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四,中秋前一日。
吳俊霖在府里設了小宴,請幾個狐朋狗友來家里喝酒。
原本不想請的——這些日子府里事多,蝎子的事剛過去沒幾天,他心里還著。
可孫貴那幾個人三天兩頭來催,說中秋前總要聚一聚,他又剛得了兒子,怎麼也得擺一桌。
他拗不過,只好應了。
橫豎是在自己府里,出不了什麼岔子。
酒席擺在花廳。
菜是廚房備的,酒是窖里存的,幾個人喝得興起,滿桌子劃拳說笑。
“俊霖,你小子現在可是兒子有了,媳婦也有了,雖說是傻子,好歹是個正房,哈哈哈——”
說話的孫貴,是他多年狐朋狗友里最不著調的一個。舅舅當個差,家里開了幾間鋪子,有點錢,整天吃喝嫖賭,什麼都干。
吳俊霖的眉頭皺了皺。
“喝酒就喝酒,扯這些沒用的。”
“哎喲,還護上了?”孫貴眉弄眼,“怎麼著,傻子也有傻子味兒?跟兄弟說說,那傻子會不會床?”
幾個人哄笑起來。
吳俊霖把酒杯往桌上一頓,臉沉下來。
“孫貴,你喝多了。”
孫貴看他臉不對,連忙賠笑。
“行行行,兄弟說錯話了,自罰三杯,行了吧?”
他連喝了三杯,又嬉皮笑臉地湊過來。
“不過俊霖,說真的,你那媳婦我遠遠見過一次,長得是真俊。你說要不是傻子,得多人搶著要?”
吳俊霖沒理他。
孫貴也不惱,自顧自地又喝了一杯。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
孫貴搖搖晃晃站起來。
“茅房……茅房在哪兒?”
吳俊霖看了順子一眼。
順子上前:“孫爺,小的帶您去。”
“不用不用,”孫貴擺擺手,“我自己去,順便醒醒酒,回來接著喝。”
他晃晃悠悠走出花廳。
誰也沒在意。
孫貴出了花廳,順著回廊往前走。
他確實想去茅房,可走了一段,酒勁上涌,腦子有些迷糊。
這吳府他來過幾次,知道茅房在哪兒。可今天不知怎麼,走著走著就拐錯了方向。
等他回過神來,已經走到一沒來過的地方。
前面是個小院子,月亮門半掩著,里頭約有燈。
他站在那兒,瞇著眼睛看了半天。
這是哪兒?
正想著,一個丫鬟從旁邊經過。
他一把拉住。
“哎,這是哪兒?”
丫鬟嚇了一跳,看清是他,連忙福了一福。
“孫爺,這是正房,的院子。”
孫貴的眼睛亮了一下。
?
就是那個傻子?
他想起剛才酒桌上說的那些話。
長得是真俊。
他腦子一熱,松開丫鬟,抬腳就往里走。
丫鬟急了:“孫爺!您不能——”
“滾!”
他一腳踢開,徑直闖了進去。
丫鬟跌在地上,看著他的背影,爬起來就往前院跑。
可沒跑幾步,就被人攔住了。
是雲朵。
“怎麼了?慌慌張張的?”
丫鬟著氣:“雲姨娘,孫爺他……他闖進正房了!”
雲朵的臉變了一下。
“什麼?”
