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傍晚,吳俊霖在書房里看書。
說是看書,其實也看不進去。腦子里翻來覆去的,全是昨天夜里跟趙智嫻說的那些話。
十五年的渾渾噩噩,十五年的夢境碎片,十五年的練習。
說這些的時候,聲音很輕,很平靜,像在說別人的事。
可他知道,那不是別人的事。
那是的命。
他嘆了口氣,把書放下,了眉心。
窗外傳來一陣腳步聲,是雲朵。
“爺,奴婢給您送蓮子羹來了。”
門被推開,雲朵端著托盤走進來,臉上帶著溫順的笑。
把蓮子羹放在桌上,輕聲說:“爺,您看書辛苦,喝點羹湯潤潤。”
吳俊霖“嗯”了一聲,沒有抬頭。
雲朵也不多留,福了一福,轉往外走。
就在這時——
吳俊霖的眼角余忽然掃到什麼東西。
一團黑影,從書架的角落里爬出來。
他轉過頭,定睛一看。
渾的,瞬間涼了半截。
那是一只蝎子。
足足有人掌那麼長,通漆黑,尾鉤高高翹起,正緩緩往他這邊爬。
吳俊霖的臉瞬間變得煞白。
他從小怕蟲子。
怕到什麼程度?看見蟲都能起一皮疙瘩。
八歲那年,他在花園里玩,被一只蝎子蟄過。那疼,鉆心的疼,疼了三天三夜,連手都抬不起來。
從那之後,他看見蝎子就。
此刻那只巨大的黑蝎子正朝他爬來,一步一步,尾鉤微微——
吳俊霖想跑,卻像釘在地上一樣,不了。
他想喊,嗓子卻像被什麼堵住了,發不出聲。
只能眼睜睜看著那只蝎子越來越近,越來越近——
“啊——!”
他終于了出來。
那聲又尖又利,連他自己都不敢相信是自己發出的。
他猛地跳起來,跳上書桌,把桌上的筆筒、硯臺、書本全撞翻在地。
“來人!來人!”
他的聲音都在發抖。
可門口離他太遠了,那只蝎子就在書桌邊,他本不敢下去。
就在這時——
一個人影沖了過來。
是雲朵。
本來已經走出門了,聽見他的聲,回頭一看,二話不說就沖了進來。
看見那只蝎子,看見跳上書桌的爺,看見爺煞白的臉。
然後看見了地上的筆筒。
沒有猶豫。
彎下腰,抄起筆筒——
“別——”
吳俊霖想喊住,那蝎子那麼大,尾鉤那麼毒,萬一蟄到——
可他已經喊不出來了。
他看見雲朵蹲下去,看見出手,看見把筆筒猛地扣下去——
“啪!”
筆筒穩穩扣在地上。
那只蝎子,被罩在里面了。
雲朵站起來,著氣,低頭看著那只筆筒。
筆筒里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是蝎子在掙扎。
沒有害怕,只是用腳把筆筒踩住,防止它掀翻。
然後轉過,看著書桌上的吳俊霖。
他站在那兒,渾發抖,臉白得像紙。
雲朵走過去,出手。
“爺,沒事了。”
的聲音很輕,很。
吳俊霖看著,說不出話。
雲朵手扶住他的胳膊,把他從書桌上接下來。
他的還是的,站都站不穩。
雲朵一把抱住他,輕輕拍著他的背。
“不怕不怕,沒事了。”
那語氣,像在哄孩子。
吳俊霖趴在肩膀上,聞著上淡淡的皂角香,忽然覺得——
很安全。
很安心。
他從來沒有過這種覺。
從小到大,他是混世魔王,天不怕地不怕。打架鬥毆,喝酒賭錢,什麼混賬事沒干過?沒人敢惹他,也沒人想過要護著他。
可他剛才真的怕了。
怕得,怕得出聲,怕得像個孩子。
然後沖過來了。
明明可以跑的。那蝎子那麼大,蟄一下可能連命都沒了。
可沒跑。
沖過來,用筆筒扣住了它。
為了他。
吳俊霖趴在肩膀上,閉上眼睛。
他忽然想起趙智嫻的話。
“我在看,誰是好人,誰是壞人。”
他現在也在看。
雲朵是壞人嗎?
