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月後。
深秋的風已經帶了寒意,院子里的梧桐葉子落了一地。
正房里,趙智嫻依舊坐在窗邊。
和兩個月前一樣,一不,一言不發。
春杏每天伺候穿吃飯,喂就張,不喂就那麼坐著。偶爾扶起來走幾步,也走,可走不了幾步就停下來,眼神空空的,不知道在看什麼。
府里的人都說,這回是真傻了。
比從前還傻。
從前好歹還會“啊啊”兩聲,現在連聲都不出了。
吳俊霖每天來看。
有時候坐一會兒,有時候說幾句話,有時候就站在門口看一會兒,然後走。
從不看他。
那雙眼睛著窗外,永遠不知道在看什麼。
那天上午,府醫周大夫來正房例行請脈。
這是吳府的規矩,每兩個月給各房主子請一次平安脈。
周大夫五十來歲,在吳府待了二十多年,是看著吳俊霖長大的。他為人謹慎,醫也過得去,在府里人緣不錯。
他在桌邊坐下,讓春杏把趙智嫻扶過來,手腕放在小枕上。
趙智嫻任他擺布,眼睛依舊著窗外。
周大夫凝神診了一會兒。
眉頭漸漸皺起來。
他又換了另一只手,又診了一會兒。
脈象如珠走盤,往來流利——這是脈,是喜脈。
可周大夫的臉上,沒有半分喜。
他抬起頭,看了一眼坐在窗邊的趙智嫻。
又想起兩個月前那件事。
那晚的事,他聽說了。整個府里都聽說了。孫貴闖進正房,把在床上,裳都解了。爺沖進去的時候,那場面……
這事誰不知道?
現在懷孕了。
兩個月。
正好是那晚的時候。
周大夫的嚨像被什麼堵住了。
恭喜?
這話怎麼說?
說“恭喜爺,有喜了”?
可這孩子是誰的,誰知道?
萬一……萬一不是爺的,他這句“恭喜”說出去,不是往爺心口上刀子嗎?
可要是不說恭喜,又顯得他知道什麼似的。
他左右為難。
沉默了一會兒,他站起來。
“春杏姑娘,麻煩去請二爺來一趟。”
春杏愣了愣。
“周大夫,小姐……”
“去請吧。”
春杏不敢多問,連忙去了。
吳俊霖來得很快。
一進門,就看見周大夫站在那兒,臉不太好看。
“怎麼了?”
周大夫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坐在窗邊的趙智嫻。
“二爺,借一步說話。”
兩個人走到外間。
周大夫低聲音。
“二爺,……有喜了。”
吳俊霖愣住了。
“什麼?”
“有喜了。”周大夫的臉很復雜,“兩個月左右。”
吳俊霖的腦子里“嗡”的一聲。
兩個月。
正好是那件事發生的時候。
他的臉變了。
周大夫看著他,言又止。
“二爺,這……”
他頓了頓,還是說了出來。
“二爺,老朽在府里二十多年,有些話不知道該不該說。”
吳俊霖看著他。
“你說。”
周大夫斟酌著字句。
“這脈象,確實是喜脈無疑。只是……只是這日子……”
他沒有說完,但意思已經到了。
吳俊霖沉默了一會兒。
“周大夫,你想說什麼?”
周大夫嘆了口氣。
“二爺,老朽不敢說。只是……只是這事若是傳出去,府里怕是要起風波。那晚的事……府里人都知道。”
吳俊霖的拳頭慢慢攥了。
“你是說,這孩子不是我的?”
周大夫連忙擺手。
“老朽不敢!老朽只是說……只是說這日子湊巧,怕是會有人嚼舌。”
他頓了頓,鼓起勇氣說了一句。
“二爺,老朽鬥膽問一句——那晚的事,到底沒?”
吳俊霖看著他。
“你想聽真話?”
“老朽不敢打聽主子的事。只是……只是若是沒,這孩子就是爺的。若是了……”
他沒有說完。
吳俊霖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開口。
“我不知道。”
周大夫愣住了。
“爺不知道?”
“那晚我沖進去的時候,孫貴子解了,在上。可我……”
他頓了頓。
“我沒看清到底沒。”
周大夫沉默了。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開口。
“二爺,那這事……怎麼辦?”
