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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卷 第十章 驚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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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十四,中秋前一日。

吳俊霖在府里設了小宴,請幾個狐朋狗友來家里喝酒。

原本不想請的——這些日子府里事多,蝎子的事剛過去沒幾天,他心里還著。

可孫貴那幾個人三天兩頭來催,說中秋前總要聚一聚,他又剛得了兒子,怎麼也得擺一桌。

他拗不過,只好應了。

橫豎是在自己府里,出不了什麼岔子。

酒席擺在花廳。

菜是廚房備的,酒是窖里存的,幾個人喝得興起,滿桌子劃拳說笑。

“俊霖,你小子現在可是兒子有了,媳婦也有了,雖說是傻子,好歹是個正房,哈哈哈——”

說話的孫貴,是他多年狐朋狗友里最不著調的一個。舅舅當個差,家里開了幾間鋪子,有點錢,整天吃喝嫖賭,什麼都干。

吳俊霖的眉頭皺了皺。

“喝酒就喝酒,扯這些沒用的。”

“哎喲,還護上了?”孫貴眉弄眼,“怎麼著,傻子也有傻子味兒?跟兄弟說說,那傻子會不會床?”

幾個人哄笑起來。

吳俊霖把酒杯往桌上一頓,臉沉下來。

“孫貴,你喝多了。”

孫貴看他臉不對,連忙賠笑。

“行行行,兄弟說錯話了,自罰三杯,行了吧?”

他連喝了三杯,又嬉皮笑臉地湊過來。

“不過俊霖,說真的,你那媳婦我遠遠見過一次,長得是真俊。你說要不是傻子,得多人搶著要?”

吳俊霖沒理他。

孫貴也不惱,自顧自地又喝了一杯。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

孫貴搖搖晃晃站起來。

“茅房……茅房在哪兒?”

吳俊霖看了順子一眼。

順子上前:“孫爺,小的帶您去。”

“不用不用,”孫貴擺擺手,“我自己去,順便醒醒酒,回來接著喝。”

他晃晃悠悠走出花廳。

誰也沒在意。

孫貴出了花廳,順著回廊往前走。

他確實想去茅房,可走了一段,酒勁上涌,腦子有些迷糊。

這吳府他來過幾次,知道茅房在哪兒。可今天不知怎麼,走著走著就拐錯了方向。

等他回過神來,已經走到一沒來過的地方。

前面是個小院子,月亮門半掩著,里頭約有燈。

他站在那兒,瞇著眼睛看了半天。

這是哪兒?

正想著,一個丫鬟從旁邊經過。

他一把拉住。

“哎,這是哪兒?”

丫鬟嚇了一跳,看清是他,連忙福了一福。

“孫爺,這是正房,的院子。”

孫貴的眼睛亮了一下。

?

就是那個傻子?

他想起剛才酒桌上說的那些話。

長得是真俊。

他腦子一熱,松開丫鬟,抬腳就往里走。

丫鬟急了:“孫爺!您不能——”

“滾!”

他一腳踢開,徑直闖了進去。

丫鬟跌在地上,看著他的背影,爬起來就往前院跑。

可沒跑幾步,就被人攔住了。

是雲朵。

“怎麼了?慌慌張張的?”

丫鬟著氣:“雲姨娘,孫爺他……他闖進正房了!”

雲朵的臉變了一下。

“什麼?”

“奴婢攔不住他,他踢開奴婢就往里闖……”

雲朵站在原地,沒有說話。

的眼睛轉了幾轉。

然後開口。

“你去前院找順子,讓他爺。我……我去看看。”

丫鬟點點頭,轉就跑。

雲朵看著跑遠,慢慢轉過,往正房走去。

的腳步,很慢。

正房里,趙智嫻正準備歇下。

春杏在外間鋪床,一個人坐在里間發呆。

門忽然被推開了。

抬起頭,愣住了。

門口站著一個陌生的男人,滿臉通紅,眼神迷離。

是孫貴。

沒見過他,可看他那打扮,應該是今晚來赴宴的客人。

“喲,還真有個人兒……”

