可只有自己知道,的已經恢復得差不多了。
能走路了。
雖然走得慢,但能走。
能說話了。
雖然說得不流利,但能說。
甚至能寫字了。
那天夜里,趁沒人的時候,拿起筆,在紙上寫了一個字。
“忍”。
看著那個字,看了很久。他想起從前在娘家,盡管他呆呆傻傻。
可是父親依舊把他按照正常孩子培養,每天請教書先生過來教他讀書寫字。
盡管他一不坐在那里,可是教書先生依然跟教別的學生一樣。認真講完每一節課。
想到這兒,然後把紙燒掉,灰燼扔進窗外的花盆里。
再等等。
等雲朵把孩子生下來。
等所有人都放松警惕。
等一個合適的機會。
有的是耐心。
機會來得比想的快。
那天傍晚,吳俊霖忽然來了。
他的臉不太好,進門之後,在桌邊坐了很久,一句話沒說。
趙智嫻看著他,心里微微一。
出什麼事了?
過了很久,吳俊霖才開口。
“你知道嗎,尤家那邊出事了。”
尤家?
那是尤三姐的娘家。
吳俊霖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在跟說。
“我舅舅被人參了一本,說貪墨軍餉。皇上震怒,要抄家。”
他頓了頓。
“我娘急得病倒了。”
趙智嫻聽著,臉上沒有任何表。
吳俊霖轉過頭,看著。
“你真的聽不懂嗎?”
沒有。
他盯著看了很久,然後嘆了口氣。
“算了。”
他站起來,往外走。
走到門口,他忽然停下。
“我有時候想,”他說,“如果你不是傻子,你會跟我說什麼?”
他沒有等回答,推門走了。
屋里安靜下來。
趙智嫻著那扇門,眼神微微閃。
如果不是傻子……
會說什麼?
也不知道。
尤家出事的事,很快傳遍了整個吳府。
尤三姐真的病倒了,躺在床上起不來。吳大人急得團團轉,四托人打點關系。
吳俊霖每天往外跑,早出晚歸,有時候幾天不見人影。
雲朵那邊,倒是安靜了。
沒人顧得上。
一個人待在院子里,著肚子,心里卻有些發慌。
尤家出事,太太病倒,爺整天不著家……
這是不是老天給的機會?
咬了咬。
不行,得抓住這個機會。
等孩子生下來,就去求爺,把的名字寫進族譜。
只要進了族譜,就是正經的姨娘,誰也不了。
正想著,肚子忽然疼了一下。
低下頭,了肚子。
再等等,快了。
那天夜里,趙智嫻忽然醒了。
聽見外面有靜。
很輕的腳步聲,從遠到近。
閉上眼睛,調整呼吸。
門被輕輕推開了。
一個人影走進來,站在床邊。
沒有。
那個人影站了很久,然後輕輕嘆了口氣。
是吳俊霖。
他站在床邊,看著,看了很久。
然後他出手,輕輕了的臉。
那只手很涼,帶著夜里的寒意。
趙智嫻忍著沒有。
“你知道嗎,”他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我舅舅被下獄了。我娘病得起不來。我爹急得頭發都白了。”
他頓了頓。
“我今天去牢里看我舅舅。他瘦得只剩一把骨頭,跟我說,俊霖啊,做人要留後路。”
他又了的臉。
“你說,我的後路在哪兒?”
沒有回答。
他笑了笑,收回手。
“睡吧。”
他轉往外走。
走到門口,他忽然停住。
“我一直知道你在裝。”
趙智嫻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從那天你點頭開始,我就知道。”
他沒有回頭。
“我不知道你為什麼裝,也不想知道。但我等你,等你自己愿意開口的那天。”
門開了,又關上。
屋里一片寂靜。
趙智嫻睜開眼睛,著帳頂。
他知道。
他一直都知道。
還是他在炸我。我不相信他知道。他真的知道。……?
那這幾個月,他是在……
看演戲?
忽然想笑。
原來以為自己在下棋,其實人家早就看穿了棋盤。
可他沒有揭穿。
他在等。
等愿意開口的那天。
輕輕笑了笑。
這個男人……
好像真的不一樣。
第二天一早,雲朵那邊傳來消息。
要生了。
整個吳府都了起來。穩婆、丫鬟、婆子,進進出出,忙一團。
吳俊霖站在院子里,臉平靜。
趙智嫻坐在正房里,依舊著窗外。
時間一點一點過去。
日升,日中,日落。
傍晚的時候,一聲嬰兒的啼哭劃破了暮。
是個兒子。
雲朵生了兒子。
消息傳遍整個吳府的時候,雲朵躺在床上,臉蒼白,角卻帶著笑。
兒子。
終于生了兒子。
從今往後,誰也不了。
抱著那個皺的嬰兒,眼淚流了下來。
可沒有看見——
門外,一個人影站了很久。
是吳俊霖。
他看著那個嬰兒,臉上沒有任何表。
他也沒有看見——
正房的窗戶後面,另一個人影也站了很久。
是趙智嫻。
看著那個方向,角微微翹起。
那弧度極淺極淺,若有若無。
像是在笑,又像是在等。
等一場好戲,剛剛開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