“奴婢攔不住他,他踢開奴婢就往里闖……”
雲朵站在原地,沒有說話。
的眼睛轉了幾轉。
然後開口。
“你去前院找順子,讓他爺。我……我去看看。”
丫鬟點點頭,轉就跑。
雲朵看著跑遠,慢慢轉過,往正房走去。
的腳步,很慢。
正房里,趙智嫻正準備歇下。
春杏在外間鋪床,一個人坐在里間發呆。
門忽然被推開了。
抬起頭,愣住了。
門口站著一個陌生的男人,滿臉通紅,眼神迷離。
是孫貴。
沒見過他,可看他那打扮,應該是今晚來赴宴的客人。
“喲,還真有個人兒……”
孫貴搖搖晃晃走進來。
趙智嫻往後退了一步。
想喊春杏,可嗓子像被堵住了一樣,發不出聲。
平時能說話,可這時候,那些字又卡在嚨里,怎麼也出不來。
孫貴走到面前,手來的臉。
躲開了。
往後退,一直退到床邊。
孫貴追過來。
“躲什麼?傻子還知道躲?來來來,讓爺親一個……”
他的手抓住了的手腕。
趙智嫻拼命掙扎。
可掙扎了十五年沒大過的,力氣太小了。
孫貴把按在床上,湊過來親的臉。
酒氣噴在臉上,熏得想吐。
想喊,喊不出來。想推,推不開。
眼淚流了下來。
時間一點一點過去。
雲朵站在院門口,沒有進去。
聽著里面約傳來的靜,臉上的表很復雜。
有張,有猶豫,還有一……
自己都說不清的東西。
在等。
等什麼?
等事發展到不可挽回的地步。
等爺親眼看見那一幕。
等那個傻子,再也翻不了。
咬了咬。
那丫鬟去找順子了,順子會告訴爺。
快了。
再等等。
聽著里面的聲音,攥了手指。
指甲掐進里,也不覺得疼。
順子聽說孫貴闖進正房的時候,臉都白了。
他扔下手里的東西就往花廳跑。
跑到門口,吳俊霖正跟另外幾個人喝酒。
“爺!不好了!”
吳俊霖放下酒杯。
“怎麼了?”
順子著氣,低了聲音湊過去。
“孫爺……孫爺闖進正房了!”
吳俊霖的腦子里“嗡”的一聲。
他騰地站起來,推開椅子就往外沖。
另外幾個人面面相覷,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吳俊霖一路狂奔。
跑到正房門口,他看見雲朵站在那兒。
捂著,滿臉驚恐,眼眶里含著淚。
見他來了,撲過來。
“爺!爺您可來了!孫爺他……他在里頭……他……”
吳俊霖推開,一腳踢開門。
屋里的一幕,讓他渾的都凍住了。
床上,孫貴在趙智嫻上,裳凌,子褪了一半。
趙智嫻躺在那里,一不,眼睛空空的,臉上全是淚痕。
“孫貴——!!!”
他撲過去,一把揪住孫貴的領子,把他從床上拎起來,照著臉就是一拳。
“我你祖宗!”
又一拳。
再一拳。
孫貴被打得滿臉是,嗷嗷著求饒。
“俊霖!俊霖饒命!我喝多了!我走錯了!我不知道這是你媳婦!”
“不知道?!你他媽剛才在酒桌上說了什麼?!你不知道?!”
他一拳一拳地打,打到手都疼了還不肯停。
順子和幾個下人沖進來,好不容易才把他拉開。
孫貴癱在地上,滿臉是,人事不省。
吳俊霖著氣,眼睛紅。
他轉過,看向床上。
趙智嫻依舊躺在那里,一不。
的裳被扯開了,出的上有青紫的指印。
的眼睛空空的,什麼都沒有。
不是那種裝出來的空。
是真正的空。
就像他第一次見到的時候那樣。
吳俊霖的心像被人狠狠攥了一下。
他走過去,輕輕了一聲。
“智嫻?”
沒有反應。
他又了一聲。
還是沒有反應。
他出手,想的臉。
往後了。
的手在發抖。
整個人都在發抖。
吳俊霖的眼眶紅了。
雲朵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切。
低著頭,像是在哭。
可如果有人仔細看——
的角,微微翹了一下。
消息很快傳到前院。
吳大人正在書房看書,被醒之後,臉都白了。
“什麼?!孫貴那個畜生闖進屋里了?!”
他穿上裳就往外走。
走到半路,見尤三姐也出來了。
“怎麼回事?”
“孫貴那個畜生……”
尤三姐的臉也變了。
兩個人趕到正房的時候,場面還著。
孫貴被捆了起來,扔在院子里,滿臉是。
吳俊霖站在屋里,渾發抖。
趙智嫻在床角,春杏在旁邊給披裳。
吳大人看了一眼,臉鐵青。
“俊霖,你出來。”
吳俊霖跟著他走到院子里。
“報。”他的聲音冰冷,“把這個畜生送府,我讓他把牢底坐穿。”
吳大人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開口。
“不能報。”
吳俊霖愣住了。
“爹?!”
