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房里很靜。
趙智嫻坐在椅子上,手指攥著袖口。
十五年沒說過話了。
不,不是十五年沒說過話。
是十五年沒能說出過一句完整的話。
不知道自己現在的聲音聽起來是什麼樣子,不知道他聽了會是什麼反應,不知道這一步走出去,等待的是什麼。
可必須開口了。
吳俊霖坐在對面,沒有催促,只是安靜地看著。
那目里沒有審視,沒有迫,只有一種說不清的……等待。
趙智嫻深吸一口氣。
“我……”
聲音又輕又啞,像生了銹的鐵門被推開。
頓了頓,清了清嗓子。
“我不知道該從哪兒說起。”
吳俊霖微微向前傾了傾子。
“從頭說。”
從頭說。
從哪兒是頭?
是三歲那年的高燒,還是十五年的渾渾噩噩,還是那晚的蘇醒?
趙智嫻垂下眼,想了很久。
然後開口了。
“我三歲那年,發了一場高燒。”
“燒了三天三夜。大夫進進出出,湯藥灌了一碗又一碗。”
“燒退之後,我就……變了另一個人。”
抬起眼,看著他。
“不是裝傻,是真的傻了。”
“那時候的我,不會說話,不會認人,不會吃飯穿。就像一張白紙,什麼都沒有。不,比白紙還不如——白紙還能寫字,我連筆都沒有。”
吳俊霖聽著,沒有說話。
趙智嫻繼續說下去。
“可我後來才知道,我不是真的什麼都沒有。”
“我的腦子里,有些東西還在。”
“是夢。”
“夢?”
吳俊霖的眉頭微微皺起。
趙智嫻點點頭。
“從我有記憶開始,我就一直做夢。”
“不是普通的夢,是……碎片。”
“有時候是我爹的聲音,他在喊我的名字。有時候是我二姨的聲音,在說什麼‘三歲發燒’、‘好好的孩子’之類的話。有時候是一個人的聲音,很溫,很輕,我‘嫻兒’。”
頓了頓。
“後來我才知道,那是我娘。”
吳俊霖的眼神微微了。
“你娘?”
“嗯。”
趙智嫻的聲音很輕。
“我娘在我八歲那年就沒了。可的聲音,一直在我的夢里。”
“我聽過無數遍。‘嫻兒,乖,張,喝藥。’‘我們嫻兒最勇敢了。’‘娘的小嫻兒……’”
的眼眶微微發紅。
“可我那時候聽不懂。那些聲音在夢里轉,我卻抓不住。”
吳俊霖沉默了一會兒。
“那後來呢?”
“後來——”
趙智嫻深吸一口氣。
“後來我慢慢長大了。雖然還是傻,還是不會說話,可我能聽見了。”
“聽見邊的人說話,聽見來探我的人說話,聽見他們說起我的事。”
“二姨每次來看我,都會握著我的手說:‘智嫻呀,你說你好好個孩子,怎麼自從三歲發燒之後就變了這樣?’”
“娘逢年過節讓人捎東西來,捎話的人總會說:‘娘說了,可憐的小姐,太太走得早,又這樣……’”
“我爹有一次喝醉了,在門外跟人說話:‘我趙崇山一輩子沒做過虧心事,怎麼就生了這麼個兒?是不是我當年……報應?’”
看著他。
“這些話,我都聽見了。”
“一遍一遍地聽,一年一年地聽。”
“聽多了,那些夢里的碎片,就開始拼起來了。”
吳俊霖的眉頭皺得更了。
“你是說——你那時候就懂了?”
趙智嫻搖搖頭。
“不是懂,是……記住。”
“就像記住一首聽不懂的歌。你不知道歌詞是什麼意思,可旋律刻在腦子里了。”
“那些話,那些聲音,在我腦子里一遍一遍地轉。轉得多了,就了我的一部分。”
頓了頓。
“我那時候不知道什麼‘三歲發燒’,不知道什麼‘太太走得早’,不知道什麼‘報應’。可我知道,這些話很重要。”
“很重要很重要。”
“所以我一直記著。”
吳俊霖看著,眼神里有什麼東西在。
“那你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能想事的?”
趙智嫻沉默了一會兒。
“我不知道。”
“不是那種突然的、一下子就能想事了。是慢慢來的。”
“就像……就像一個人在黑暗里待久了,眼睛會慢慢適應。不是一下子就能看見,是慢慢地、一點一點地,能分辨出廓了。”
抬起眼,看著他。
“我十五歲那年,有一天,我忽然聽懂了一句話。”
“是二姨說的。說:‘智嫻再過兩年就該議親了,可這個樣子,誰家敢娶?’”
“那時候我忽然明白——‘議親’是嫁人,‘這個樣子’是傻。二姨在發愁,愁我嫁不出去。”
輕輕笑了笑。
“那是第一件我能完全聽懂的事。”
“從那之後,能聽懂的就越來越多了。”
吳俊霖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問:“那你能聽懂別人說話,為什麼不說?”
