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智嫻知道自己在別人眼里是什麼。
一個傻子。
一個被糟蹋了的傻子。
一個肚子里揣著“野種”的傻子。
每天坐在窗邊，看著來來往往的人。那些人從邊經過的時候，都會用余掃一眼的肚子。
掃一眼，然後移開。
假裝什麼都沒看。
可知道他們在看。
春杏給端飯來的時候，眼睛會往肚子上瞟一下。送茶的丫鬟進來，放下茶杯，也要瞟一眼。就連院子里掃地的婆子，從窗外經過，也要扭頭往里瞅一眼。
那些目，像一針，扎在上。
可說不出來。
張了張，嚨像被堵住了一樣。
那該死的病，又犯了。
其實心里什麼都明白。
那晚的事，比誰都清楚。
孫貴那個畜生是闖進來了，是把按在床上了，是解了子了——
可他沒事。
爺沖進來的時候，孫貴剛把按倒，還沒來得及。
那畜生喝得爛醉，手腳都不利索，解個子都解了半天。拼命掙扎，又踢又打，他本不住。
然後爺就沖進來了。
可這話，說不出。
張了張，那些字就在邊，可就是出不來。
就像以前那些年一樣。
能想，能聽，能懂，就是不能說。
老天爺像是在跟作對。
好不容易能說了，說了沒幾天，又給收回去了。
恨。
恨孫貴那個畜生，恨自己的沒用，恨這該死的嚨。
可最恨的，是另一件事——
這個孩子，明明是爺的。
是那件事發生前兩天晚上的。
那天晚上爺喝了些酒，來正房坐了一會兒。
他就那樣摟著 後來就要了，沒有反抗沒有拒絕，因為此時此刻已經開始信任他了。
只是沒有說太多的話，可能聽，能懂，能用眼神回應他。
可這次不一樣。
這次之後，肚子里有了他的骨。
可這話，也說不出來。
沒人能替證明。
誰能證明？
春杏在外間睡覺，什麼都不知道。爺那天喝多了，事後還記得多，不知道。
就算記得，他能確定是哪天嗎？
就算能確定，別人會信嗎？
那晚的事鬧得那麼大，整個府里都知道了。
孫貴闖進來，裳解了，在床上——誰還會信這孩子是爺的？
閉上眼睛。
手覆在小腹上，輕輕了。
孩子，娘對不起你。
你還沒出生，就被人著脊梁骨罵“野種”。
府里的議論越來越難聽了。
那天在窗邊坐著，聽見院子里兩個婆子在說話。
聲音得很低，可風把話送進來了。
“……你說肚子里那個，到底是誰的？”
“還能是誰的？那晚孫貴都進去了，裳都解了，還能沒事？”
“可爺不是沖進去了嗎？”
“沖進去的時候都啥時候了？該辦的早辦完了。”
“也是……”
“聽說雲姨娘那邊放話出來，說這孩子八是野種。”
“怎麼知道？”
“那天晚上不是第一個到的嗎？肯定看見了什麼。”
趙智嫻的手指攥了。
雲朵。
又是雲朵。
那天晚上，明明可以早點人。
可故意拖了那麼久。
故意等事發展到不可收拾。
故意讓爺看見那一幕。
現在又在外面傳這些話。
咬了咬牙。
雲朵，你真行。
雲朵最近日子過得不錯。
自從那晚的事之後，爺雖然沒對多親近，可也沒再冷著臉。有時候去書房送湯，他還會讓坐一會兒，說幾句話。
知道自己要慢慢來。
至于那個傻子肚子里的孩子……
角浮起一笑。
不管是誰的，都說不清了。
那晚的事，親眼看見的——孫貴在傻子上，裳都解了。雖然不知道到底沒事，可別人不知道啊。
只要往外傳幾句，所有人都會以為事了。
那這孩子，就永遠洗不清了。
就算爺護著，別人背地里也會說。
那個傻子，這輩子都翻不了。
了自己的肚子。
承祖已經會笑了，見就手要抱。
這才是的倚仗。
那個傻子的孩子，算什麼？
可讓雲朵沒想到的是，最先站出來堵的，是尤三姐。
那天去正院請安，剛坐下，尤三姐就開口了。
“聽說你在外面傳肚子里孩子的事？”
雲朵的笑僵在臉上。
“太太，奴婢沒有……”
“沒有？”尤三姐冷笑一聲，“你當我耳聾眼瞎？府里那些話，哪個不是你放出去的？”