“不能報。”吳大人的聲音很低,“這件事,不能張揚出去。”
“為什麼?!他——”
“你聽我說。”
吳大人看著他,臉很難看。
“孫貴是孫家獨子。孫家雖然在京城不算什麼,可他舅舅是吏部的人。你爹我在吏部當差,你讓我以後怎麼見人?”
吳俊霖瞪大眼睛。
“爹!他侮辱的是你兒媳婦!是趙崇山的兒!你怕得罪孫家,不怕得罪趙家?”
吳大人的臉更難看。
“你懂什麼?正因是趙崇山的兒,這件事更不能張揚!”
他低聲音。
“你想想,趙崇山是什麼人?他位高權重,最要面子。唯一的兒嫁到咱們家,出了這種事,傳出去,他臉上掛得住?”
“他要是知道了,第一個恨的不是孫家,是咱們家!是咱們沒護好他兒!”
“到時候,你讓我在他手底下怎麼當差?怎麼當?!”
吳俊霖張了張,說不出話。
吳大人嘆了口氣。
“孫貴那個畜生,我自然會置。打他一頓,讓他家賠一筆錢,這事就爛在肚子里。”
他看著兒子。
“你媳婦……本來就是那個樣子。這事也不會記得。就當沒發生過。”
吳俊霖的拳頭攥得咯咯響。
“可——”
“什麼?”吳大人打斷他,“傻了十五年,往後還是傻。這事對來說,跟沒發生一樣。”
吳俊霖的腦子里嗡嗡的。
沒發生?
怎麼可能沒發生?
他親眼看見在床角,眼睛空空的,什麼都沒有。
那不是裝傻。
那是真傻了。
他想起那天說的話。
“有你在,我不怕。”
說這話的時候,眼睛里有。
可現在——
那沒了。
吳俊霖閉上眼睛。
回到屋里,趙智嫻依舊在床角。
春杏在邊上伺候著,眼睛哭得通紅。
“爺……”看見吳俊霖進來,站起來,“小姐……一直這樣,不說話,不,就在那兒……”
吳俊霖走過去,在床邊坐下。
他出手,想的臉。
往後了。
他的手停在半空。
“智嫻。”他輕輕了一聲。
沒有反應。
“是我。”
依舊沒有反應。
那雙眼睛空空的,什麼也沒有。
就像他們新婚那天,他第一次看見的那樣。
可那時候,他知道那是裝的。
現在——
現在他不知道。
雲朵不知什麼時候進來了,站在旁邊。
看著這一幕,輕輕嘆了口氣。
“爺,小姐……怕是又變回從前那樣了。”
吳俊霖沒有說話。
雲朵繼續說下去。
“奴婢聽說,有些傻子了驚嚇,就會變這樣。本來好好的,一下子又傻了。”
頓了頓。
“他這話什麼意思?原來雲朵一直在暗中觀察小姐,知道小姐最近恢復了許多神智。?”
“小姐好不容易……唉。”
看了一眼在床角的趙智嫻,又看了一眼吳俊霖。
“爺,這事兒……那個孫貴真是該死。可小姐這樣……往後可怎麼辦?”
吳俊霖沒有看。
雲朵又說。
“爺,奴婢說句不該說的——小姐遭了這麼大的罪,雖說還是正房,可這子……到底是不干凈了。”
吳俊霖猛地轉過頭。
“你說什麼?”