吳俊霖抬起頭。
“周大夫,這件事,先不要聲張。”
周大夫點點頭。
“老朽明白。”
他收拾了藥箱,告辭離開。
走到門口,他忽然回過頭。
“二爺,老朽多說一句——不管這孩子是誰的,都是苦命人。爺若是能護著,就護著吧。”
他推門走了。
吳俊霖站在外間,看著里間那個坐在窗邊的背影。
依舊著窗外,一不。
他走進去,在旁邊坐下。
“智嫻。”
沒有反應。
他出手,想的臉。
沒有躲,也沒有。
他的手停在臉邊,最後還是收了回來。
他坐了很久。
然後站起來,走出去。
消息還是傳開了。
雖然周大夫沒有聲張,可正房的丫鬟們還是聽見了只言片語。
周大夫那臉,那言又止的樣子,誰都看得出來有問題。
一傳十,十傳百。
不到半天,整個吳府都知道了。
懷孕了。
兩個月。
兩個月前發生了什麼,誰都知道。
府里暗流涌。
最先跳出來的是雲朵。
聽到消息的時候,正在給承祖喂。手里的碗差點掉在地上。
“懷孕了?”
丫鬟點頭。
“聽說是周大夫診出來的,兩個月了。周大夫當時臉都變了,連恭喜都沒敢說。”
雲朵愣了一會兒。
然後笑了。
那笑容很輕,帶著點說不清的味道。
周大夫連恭喜都沒敢說。
這說明什麼?
說明連大夫都覺得這孩子來路不明。
把承祖給娘,站起來。
“我去給爺送碗湯。”
書房里,吳俊霖正在發呆。
雲朵端著湯進來,放在桌上。
“爺,喝碗湯吧,廚房新燉的。”
吳俊霖“嗯”了一聲,沒。
雲朵站在旁邊,言又止。
吳俊霖看了一眼。
“有話就說。”
雲朵咬了咬。
“爺,奴婢聽說……小姐有喜了?”
吳俊霖的臉沉了沉。
“你聽誰說的?”
“府里都在傳……”雲朵低下頭,“爺,奴婢知道不該多,可奴婢心疼您……”
吳俊霖沒說話。
雲朵繼續說下去。
“爺,那晚的事……那個孫貴……小姐這肚子里的孩子……”
沒有說完,但意思已經到了。
吳俊霖抬起頭,看著。
那眼神很冷。
“你想說什麼?”
雲朵被他看得心里發,可還是著頭皮說了下去。
“爺,奴婢是說……這孩子……萬一是那個畜生的……”
“啪!”
吳俊霖一掌拍在桌上。
雲朵嚇得往後退了一步。
“滾。”
吳俊霖的聲音很冷。
“爺——”
“我讓你滾。”
雲朵的臉白了。
福了一福,轉就走。
走到門口,忽然回過頭。
“爺,奴婢是為您好。您想想,小姐肚子里要是那個畜生的種,往後生下來,算誰的?您替別人養兒子嗎?周大夫都不敢說恭喜,您還看不出來嗎?”
說完,推門跑了。
吳俊霖坐在那兒,臉鐵青。
雲朵從書房出來,沒有回自己院子。
去了正院。
尤三姐正在屋里歪著,聽丫鬟念話本子。見進來,眼皮都沒抬一下。
“什麼事?”
雲朵跪下來,磕了個頭。
“太太,奴婢有件事,不知道當講不當講。”
尤三姐看了一眼。
“說。”
雲朵咬了咬。
“太太聽說了嗎?小姐有喜了。”
尤三姐的臉微微變了變。
“知道了。”
雲朵見反應平淡,心里有些急。
“太太,那兩個月的日子……正好是那晚的事。周大夫診出來的時候,連恭喜都沒敢說。這說明什麼?說明連大夫都覺得這孩子來路不明!”
尤三姐的眼神銳利起來。
“你想說什麼?”
雲朵被看得心里發虛,可還是著頭皮說下去。
“太太,奴婢是擔心……萬一小姐肚子里是那個孫貴的種,那吳家的臉面往哪兒擱?爺的臉面往哪兒擱?”
尤三姐坐直了子。
“你這話,跟別人說過沒有?”
雲朵搖搖頭。
“奴婢只跟太太說。”
尤三姐盯著,看了半天。
然後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冷。
“雲朵,你是個聰明人。可有時候,聰明過頭了。”
雲朵愣住了。
“太太——”
“我問你,你有什麼證據證明那晚他們了事?”
雲朵張了張,說不出話。
尤三姐繼續說下去。
“那晚孫貴是闖進去了,裳是解了,可誰能證明他把事兒辦了?”
“你把兩個人摁在一塊兒了嗎?”
“你親眼看見了嗎?”
雲朵的臉變了。
“太太,奴婢——”
“沒有證據的事,你也敢往外說?”