孫貴搖搖晃晃走進來。

趙智嫻往後退了一步。

想喊春杏,可嗓子像被堵住了一樣,發不出聲。

平時能說話,可這時候,那些字又卡在嚨里,怎麼也出不來。

孫貴走到面前,手來的臉。

躲開了。

往後退,一直退到床邊。

孫貴追過來。

“躲什麼?傻子還知道躲?來來來,讓爺親一個……”

他的手抓住了的手腕。

趙智嫻拼命掙扎。

可掙扎了十五年沒大過的,力氣太小了。

孫貴把按在床上,湊過來親的臉。

酒氣噴在臉上,熏得想吐。

想喊,喊不出來。想推,推不開。

眼淚流了下來。

時間一點一點過去。

雲朵站在院門口,沒有進去。

聽著里面約傳來的靜,臉上的表很復雜。

有張,有猶豫,還有一……

自己都說不清的東西。

在等。

等什麼?

等事發展到不可挽回的地步。

等爺親眼看見那一幕。

等那個傻子,再也翻不了。

咬了咬。

那丫鬟去找順子了,順子會告訴爺。

快了。

再等等。

聽著里面的聲音,攥了手指。

指甲掐進里,也不覺得疼。

順子聽說孫貴闖進正房的時候,臉都白了。

他扔下手里的東西就往花廳跑。

跑到門口,吳俊霖正跟另外幾個人喝酒。

“爺!不好了!”

吳俊霖放下酒杯。

“怎麼了?”

順子著氣,低了聲音湊過去。

“孫爺……孫爺闖進正房了!”

吳俊霖的腦子里“嗡”的一聲。

他騰地站起來,推開椅子就往外沖。

另外幾個人面面相覷,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吳俊霖一路狂奔。

跑到正房門口,他看見雲朵站在那兒。

捂著,滿臉驚恐,眼眶里含著淚。

見他來了,撲過來。

“爺!爺您可來了!孫爺他……他在里頭……他……”

吳俊霖推開,一腳踢開門。

屋里的一幕,讓他渾的都凍住了。

床上,孫貴在趙智嫻上,裳凌,子褪了一半。

趙智嫻躺在那里,一不,眼睛空空的,臉上全是淚痕。

“孫貴——!!!”

他撲過去,一把揪住孫貴的領子,把他從床上拎起來,照著臉就是一拳。

“我你祖宗!”

又一拳。

再一拳。

孫貴被打得滿臉是,嗷嗷著求饒。

“俊霖!俊霖饒命!我喝多了!我走錯了!我不知道這是你媳婦!”

“不知道?!你他媽剛才在酒桌上說了什麼?!你不知道?!”

他一拳一拳地打,打到手都疼了還不肯停。

順子和幾個下人沖進來,好不容易才把他拉開。

孫貴癱在地上,滿臉是,人事不省。

吳俊霖著氣,眼睛紅。

他轉過,看向床上。

趙智嫻依舊躺在那里,一不。

的裳被扯開了,出的上有青紫的指印。

的眼睛空空的,什麼都沒有。

不是那種裝出來的空。

是真正的空。

就像他第一次見到的時候那樣。

吳俊霖的心像被人狠狠攥了一下。

他走過去,輕輕了一聲。

“智嫻?”

沒有反應。

他又了一聲。

還是沒有反應。

他出手,想的臉。

往後了。

的手在發抖。

整個人都在發抖。

吳俊霖的眼眶紅了。

雲朵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切。

低著頭,像是在哭。

可如果有人仔細看——

的角,微微翹了一下。

消息很快傳到前院。

吳大人正在書房看書,被醒之後,臉都白了。

“什麼?!孫貴那個畜生闖進屋里了?!”

他穿上裳就往外走。

走到半路,見尤三姐也出來了。

“怎麼回事?”

“孫貴那個畜生……”

尤三姐的臉也變了。

兩個人趕到正房的時候,場面還著。

孫貴被捆了起來,扔在院子里,滿臉是。

吳俊霖站在屋里,渾發抖。

趙智嫻在床角,春杏在旁邊給披裳。

吳大人看了一眼,臉鐵青。

“俊霖,你出來。”

吳俊霖跟著他走到院子里。

“報。”他的聲音冰冷,“把這個畜生送府,我讓他把牢底坐穿。”

吳大人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開口。

“不能報。”

吳俊霖愣住了。

“爹?!”