給小姐下藥,算計著往上爬,滿肚子都是心眼。
可剛才沖過來的時候,那眼神是真的。
那害怕也是真的——不是怕蝎子,是怕他被蟄。
是在乎他的嗎?
他不知道。
可他知道,這一刻,他很想抱著,抱很久很久。
外面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爺!爺!”
是順子,他的小廝。
順子跑進來,手里還攥著一把掃帚,顯然是聽見聲隨手抄的。
“爺,您沒事吧?”
他沖進來,看見爺被雲姨娘抱著,愣住了。
吳俊霖松開雲朵,站直子。
他的臉還是有點白,但比剛才好多了。
“沒事了。”
他指著地上的筆筒。
“把那東西弄走。”
順子蹲下歪低頭慢慢揭開筆筒一條。往里一看,倒吸一口涼氣。
那麼大一只蝎子!
他拿掃帚把筆筒按住,小心翼翼地把筆筒和蝎子一起端起來。
“爺,這……這怎麼會有蝎子?書房里怎麼會有這個?”
吳俊霖沒有說話。
他也在想這個問題。
書房天天有人打掃,怎麼會有蝎子?還是這麼大的?
雲朵站在一旁,輕聲說:“許是從窗戶爬進來的。這天兒熱了,蟲蟻多。”
吳俊霖看了一眼。
沒有躲閃,只是低著頭,看著自己的腳尖。
他忽然問:“你不怕嗎?”
雲朵抬起頭。
“怕。”
“那你怎麼敢沖過來?”
雲朵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說:“怕也得沖啊。”
“萬一那東西蟄了您……”
沒有說下去。
吳俊霖看著。
那雙眼睛里,有東西。
是後怕。
是慶幸。
還有一種說不清的——
他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了。
順子把蝎子弄出去理了。
雲朵也告退了。
書房里只剩下吳俊霖一個人。
他坐在椅子上,看著桌上那碗已經涼了的蓮子羹。
腦子里得很。
雲朵剛才那個樣子,一遍一遍在他眼前晃。
沖過來的樣子。
蹲下去扣蝎子的樣子。
抱著他說“不怕不怕”的樣子。
那個樣子,不像是在演戲。
那是真的怕他被蟄。
那是真的想護著他。
他想起這幾個月的事。
雲朵給他端茶倒水,雲朵在他面前臉紅,雲朵生了兒子之後那個得意的笑。
還有——
還有那晚。
那晚給他送醒酒湯,湯里下了藥。
他知道。
他一直知道。
可他沒揭穿。
為什麼?
因為他在等,等趙智嫻的反應。
也因為在等,等雲朵自己出馬腳。
可現在——
他忽然不確定了。
雲朵是壞嗎?
給小姐下藥,當然壞。算計著往上爬,當然有心機。
可為什麼這麼做?
是個丫鬟,生來命不好。娘死了,一個人在趙府長大,伺候一個傻子小姐。沒有家世,沒有背景,什麼都沒有。
唯一能靠的,就是自己。
想往上爬,想站穩腳跟,想讓自己過得好一點。
這有錯嗎?
如果天生就是小姐,如果生在好人家,如果也有趙智嫻那樣的家世——
那嫁給他的人,會不會是?
那他們會不會本來就該恩?
那會不會也用不著這麼算計,這麼拼命?
吳俊霖閉上眼睛。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腦子里有兩個聲音在打架。
一個說:害過人,下過藥,滿肚子心眼,不能留。
另一個說:救了你,給你生了兒子,在乎你。
他該信哪個?
第二天一早,順子來稟報。
“爺,那蝎子的事,奴才查了查。”
吳俊霖抬起眼。
“說。”
順子撓了撓頭。
“奴才問了打掃書房的婆子,說昨兒下午打掃的時候,確實沒見著那東西。傍晚的時候就忽然冒出來了。”
“奴才又問了花園那邊的人,他們說最近天熱,蟲蟻是多,可這麼大的蝎子……見。”
他頓了頓。
“奴才也問了門房,昨兒有沒有什麼生人進出。門房說沒有,都是府里的人。”
吳俊霖的眉頭微微皺起。
“就這些?”
“就這些。”
順子看著他,小心翼翼地問:“爺,要不要再查查?”
吳俊霖沉默了一會兒。
“不用了。”
順子愣了愣,沒敢多問,退了出去。
書房里安靜下來。
吳俊霖坐在那兒,看著窗外。
查不出來。
要麼是意外,真的從哪兒爬進來的。
要麼是有人做的,但做得干凈,沒留下痕跡。
如果是有人做的,那會是誰?