尤三姐的聲音越來越冷。
“別忘了,是你的主子。你的主子壞了名聲,你也好不到哪兒去。”
“你是的陪嫁丫鬟,是傻子你是丫鬟,你們是一繩上的螞蚱。名聲臭了,你以為你還能有好日子過?”
雲朵的臉白了。
“太太說得是,奴婢知錯了。”
尤三姐看著,眼神里帶著一嘲諷。
“知錯就好。下去吧。”
雲朵磕了個頭,退了出去。
走出正院,的都了。
扶著墻站了半天,才緩過勁來。
太太那話,是在罵。
可那話里,也有東西。
“沒有證據的事……”
慢慢攥了手指。
那天晚上,吳俊霖去了正院。
尤三姐正在喝茶,見他進來,指了指旁邊的椅子。
“坐吧。”
吳俊霖坐下。
尤三姐看著他。
“聽說雲朵今天去找你了?”
吳俊霖點點頭。
“也來找我了。”
尤三姐喝了口茶。
“那個丫頭,心思太多。”
吳俊霖沒有說話。
尤三姐看著他。
“你媳婦的事,你怎麼想的?”
吳俊霖沉默了一會兒。
“沒怎麼想。”
尤三姐挑了挑眉。
“沒怎麼想?肚子里那個孩子,萬一是……”
“沒有萬一。”
吳俊霖打斷。
“娘,那晚的事,誰也說不清。孫貴是闖進去了,可到底有沒有事,沒人知道。”
他看著尤三姐。
“就算真了,那也是我的錯。是我沒護住。孩子是無辜的,更是無辜的。”
尤三姐看著他,眼神有些復雜。
“你不介意?”
吳俊霖搖搖頭。
“我介意什麼?介意被欺負了?還是介意肚子里可能有別人的孩子?”
他頓了頓。
“我介意的,是那天晚上我在喝酒,在苦。”
尤三姐沉默了。
過了很久,才開口。
“你比你爹強。”
吳俊霖愣了一下。
尤三姐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苦。
“當年我年輕的時候,也遇上過這種事。你爹那時候……可沒你這麼想得開。”
吳俊霖看著。
“娘……”
“行了,”尤三姐擺擺手,“過去的事不提了。”
看著他。
“你既然想得開,那就好好待。是個苦命的孩子,嫁到咱們家,沒過什麼福,凈遭罪了。”
吳俊霖點點頭。
“我知道。”
九
從正院出來,吳俊霖又去了正房。
趙智嫻已經躺下了。
他走進去,在床邊坐下。
閉著眼睛,呼吸均勻,像是睡著了。
可他知道,沒睡。
這兩個月來,他每天來,每天都知道沒睡。
他出手,輕輕握住的手。
的手很涼。
“智嫻。”
沒有反應。
“我知道你能聽見。”
依舊沒有反應。
他低下頭,看著的臉。
月從窗里進來,照在臉上,勾勒出一道和的廓。
的眉頭微微皺著,像是在做什麼夢。
他輕輕了的眉心。
“不管那晚發生了什麼,不管這孩子是誰的——”
他的聲音很輕。
“你都是我的妻子。”
“從前是,現在是,以後也是。”
他握了握的手。
“你什麼時候想開口了,我還在。”
他站起來,轉要走。
就在他轉的一瞬間——
的手了一下。
極輕微的一下。
像是無意識的,的手從被子里出來,輕輕覆在小腹上。
吳俊霖看見了。
他愣了一下,然後慢慢笑了。
那笑容里,有太多說不清的東西。
他沒有再說話,輕輕走了出去。
門關上後,趙智嫻睜開眼睛。
著帳頂,手依舊覆在小腹上。
那雙眼睛里,不再是空的。
里面有東西。
是淚。
接下來幾天,吳俊霖每天來正房,每天都陪坐一會兒。
有時候說話,有時候不說話。
依舊沒有反應,依舊一言不發。
可他發現了一件事——
每當他的手不經意間拂過的小腹,的會微微一僵。
極輕微的一下,幾乎看不出來。
可他看出來了。
那天,他故意把手放在小腹上,輕輕按了按。
整個人都僵住了。
他看著的眼睛。
那雙眼睛依舊是空的。
可在那空底下,有什麼東西在。
他忽然笑了。
“你在護著他,對不對?”
沒有回答。
“不管他是誰的孩子,你都在護著他。”
他頓了頓。
“那就護著吧。”
他站起來,走到門口。
“我幫你一起護。”
門關上後,趙智嫻慢慢低下頭,看著自己的小腹。
的手覆上去,輕輕了。
那雙眼睛里,有什麼東西慢慢溢出來。
是眼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