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初八,大雪。
吳府上下忙著熬臘八粥,院子里飄著紅棗桂圓的甜香。
正房里,趙智嫻依舊坐在窗邊。
肚子已經很明顯了,五個多月的孕,把冬撐得鼓鼓囊囊。
著窗外的雪,一不。
春杏在旁邊做針線,時不時抬頭看一眼。
忽然,門被推開了。
吳俊霖走進來,臉有些復雜。
他在趙智嫻旁邊坐下,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開口。
“今天有消息傳來。”
趙智嫻沒有。
“孫貴死了。”
趙智嫻的眼睛微微睜大了一點。
極輕微的變化,可吳俊霖看見了。
他繼續說下去。
“死在勾欄院里。說是喝多了酒,跟人起了沖突,被人打破了頭。”
他頓了頓。
“發現的時候,已經涼了。”
趙智嫻著窗外,一不。
可的手指,在袖子里慢慢攥了。
孫貴死了。
那個畜生。
那個把按在床上、讓做了一輩子噩夢的畜生。
死了。
不知道該怎麼想。
該高興嗎?
該松一口氣嗎?
還是該……
不知道。
只知道自己心里,忽然涌起一種奇怪的覺。
像是有什麼東西,一下子松開了。
又像是有什麼東西,還堵在那里。
吳俊霖看著。
“你……怎麼想?”
沒有回應。
他等了一會兒,然後嘆了口氣。
“算了,不說這個。”
他出手,輕輕覆在的小腹上。
“不管怎樣,那個人死了。”
“往後,沒人再拿那晚的事說了。”
他的手很暖。
趙智嫻低下頭,看著他的手。
他的手掌覆在肚子上,一不。
忽然想,他在想什麼?
是在想這孩子到底是誰的嗎?
還是在想,孫貴死了,這事就了了?
不知道。
可忽然覺得,心里那個堵著的東西,松了一點點。
消息很快傳遍了全府。
孫貴死了。
那個闖進屋里、把糟蹋了的孫貴,死了。
死在了勾欄院里。
被人打死的。
府里議論紛紛。
“聽說死得可慘了,腦袋都開花了。”
“活該!那種畜生,死了干凈!”
“可誰打死他的?”
“不知道。勾欄院里那種地方,三教九流什麼人都有,誰知道是哪個?”
“反正死了好,替出了口氣。”
這些話,雲朵都聽見了。
坐在自己屋里,抱著承祖,臉上沒什麼表。
孫貴死了。
那個用來算計傻子的棋子,死了。
本來想拿那晚的事一直說,讓那個傻子一輩子抬不起頭。讓所有人看見,就想起被糟蹋的樣子。讓肚子里的孩子,永遠被著脊梁骨罵“野種”。
可現在——
孫貴死了。
死人是不會說話的。
那晚到底沒事,誰也說不清了。
咬了咬。
沒關系。
就算說不清,別人心里也會嘀咕。
那晚的事鬧得那麼大,孫貴在傻子上,裳都解了——誰信他沒事?
還有機會。
可不知道為什麼,心里忽然有些慌。
孫貴怎麼死的?
真的是意外嗎?
還是……
不敢想下去。
那天晚上,雲朵去了正院。
尤三姐正在屋里喝茶,見進來,眼皮都沒抬一下。
“什麼事?”
雲朵跪下來請了安,站起來垂手站著。
“太太,奴婢聽說孫貴死了?”
尤三姐看了一眼。
“死了就死了,關你什麼事?”
雲朵被噎了一下。
“奴婢……奴婢只是覺得,這也太巧了。那晚的事才過去兩個多月,他就死了……”
尤三姐冷笑一聲。
“巧?那種人死在那種地方,有什麼巧的?早晚的事。”
雲朵低著頭。
“太太說得是。”
尤三姐看著。
“雲朵,你到底想說什麼?”
雲朵抬起頭。
“太太,奴婢只是擔心……這事會不會牽連到府里?萬一有人說是咱們府上……”
“夠了。”
尤三姐打斷。
“他是死在勾欄院里的,跟咱們有什麼關系?你在這兒瞎心。”
雲朵低下頭。
“是,奴婢多了。”
尤三姐擺了擺手。
“下去吧。”
雲朵福了一福,退了出去。
走到門口,忽然聽見尤三姐說了一句話。
“雲朵,你記住——禍不及子孫。不管那晚發生了什麼,孩子是無辜的。”
雲朵愣住了。
回過頭。
尤三姐已經端起茶杯,不再看。
咬了咬,推門走了。
從正院出來,雲朵沒有回自己院子。
在回廊里站了很久。
雪還在下,落在肩上、頭上,也不覺得冷。
腦子里一直在轉。
尤三姐那句話是什麼意思?