想害他?
還是——
他忽然想起雲朵。
如果那蝎子是放的,那沖出來救他,就是在演戲。
可如果是放的,怎麼保證自己一定能及時沖進來?萬一他那時候不在書房呢?萬一他已經被蟄了呢?
不可能冒這個險。
除非——
除非那蝎子不是放的。
那會是誰?
他想了很久,想不出答案。
也許真的是意外。
也許只是他多心了。
可那件事之後,他看雲朵的眼神,不一樣了。
以前他看,是審視,是提防,是冷眼旁觀。
現在他看,會想起沖過來的樣子,想起抱著他拍他的背,想起說“怕也得沖”時那個眼神。
那眼神,他忘不掉。
那天下午,他去了雲朵的院子。
雲朵正在哄承祖睡覺,見他進來,連忙站起來。
“爺?”
吳俊霖在桌邊坐下。
“來看看承祖。”
雲朵把承祖抱過來,遞給他。
他接過兒子,低頭看著那張小臉。
承祖睡著了,小微微嘟著,睡得很香。
他看了一會兒,忽然問:“你那天不怕嗎?”
雲朵愣了一下。
“爺是說……”
“那天蝎子的事。”
雲朵低下頭。
“怕。”
“那你怎麼敢?”
雲朵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抬起頭,看著他。
“因為那是您。”
吳俊霖的心跳了一拍。
他看著的眼睛。
那雙眼睛里,有東西。
是認真。
是坦誠。
還有一種說不清的——
他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了。
雲朵低下頭,輕輕說:“奴婢知道,奴婢做過錯事。”
“那晚的事,奴婢……奴婢不該。”
的聲音微微發。
“可奴婢那時候想,這是奴婢唯一的機會了。”
“奴婢是丫鬟,什麼都沒有。小姐是小姐,生來什麼都有。奴婢只能靠自己,只能……”
沒有說下去。
吳俊霖看著。
的肩膀微微發抖,像是在忍著什麼。
他忽然想起沖過來的那一刻。
那一刻,沒有想這麼多。
那一刻,只是想救他。
他嘆了口氣。
“過去的事,不提了。”
雲朵抬起頭,眼眶微微發紅。
“爺……”
吳俊霖站起來,把承祖還給。
“好好照顧承祖。”
他轉往外走。
走到門口,他停下來。
“雲朵。”
“奴婢在。”
“那天的事,謝謝你。”
他沒有回頭,推門走了。
雲朵站在那兒,抱著承祖,看著那扇門,眼淚一滴一滴落下來。
那天晚上,吳俊霖又去了正房。
他來得很晚,進來的時候,臉上帶著幾分疲憊。
趙智嫻依舊坐在窗邊。
他在旁邊坐下,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開口了。
“今天我去看雲朵了。”
趙智嫻沒有。
“我跟說,過去的事不提了。”
趙智嫻的手指微微了。
吳俊霖轉過頭,看著。
“你怪我嗎?”
趙智嫻沒有說話。
他等了一會兒,然後嘆了口氣。
“我也不知道這麼做對不對。”
“可救了我。”
“沖過來的時候,那眼神是真的。”
“抱著我的時候,那手在發抖。”
“是真的怕我被蟄,真的想護著我。”
他頓了頓。
“我忘不掉那個眼神。”
趙智嫻慢慢轉過頭,看著他。
月從窗戶照進來,照在臉上。
那雙眼睛不再是空的。
里面有東西。
是平靜。
是理解。
還有一種說不清的——
慢慢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吳俊霖低頭看著那只手。
很小,很白,很。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輕,帶著點釋然。
“你不怪我?”
趙智嫻看著他,搖了搖頭。
吳俊霖愣了一下。
“為什麼?”
趙智嫻張了張。
想說話。
可又咽了回去
只能看著他,用那雙眼睛看著他。
那眼神在說:我知道你在想什麼。
我知道你為難。
我不怪你。
吳俊霖看著那雙眼睛,忽然明白了什麼。
他輕輕握住的手。
“謝謝你。”
趙智嫻沒有。
兩個人就這麼靜靜地坐著。
窗外,月亮很圓。
窗,兩只手握在一起。
誰也不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