趙智嫻低下頭。
“因為說不出來。”
“我知道該說什麼,可那些字到了邊,就是出不來。”
“就像……就像嚨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抬起眼,看著他。
“我試過。無數次地試過。”
“趁沒人的時候,我拼命地想張,想發出聲音。可最多只能‘啊’一聲,什麼都說不出來。”
吳俊霖的眼神微微震。
“那你後來是怎麼……”
“後來——”
趙智嫻頓了頓。
“後來我就開始練。”
“每天趁沒人的時候,我地張,地發音。從最簡單的‘啊’開始,一遍一遍地練。”
“練了不知道多久,終于有一天,我發出了一個完整的字。”
看著他,眼眶微微發紅。
“那個字是‘娘’。”
“我娘。”
“那一刻我才真正確定——我真的有過娘,那些夢不是假的。”
吳俊霖沒有說話。
他只是看著。
那雙眼睛里有太多東西——震驚、心疼、還有一說不清的……
趙智嫻深吸一口氣,繼續說下去。
“從那之後,我練得更勤了。”
“一個字一個字地練。一句話一句話地練。”
“練到嚨發痛,練到嗓子冒煙,練到——”
頓了頓。
“練到能說出今天這些話。”
吳俊霖沉默了很久很久。
然後他開口。
“那你是什麼時候……徹底清醒的?”
趙智嫻想了想。
“沒有徹底清醒的時候。”
“是慢慢來的。”
“就像一盞燈,一點一點地亮起來。”
看著他。
“可如果說有一個節點——”
“是那晚。”
吳俊霖的心咯噔一下,
“哪晚?”
趙智嫻的臉微微紅了一下。
“你……你知道的。”
吳俊霖愣了愣,然後忽然明白了。
是房那晚。
不,是那晚——
“那晚雲朵給我喝了什麼東西。”趙智嫻的聲音很輕,“那東西喝下去之後,我渾發熱,然後……然後那些一直堵著的東西,好像一下子被沖開了。”
“所有的碎片,所有的記憶,所有我聽過的那些話——一下子全涌上來。”
“我娘的聲音,我爹的聲音,二姨的聲音,娘的聲音……”
“還有你。”
看著他。
“你睡在我旁邊,我看了你很久很久。”
吳俊霖的結了。
“你看我什麼?”
趙智嫻垂下眼。
“看你是好人還是壞人。”
“後來呢?”
抬起眼,看著他。
“後來我覺得,你應該是好人。”
吳俊霖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那笑容里,有釋然,有歡喜,還有一種說不清的復雜。
“就憑我睡著的臉?”
“不。”
趙智嫻看著他。
“憑你睡著的時候,手還搭在我上,像是在護著我。”
吳俊霖的笑頓住了。
他看著的眼睛。
那雙眼睛不再是空的。
里面有。
是信任的。
兩個人沉默了很久。
然後吳俊霖開口。
“那你醒來之後,為什麼一直不說話?”
趙智嫻低下頭。
“因為我想看看。”
“看看雲朵是什麼人,看看這府里都是什麼人,看看……”
抬起眼,看著他。
“看看你值不值得我說。”
吳俊霖的眉頭了。
“那現在呢?”
趙智嫻沉默了一會兒。
“現在——”
看著他。
“我覺得可以了。”
吳俊霖看著。
那雙眼睛里,有太多他看不懂的東西。
可有一件事他看懂了——
在相信他。
真的相信他。
他忽然笑了。
“趙智嫻,你知道嗎——”
“嗯?”
“你是我見過的最能忍的人。”
趙智嫻愣了愣。
“十五年。”
吳俊霖看著。
“十五年的渾渾噩噩,你忍過來了。半年的裝傻,你忍過來了。雲朵在你面前蹦跶,你也忍過來了。”
他頓了頓。
“你這樣的人,要是想做什麼事,誰能攔得住?”
趙智嫻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
“你……你這是在夸我?”
吳俊霖笑了。
“是。”
他在旁邊坐下。
“也是心疼。”
趙智嫻的心跳了一拍。
心疼?
他在心疼?
低下頭,不知道該說什麼。
吳俊霖也沒有再說話。
兩個人就這麼靜靜地坐著。
窗外,天漸漸暗下來。最後一抹余暉掛在西邊,把雲染橘紅。
過了很久,趙智嫻忽然開口。
“吳俊霖。”
“嗯?”
“謝謝你。”
吳俊霖轉過頭,看著。
“謝我什麼?”
趙智嫻沒有看他。
“謝謝你……沒有嫌棄我。”
“謝謝你……每天來看我。”
“謝謝你……”
頓了頓。
“謝謝你那晚說的那句話。”
吳俊霖愣了一下。
“哪句?”
趙智嫻抬起頭,看著他。
“我不會害你。”
吳俊霖愣住了。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那時候他還不知道是不是在裝,只是單純地想告訴——他不會害。
原來一直記得。
他看著,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輕,很溫。
“我說過的話,都算數。”
又沉默了一會兒。
趙智嫻忽然問:“你還沒告訴我,你是怎麼發現的?”