“禍不及子孫”?
在護那個傻子肚子里的孩子?
為什麼?
憑什麼護那個野種?
雲朵攥了手指。
指甲掐進里,疼得清醒了一點。
忽然想起另一件事。
孫貴死了。
那個能證明那晚“事”的人,死了。
往後,那晚到底沒,就真的說不清了。
傻子可以說沒。
爺可以說沒。
就連尤三姐也可以說沒。
只有——只有雲朵,一直在外面傳“了”。
如果最後大家都不認,那什麼了?
挑撥離間的小人?
搬弄是非的長舌婦?
的臉慢慢白了。
與此同時,書房里。
吳俊霖坐在椅子上,看著面前的順子。
“查到了嗎?”
順子點點頭。
“查到了。孫貴死的那天晚上,勾欄院里確實有人跟他起沖突。可那個人……”
他頓了頓。
“那個人第二天就走了,出城了。”
吳俊霖的眉頭皺起來。
“出城了?”
“是。有人看見他天不亮就騎著馬出城了,往南邊去的。”
吳俊霖沉默了一會兒。
“能查到是誰嗎?”
順子搖搖頭。
“那地方魚龍混雜,沒人認識他。只知道是個生面孔,三十來歲,北方口音。”
吳俊霖靠在椅背上。
北方口音?
京城就是北方。
北方口音……能說明什麼?
他擺了擺手。
“下去吧,繼續查。”
順子應了一聲,退了出去。
吳俊霖一個人坐在那兒,盯著桌上的燭火。
孫貴死了。
是意外嗎?
還是……
他想起那晚的事。
想起趙智嫻在床角的樣子。
想起那雙空的眼睛。
如果是有人替報仇……
會是誰?
趙家?
他岳父趙崇山?
有可能。
可他岳父公差遠在江南,消息傳到那邊,再派人來,時間對不上。
那是誰?
他想了很久,想不出答案。
第二天,雲朵又去了正房。
趙智嫻依舊坐在窗邊。
雲朵站在旁邊,看了半天。
然後忽然開口。
“小姐,您聽說了嗎?孫貴死了。”
趙智嫻沒有。
雲朵盯著的臉。
“那個畜生死了。您高興嗎?”
依舊沒有反應。
雲朵等了一會兒,忽然笑了。
“小姐,您不高興也沒用。反正他死了,那晚的事,就真的說不清了。”
湊近了些。
“您說,那晚到底沒事啊?”
趙智嫻的手指微微了。
雲朵看見了。
笑得更好看了。
“小姐,您別急。不管沒,別人都會覺得了。那晚的事,誰不知道?孫貴在您上,裳都解了——您說沒,誰信啊?”
直起子,拍了拍裳。
“所以啊,您肚子里那個,這輩子都是野種。”
“就算孫貴死了,也是野種。”
轉要走。
走到門口,忽然聽見後傳來一個聲音。
很輕,很輕。
像是風吹過樹葉。
“……會……有……報應的。”
雲朵猛地回過頭。
趙智嫻依舊坐在窗邊,著窗外。
一不。
雲朵盯著看了半天。
什麼也沒有。
咬了咬牙,推門走了。
門關上後,趙智嫻慢慢轉過頭。
看著那扇門,角微微翹起。
那弧度極淺極淺。
可那雙眼睛里,有。
那天夜里,吳俊霖又來了正房。
他在趙智嫻旁邊坐下,握住的手。
的手還是涼的。
他把的手捂在自己手心里,暖了一會兒。
然後他開口。
“孫貴死了。”
趙智嫻沒有。
“我不知道是誰干的。”
他頓了頓。
“可不管是誰,我都謝謝他。”
他轉過頭,看著。
“你也是吧?”
趙智嫻沒有說話。
可的手指,在他手心里輕輕了。
極輕微的一下。
可他覺到了。
他忽然笑了。
“你高興,對不對?”