雲朵的臉白了。
“太太，奴婢只是……只是心疼爺……”
“心疼爺？”尤三姐看著，“你心疼他什麼？心疼他頭上可能有點綠？你這是在心疼他，還是在他的心窩子？”
雲朵說不出話。
尤三姐站起來，走到面前。
“雲朵，我上次怎麼跟你說的？你的主子壞了名聲，你也好不到哪兒去。你是不是把我的話當耳旁風？”
雲朵跪下來。
“太太息怒，奴婢知錯了。”
“知錯？”尤三姐低頭看著，“你是知錯，還是覺得我偏心？”
雲朵不敢說話。
尤三姐忽然嘆了口氣。
“起來吧。”
雲朵站起來，垂手站著。
尤三姐看著，眼神有些復雜。
“我知道你在想什麼。你想往上爬，想站穩腳跟，想讓承祖以後有個好前程。這些，我都懂。”
頓了頓。
“可你想過沒有，你這樣踩你主子，傳出去，別人會怎麼看你？”
“會說你這個丫鬟心狠手辣，踩著主子往上爬。到時候，不你名聲臭了，承祖的名聲也臭了。”
雲朵的臉變了。
“太太……”
“你以為我是護著那個傻子？”尤三姐笑了笑，“我是在護著吳家的臉面。也是在護著你。”
轉過，走回榻上坐下。
“這件事，到此為止。以後不許再提。”
雲朵低著頭。
“是，奴婢記住了。”
那天晚上，吳俊霖又來了正房。
趙智嫻依舊坐在窗邊。
他在旁邊坐下，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忽然開口。
“我知道你能聽見。”
沒有反應。
“我知道那晚的事，可能不是別人說的那樣。”
趙智嫻的手指微微了。
“孫貴那個畜生，他到底有沒有……”
他沒有說完。
趙智嫻沒有。
可的心跳，快了。
他是在問嗎？
他是在懷疑嗎？
他是不是也不確定？
多想開口告訴他——沒有！他沒有！這孩子是你的！
可說不出。
嚨像被堵死了一樣，一個字都出不來。
只能坐在那兒，一不。
吳俊霖等了一會兒，沒等到回應。
他嘆了口氣。
“算了，不說這個。”
他出手，輕輕覆在的小腹上。
“不管怎樣，孩子是無辜的。你也是。”
他的手很暖。
趙智嫻的眼眶微微發紅。
想哭。
可眼淚流不出來。
就像說不出話一樣。
又過了幾天。
那天下午，吳俊霖帶著趙智嫻去花園里散步。
這是兩個月來第一次。
不想去，可他非要拉著去。
“總悶在屋里不好，出來氣。”
被他拉著，一步一步往外走。
走到花園里，秋正好，不冷不熱。
池塘里的荷花早就謝了，只剩下一池殘葉。可天很藍，雲很白，風吹過來，帶著一點點桂花的香氣。
趙智嫻站在池塘邊，看著那一池殘荷，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事。
小時候，娘也帶看過荷花。
那是唯一記得的畫面。
娘穿著淡青的裳，牽著的手，站在池塘邊，指著荷花說：“嫻兒，看，荷花。”
那時候會說話。
仰著頭問：“娘，荷花會謝嗎？”
娘說：“會。可明年還會開。”
那時候不懂。
現在懂了。
花謝了還會開，可人沒了，就真的沒了。
正想著，忽然聽見旁邊有人說話。
是兩個丫鬟，在假山後面，以為沒人聽見。
“……你看見沒？爺又帶著那個傻子出來逛了。”
“看見了。肚子都那麼大了，還逛什麼逛。”
“你說肚子里那個，到底是誰的？”
“還能是誰的？那晚的事，誰不知道？”
“可爺好像不介意？”
“不介意是假的。可有什麼辦法？趙家那邊著呢。他再介意，也得忍著。”
“也是……可憐爺了，替別人養兒子。”
趙智嫻站在那里，渾發抖。
吳俊霖的臉也沉了下來。
他轉就往假山後面走。
趙智嫻忽然手，拉住了他。
他回過頭。
看著他，搖了搖頭。
那雙眼睛里，有淚。
可還是搖了搖頭。
吳俊霖愣了一下。
然後他明白了。
在說：別去。
別去跟們計較。