“不能報。”吳大人的聲音很低,“這件事,不能張揚出去。”

“為什麼?!他——”

“你聽我說。”

吳大人看著他,臉很難看。

“孫貴是孫家獨子。孫家雖然在京城不算什麼,可他舅舅是吏部的人。你爹我在吏部當差,你讓我以後怎麼見人?”

吳俊霖瞪大眼睛。

“爹!他侮辱的是你兒媳婦!是趙崇山的兒!你怕得罪孫家,不怕得罪趙家?”

吳大人的臉更難看。

“你懂什麼?正因是趙崇山的兒,這件事更不能張揚!”

他低聲音。

“你想想,趙崇山是什麼人?他位高權重,最要面子。唯一的兒嫁到咱們家,出了這種事,傳出去,他臉上掛得住?”

“他要是知道了,第一個恨的不是孫家,是咱們家!是咱們沒護好他兒!”

“到時候,你讓我在他手底下怎麼當差?怎麼當?!”

吳俊霖張了張,說不出話。

吳大人嘆了口氣。

“孫貴那個畜生,我自然會置。打他一頓,讓他家賠一筆錢,這事就爛在肚子里。”

他看著兒子。

“你媳婦……本來就是那個樣子。這事也不會記得。就當沒發生過。”

吳俊霖的拳頭攥得咯咯響。

“可——”

“什麼?”吳大人打斷他,“傻了十五年,往後還是傻。這事對來說,跟沒發生一樣。”

吳俊霖的腦子里嗡嗡的。

沒發生?

怎麼可能沒發生?

他親眼看見在床角,眼睛空空的,什麼都沒有。

那不是裝傻。

那是真傻了。

他想起那天說的話。

“有你在,我不怕。”

說這話的時候,眼睛里有。

可現在——

那沒了。

吳俊霖閉上眼睛。

回到屋里,趙智嫻依舊在床角。

春杏在邊上伺候著,眼睛哭得通紅。

“爺……”看見吳俊霖進來,站起來,“小姐……一直這樣,不說話,不,就在那兒……”

吳俊霖走過去,在床邊坐下。

他出手,想的臉。

往後了。

他的手停在半空。

“智嫻。”他輕輕了一聲。

沒有反應。

“是我。”

依舊沒有反應。

那雙眼睛空空的,什麼也沒有。

就像他們新婚那天,他第一次看見的那樣。

可那時候,他知道那是裝的。

現在——

現在他不知道。

雲朵不知什麼時候進來了,站在旁邊。

看著這一幕,輕輕嘆了口氣。

“爺,小姐……怕是又變回從前那樣了。”

吳俊霖沒有說話。

雲朵繼續說下去。

“奴婢聽說,有些傻子了驚嚇,就會變這樣。本來好好的,一下子又傻了。”

頓了頓。

“他這話什麼意思?原來雲朵一直在暗中觀察小姐,知道小姐最近恢復了許多神智。?”

“小姐好不容易……唉。”

看了一眼在床角的趙智嫻,又看了一眼吳俊霖。

“爺,這事兒……那個孫貴真是該死。可小姐這樣……往後可怎麼辦?”

吳俊霖沒有看。

雲朵又說。

“爺,奴婢說句不該說的——小姐遭了這麼大的罪,雖說還是正房,可這子……到底是不干凈了。”

吳俊霖猛地轉過頭。

“你說什麼?”