沒有回答。
可他看見眼角,有一點點。
是淚。
他輕輕把擁進懷里。
“傻子。”
“那個人死了,往後沒人再拿那晚的事說你了。”
他抱。
“你好好養著,把孩子生下來。”
“不管他是誰的,都是我的孩子。”
趙智嫻在他懷里,眼淚流了下來。
多想告訴他——孩子是你的!真的是你的!
可說不出。
只能在他懷里,無聲地流淚。
雲朵回到自己院子的時候,承祖已經睡了。
坐在床邊,看著兒子的臉。
白白凈凈的,眉眼像爺。
出手,輕輕了他的臉。
然後忽然想起今天在正房聽到的那句話。
“會有報應的。”
是誰說的?
那個傻子?
不可能。
傻子不會說話。
那是誰?
四看了看,屋里只有一個人。
可那句話,聽得真真切切。
的心忽然慌了起來。
那傻子……會不會……
不,不可能。
那天之後,就再也沒說過話。周大夫也說了,是了驚嚇,又變回原樣了。
可那句話……
捂住耳朵,不想再想。
可睡不著。
一閉上眼睛,就聽見那句話。
“會有報應的。”
會有報應的。
會有報應的。
猛地坐起來。
窗外,月照在雪地上,亮得刺眼。
看著那月,忽然想起一件事。
孫貴死了。
那個畜生死了。
死得那麼突然,那麼巧。
如果是有人替他報仇……
如果是那個傻子的爹……
打了個寒。
趙崇山。
那可是趙崇山啊。
位極人臣,權傾朝野。
他要是知道自己兒了那種委屈……
不敢想下去。
第二天一早,府里又傳開了一個消息。
趙大人要來了。
臘月二十,進京述職,順便來看兒。
整個吳府都忙起來了。
打掃院子,準備客房,備辦酒席——趙大人要來,這可是大事。
雲朵聽到消息的時候,手里的碗差點掉在地上。
趙崇山要來了。
那個權傾朝野的大人,要來看他兒了。
他要是看見兒變這樣……
他要是知道那晚的事……
的臉白了。
可轉念一想,又穩住了。
怕什麼?
那晚的事,又不是干的。
是孫貴。
孫貴已經死了。
跟有什麼關系?
只是……只是沒有及時人而已。
誰也沒規定必須及時人。
深吸一口氣。
沒關系。
趙崇山來了又怎樣?
他兒是傻子,這是事實。
傻子被人糟蹋了,這也是事實。
跟有什麼關系?
想著,角慢慢浮起一笑。
可那笑,怎麼看怎麼勉強。
正房里,春杏也在跟趙智嫻說這個消息。
“小姐,老爺要來了!臘月二十就到了!”
一邊收拾屋子,一邊絮絮叨叨。
“老爺肯定想您了。您都嫁過來一年多了,他還沒來看過呢……”
趙智嫻聽著,臉上沒有任何表。
可的心里,在翻江倒海。
爹。
那個只在夢里出現過的爹。
那個喝醉了在門外說“報應”的爹。
他要來了。
他會看見什麼?
看見一個傻子兒?
看見一個被人糟蹋了的兒?
看見一個肚子里揣著“野種”的兒?
的手慢慢攥了。
想說話。
想告訴他——爹,我不傻了。
想告訴他——爹,孩子是你外孫。
想告訴他——爹,我好想你。
可說不出。
只能坐在那兒,著窗外,一不。
那天晚上,吳俊霖又來了。
他在旁邊坐下,握住的手。
“你爹要來了。”
趙智嫻沒有。
他看著。
“你想他嗎?”
沒有回答。
他等了一會兒,然後輕輕嘆了口氣。
“我知道你想。”
“你做夢的時候,過‘爹’。”
趙智嫻愣住了。
做夢的時候?
都不知道。
吳俊霖看著。
“所以你要快點兒好起來。”
“等你爹來的時候,讓他看看,他兒不傻了。”
“讓他看看,他兒好好的。”
趙智嫻看著他。
眼淚慢慢流下來。
可這次,不只是難過。
是別的。
是希。
吳俊霖手,輕輕去的淚。
“傻子。”
“我陪你一起等。”
窗外,雪又下起來了。
一片一片,落在窗臺上,落在院子里,落在很遠很遠的地方。
屋里,兩個人靜靜坐著。
的手,在他手心里。
的手,第一次沒有發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