雲朵被他看得往後了。
“奴婢……奴婢是說……那個孫貴……他……他那樣……小姐……”
低著頭,聲音越來越小。
“爺,奴婢是心疼小姐……可這也是實話……哪個男人能忍自己的人被別人……”
“滾。”
吳俊霖的聲音很冷。
雲朵愣住了。
“爺——”
“滾出去。”
雲朵咬了咬,眼淚掉下來。
“是,奴婢這就走。”
福了一福,退了出去。
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
吳俊霖坐在床邊,看著趙智嫻,一不。
輕輕帶上門。
角,又微微翹了一下。
屋里只剩下兩個人。
吳俊霖坐在床邊,看著趙智嫻。
依舊在床角,眼睛空空的。
他忽然開口。
“我知道你能聽見。”
沒有反應。
“不管你是真的傻了,還是裝的——”
他的聲音有些啞。
“都是我的錯。”
“我不該請他們來。不該留你一個人。不該……”
他說不下去了。
趙智嫻依舊沒有反應。
吳俊霖站起來,走到窗邊。
月亮還掛在天上,清清冷冷的。
明天就是中秋了。
團圓的日子。
可他的團圓,沒了。
他站了很久很久。
然後他轉,走出去。
門關上的瞬間,趙智嫻的眼睛微微了。
極輕微的一下。
然後,又恢復了空。
第二天,孫家來人了。
孫貴的爹親自登門,又是磕頭又是賠罪,奉上一千兩銀子的賠禮。
吳大人板著臉,說了幾句狠話,最後收下了銀子。
孫貴被帶回去,據說被他爹打了一頓,關了閉。
這件事,就這麼了了。
府里的下人們私下議論幾句,被管事聽見,罵了一頓,再沒人敢提。
正房里,趙智嫻依舊坐在窗邊。
不說話,不,不吃飯。
春杏喂,就張。春杏不喂,就那麼坐著。
和以前一模一樣。
雲朵每天來請安,每次都站在旁邊看一會兒,嘆口氣,然後走。
有時候,會說幾句話。
“小姐,您這命啊……真是苦。”
“好不容易好些了,又遇上這種事。”
“那個孫貴真該死,可事已經這樣了,您得想開點……”
說著,眼圈就紅了。
可那雙眼睛里,沒有眼淚。
只有一誰也看不懂的。
那天晚上,吳俊霖在書房里喝酒。
一個人,一壺酒,從黃昏喝到半夜。
順子在外面守著,不敢進去。
雲朵來了。
“爺在里頭?”
順子點點頭。
雲朵推門進去。
吳俊霖坐在那兒,臉喝得通紅,眼神渙散。
“你來干什麼?”
雲朵走過去,在他旁邊坐下。
“爺別喝了。”
把酒壺拿開。
吳俊霖看著,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苦。
“你說,我是不是很沒用?”
雲朵愣住了。
“爺——”
“我護不住。”他的聲音很輕,“好不容易……好不容易能開口了,能看我了,能跟我說那些話了……”
“現在什麼都沒了。”
他低下頭。
“我答應過,有我在,不怕。”
“可在怕的時候,我在喝酒。”
雲朵看著他,眼神很復雜。
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開口。
“爺,您別這麼說。”
“這事不怪您。要怪,就怪孫貴那個畜生。要怪,就怪……”
頓了頓。
“就怪小姐命不好。”
吳俊霖抬起頭。
“命不好?”
“是啊。”雲朵輕輕嘆了口氣,“小姐從小就這樣,好不容易好些了,又遇上這種事……”
看著他。
“爺,有些事,是命里注定的。”
“您再自責,也改變不了。”
吳俊霖看著。
“那你呢?”
雲朵愣了愣。
“奴婢?”
“你信命嗎?”
雲朵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笑了。
那笑容很輕,帶著一點無奈。
“奴婢不信命。”
“奴婢要是信命,早就認了。”
看著他,眼神里有什麼東西在。
“奴婢只想靠自己,過得好一點。”
吳俊霖沒有說話。
他看著,忽然想起那天沖進來救他的樣子。
又想起剛才說的話。
“只想靠自己,過得好一點。”
他忽然問了一句話。
“雲朵,你對我是真心的嗎?”
雲朵愣住了。
的臉慢慢紅了。
然後低下頭。
“爺,您喝多了。”
站起來,往外走。
走到門口,停下來。
“爺,不管您信不信——”
沒有回頭。
“那天沖進去救您,奴婢沒想那麼多。”
門開了,又關上。
吳俊霖坐在那兒,看著那扇門。
腦子里,兩個人在打架。
打了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