吳俊霖挑了挑眉。
“發現什麼?”
“發現我在裝。”
吳俊霖想了想。
“從你第一次點頭開始。”
趙智嫻愣了愣。
“點頭?”
“嗯。那天我說帶你逛花園,你點頭了。”
“一個傻子,怎麼會懂點頭的意思?”
趙智嫻沉默了。
原來了那麼大的破綻。
“還有呢?”
“還有你看我的眼神。”
吳俊霖看著。
“你的眼睛有時候是空的,可有的時候,里面會有東西。”
“雖然只是一閃,但我看見了。”
趙智嫻沉默了。
以為自己藏得很好。
原來早就被看穿了。
“那你為什麼不揭穿我?”
吳俊霖笑了笑。
“因為我想看看,你到底想干什麼。”
“一個裝傻的人,一定有的理由。”
“我想知道那個理由是什麼。”
趙智嫻看著他。
“那現在你知道了?”
“知道了。”
他頓了頓。
“可還有一件事我不知道。”
“什麼事?”
吳俊霖看著,目很深。
“你打算接下來怎麼辦?”
趙智嫻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慢慢開口。
“雲朵的事,你知道多?”
吳俊霖的眼神微微一沉。
“你想聽真話?”
“嗯。”
“那晚給你下藥的事,我知道。”
趙智嫻的瞳孔微微收。
“你怎麼知道的?”
“那碗醒酒湯,我沒喝。”
吳俊霖看著。
“端給我的時候,味道就不對。我沒喝,倒進花盆里了。”
“後來我讓人查過,廚房里丟了一包蒙汗藥。”
趙智嫻沉默了。
他知道。
他一直都知道。
那他還……
“那你為什麼不揭穿?”
吳俊霖看著。
“因為我想看看,你會怎麼做。”
趙智嫻愣住了。
“看我?”
“嗯。”
吳俊霖的表變得有些復雜。
“那時候我還不知道你是裝的。我只知道,雲朵在害你。”
“我想看看,你會有什麼反應。”
“如果你一直傻著,那我會替你收拾。可如果你……”
他沒有說完。
趙智嫻懂了。
他在等。
等出馬腳。
等證明自己不是真的傻。
忽然想笑。
原來他們倆,都在等對方。
“那現在呢?”
吳俊霖看著。
“現在我們一起。”
他出手。
“趙智嫻,從今天起,我們是同一條船上的人了。”
趙智嫻看著那只手。
修長,干凈,有溫度的安全,
想起這只手喂吃飯時的溫,想起這只手扶走路時的穩定,想起那晚這只手臉時的溫度。
慢慢出手,握住了他的。
“好。”
那天晚上,趙智嫻沒有回正房。
坐在書房里,跟吳俊霖說了很久很久。
說雲朵這半年來做的事,說雲朵在面前說的那些話,說雲朵每次看時那藏不住的得意。
吳俊霖聽著,偶爾問幾句,偶爾點點頭。
說到最後,趙智嫻忽然問了一句話。
“你打算怎麼置雲朵?”
吳俊霖想了想。
“背後還有人。”
趙智嫻的眉頭皺起來。
“誰?”
“我娘。”
趙智嫻愣住了。
“你娘?”
“嗯。”
吳俊霖的表變得有些復雜。
“找的那個穩婆,以前是我娘跟前的人。懷孕之前,還去過尤家,見過我娘以前的丫鬟。”
趙智嫻的腦子飛快地轉著。
“你是說——你娘和雲朵……”
“我不知道。”
吳俊霖打斷。
“我不知道們是不是一伙的,不知道雲朵懷孕這件事我娘知不知,不知道那個穩婆是雲朵自己找的還是我娘安排的。”
他看著。
“但我知道,這件事沒那麼簡單。”
趙智嫻沉默了很久。
然後問:“那怎麼辦?”
吳俊霖想了想。
“引蛇出。”
“讓以為自己還有機會,讓手。在手的時候,抓住。”
“這樣,就跑不掉了。”
趙智嫻看著他。
“那我能做什麼?”
吳俊霖看著,忽然笑了。
“你繼續裝傻。”
“現在還不知道你不傻了。這是你最大的優勢。”
趙智嫻想了想,點點頭。
“好。”
吳俊霖站起來,走到窗邊,著外面的夜。
月亮很圓,掛在天上,灑下一地清輝。
他忽然開口。
“趙智嫻。”
“嗯?”
“你怕嗎?”
趙智嫻想了想。
“怕。”
“可怕也沒用。”
站起來,走到他邊,站在他旁邊。
“再說——”
轉過頭,看著他。
“有你在,我不怕。”
吳俊霖的心跳了一拍。
他看著的眼睛。
月下,那雙眼睛很亮。
里面有。
是信任的。
他忽然笑了。
“好。”
他出手,輕輕握住的手。
“那就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