計較了也沒用。
他站了一會兒，慢慢松開拳頭。
“好，聽你的。”
他牽著的手，往回走。
走回正房的路上，他一直握著的手，沒有松開。
那天晚上，吳俊霖在書房里坐了很久。
他一直在想一件事。
那晚的事，到底有沒有？
孫貴那個畜生，到底有沒有得手？
他想了很久，忽然想起一個細節。
那晚他沖進去的時候，孫貴的子是解開了，可趙智嫻的裳……
的裳是了，可子好像……
他仔細回想。
當時太，他沒看清楚。可約記得，的子好像還在上？
他猛地站起來。
如果子還在……
如果子還在，那孫貴就還沒得手！
他越想越覺得有可能。
孫貴喝得爛醉，手腳都不利索。解個子都解了半天，哪還有力氣干別的？
再加上趙智嫻拼命掙扎……
他忽然有一種強烈的直覺——
那晚的事，可能本就沒。
這孩子，也許就是他的。
是那晚之前……
他想起那天晚上的事。
那天他喝了酒，來正房坐了一會兒。已經能聽懂他的話了，能用眼神回應他了。他握著的手，沒有躲。
後來……
那不是第一次。
早在醒過來之後，他們就有過了。
可那次之後，肚子里有了他的骨。
他攥了拳頭。
可這話，他沒法跟別人說。
說了也沒人信。
除非開口。
可開不了口。
他閉上眼睛。
沒關系。
不管別人信不信，他信。
第二天，吳俊霖去找了周大夫。
“周大夫，我問你一件事。”
周大夫點點頭。
“爺請說。”
“從脈象上，能不能看出孩子是哪天懷上的？”
周大夫愣了一下。
“這……只能看出大概。前後幾天，說不太準。”
吳俊霖沉默了一會兒。
“前後幾天？”
“對。比如兩個月，可能是六十天，也可能是六十三天，差不了太多。”
吳俊霖想了想。
那晚出事是八月十四。
他和那晚之前在一起，是八月十二晚上。
前後差兩天。
周大夫本分不出來。
他苦笑了一下。
還是沒法證明。
從周大夫那兒出來，吳俊霖去了正院。
尤三姐正在屋里坐著，見他進來，招招手。
“來得正好，我有話跟你說。”
吳俊霖坐下。
尤三姐看著他。
“你媳婦的事，你到底怎麼想的？”
吳俊霖沉默了一會兒。
“娘，我問你一件事。”
“說。”
“那晚的事，你覺得了嗎？”
尤三姐愣了一下。
“什麼意思？”
“我是說，孫貴那個畜生，到底有沒有得手？”
尤三姐看著他，眼神有些復雜。
“你問這個干什麼？”
吳俊霖抬起頭。
“因為我覺得，可能沒。”
他把自己的想法說了一遍。
尤三姐聽完，沉默了很久。
然後嘆了口氣。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看著他。
“可你明白嗎？這事沒證據。就算你心里覺得沒，別人還是會說閑話。”
吳俊霖點點頭。
“我知道。”
“那你還護著？”
“護。”
尤三姐看著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欣，也有慨。
“你比你爹強。”
這是第二次說這句話。
吳俊霖愣了愣。
“娘，你當年……”
尤三姐擺擺手。
“過去的事，不提了。”
頓了頓。
“你既然想護著，那就護著吧。娘幫你。”
吳俊霖看著。
“娘……”
“行了，”尤三姐站起來，“我去跟那些嚼舌的人說說，讓們把閉點。”
往外走。
走到門口，回過頭。
“俊霖，娘以前做過一些事……可能不太對。”
吳俊霖愣住了。
“娘？”
尤三姐沒有解釋，推門走了。
吳俊霖坐在那兒，看著那扇門，心里涌起一種奇怪的覺。
他忽然覺得，他娘好像不是他想象中的那樣。
雖然潑辣，雖然厲害，雖然有時候不講理——
可到了真章的時候，還是有正義的。
也許，有些事，真的不是他想的那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