雲朵被他看得往後了。

“奴婢……奴婢是說……那個孫貴……他……他那樣……小姐……”

低著頭,聲音越來越小。

“爺,奴婢是心疼小姐……可這也是實話……哪個男人能忍自己的人被別人……”

“滾。”

吳俊霖的聲音很冷。

雲朵愣住了。

“爺——”

“滾出去。”

雲朵咬了咬,眼淚掉下來。

“是,奴婢這就走。”

福了一福,退了出去。

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

吳俊霖坐在床邊,看著趙智嫻,一不。

輕輕帶上門。

角,又微微翹了一下。

屋里只剩下兩個人。

吳俊霖坐在床邊,看著趙智嫻。

依舊在床角,眼睛空空的。

他忽然開口。

“我知道你能聽見。”

沒有反應。

“不管你是真的傻了,還是裝的——”

他的聲音有些啞。

“都是我的錯。”

“我不該請他們來。不該留你一個人。不該……”

他說不下去了。

趙智嫻依舊沒有反應。

吳俊霖站起來,走到窗邊。

月亮還掛在天上,清清冷冷的。

明天就是中秋了。

團圓的日子。

可他的團圓,沒了。

他站了很久很久。

然後他轉,走出去。

門關上的瞬間,趙智嫻的眼睛微微了。

極輕微的一下。

然後,又恢復了空。

第二天,孫家來人了。

孫貴的爹親自登門,又是磕頭又是賠罪,奉上一千兩銀子的賠禮。

吳大人板著臉,說了幾句狠話,最後收下了銀子。

孫貴被帶回去,據說被他爹打了一頓,關了閉。

這件事,就這麼了了。

府里的下人們私下議論幾句,被管事聽見,罵了一頓,再沒人敢提。

正房里,趙智嫻依舊坐在窗邊。

不說話,不,不吃飯。

春杏喂,就張。春杏不喂,就那麼坐著。

和以前一模一樣。

雲朵每天來請安,每次都站在旁邊看一會兒,嘆口氣,然後走。

有時候,會說幾句話。

“小姐,您這命啊……真是苦。”

“好不容易好些了,又遇上這種事。”

“那個孫貴真該死,可事已經這樣了,您得想開點……”

說著,眼圈就紅了。

可那雙眼睛里,沒有眼淚。

只有一誰也看不懂的。

那天晚上,吳俊霖在書房里喝酒。

一個人,一壺酒,從黃昏喝到半夜。

順子在外面守著,不敢進去。

雲朵來了。

“爺在里頭?”

順子點點頭。

雲朵推門進去。

吳俊霖坐在那兒,臉喝得通紅,眼神渙散。

“你來干什麼?”

雲朵走過去,在他旁邊坐下。

“爺別喝了。”

把酒壺拿開。

吳俊霖看著,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苦。

“你說,我是不是很沒用?”

雲朵愣住了。

“爺——”

“我護不住。”他的聲音很輕,“好不容易……好不容易能開口了,能看我了,能跟我說那些話了……”

“現在什麼都沒了。”

他低下頭。

“我答應過,有我在,不怕。”

“可在怕的時候,我在喝酒。”

雲朵看著他,眼神很復雜。

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開口。

“爺,您別這麼說。”

“這事不怪您。要怪,就怪孫貴那個畜生。要怪,就怪……”

頓了頓。

“就怪小姐命不好。”

吳俊霖抬起頭。

“命不好?”

“是啊。”雲朵輕輕嘆了口氣,“小姐從小就這樣,好不容易好些了,又遇上這種事……”

看著他。

“爺,有些事,是命里注定的。”

“您再自責,也改變不了。”

吳俊霖看著。

“那你呢?”

雲朵愣了愣。

“奴婢?”

“你信命嗎?”

雲朵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笑了。

那笑容很輕,帶著一點無奈。

“奴婢不信命。”

“奴婢要是信命,早就認了。”

看著他,眼神里有什麼東西在。

“奴婢只想靠自己,過得好一點。”

吳俊霖沒有說話。

他看著,忽然想起那天沖進來救他的樣子。

又想起剛才說的話。

“只想靠自己,過得好一點。”

他忽然問了一句話。

“雲朵,你對我是真心的嗎?”

雲朵愣住了。

的臉慢慢紅了。

然後低下頭。

“爺,您喝多了。”

站起來,往外走。

走到門口,停下來。

“爺,不管您信不信——”

沒有回頭。

“那天沖進去救您,奴婢沒想那麼多。”

門開了,又關上。

吳俊霖坐在那兒,看著那扇門。

腦子里,兩個人在打架。

打了很久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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