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京城下了冬以來最大的一場雪。
吳府從清晨就開始忙。門前的雪掃了一遍又一遍,廚房里的灶火從早到晚沒熄過。吳大人換了新做的袍子在書房等著,尤三姐也破天荒地親自去廚房看了一圈。
吳俊霖站在大門口,看著漫天大雪,心里說不清是什麼滋味。
他昨晚去正房坐了半宿。趙智嫻還是那副樣子——坐在窗邊,一不,一言不發。可他總覺得今天不一樣。說不上來哪里不一樣,就是不一樣。
他正想著,遠傳來馬蹄聲。
一隊人馬從風雪中走來,為首的是個五十來歲的男人,形魁梧,面容威嚴,披著玄大氅,騎在馬上像一座山。
趙崇山。
吳俊霖迎上去,恭恭敬敬地行了個禮。
“小婿見過岳父大人。”
趙崇山勒住馬,低頭看了他一眼。那目很沉,像一口深潭,看不出喜怒。
“嗯。”
他翻下馬,把韁繩扔給隨從,大步往府里走。
吳俊霖跟在後面,心里忽然有些發虛。他這位岳父,位極人臣,權傾朝野,可此刻在他眼里,不是朝廷大員,只是一個來看兒的父親。
一個兒被人糟蹋了的父親。
他不知道趙崇山會說什麼,會做什麼,會不會一掌拍碎桌子,會不會把他罵得狗淋頭。
可趙崇山什麼都沒說。
他只是一步一步,往正房走去。
正房里,趙智嫻依舊坐在窗邊。
春杏在旁邊急得團團轉。
“小姐,老爺來了!您倒是一啊……”
趙智嫻沒有。
不是不想,是不了。
從早上開始,就坐在這里,等著那個腳步聲。等了一上午,等到心都快跳出來。
想站起來,走到門口去接他。想跪下來,給他磕個頭。想開口,一聲“爹”。
可不了。
像灌了鉛,嚨像被堵住。眼淚在眼眶里打轉,卻流不出來。
春杏聽見外面的腳步聲,急得直跺腳。
“小姐,老爺到了——”
門被推開了。
趙崇山站在門口。
他穿著一玄大氅,肩上落滿了雪。風雪在他後呼嘯,可他站在那里,像一座山。
趙智嫻看著那張臉。
那張只在夢里出現過的臉。
比夢里老了。鬢角白了,眼角的紋路深了。可那雙眼睛,還是記憶里的樣子。小時候,那雙眼睛看的時候,總是帶著笑。後來,那雙眼睛看的時候,總是帶著愁。再後來,傻了,什麼都看不見了。
現在,那雙眼睛看的時候——
有淚。
趙崇山站在門口,看著坐在窗邊的兒。
瘦了。臉頰凹下去,顴骨凸出來,可肚子卻鼓鼓囊囊的,把冬撐得老高。的手放在小腹上,像在護著什麼。
他忽然想起小時候。那時候還沒傻,會背詩,會唱歌,會撲進他懷里“爹”。他抱著,覺得全天下最好的事,就是這個。
後來傻了。不會爹了,不會撲進他懷里了。他坐在床邊,握著的手,說了很多很多話。聽不見,也聽不懂。他說著說著就不說了。
再後來,他就不怎麼去看了。不是不想,是不敢。
他怕看見那雙空的眼睛。
現在,那雙眼睛又看著他了。不是空的,里面有東西——是淚,是怕,是想不出來的苦。
趙崇山的結了。
他走過去。
一步,兩步,三步。
走到面前,蹲下來。
像小時候那樣。
“嫻兒。”
趙智嫻的眼淚一下子涌了出來。
趙崇山出手,輕輕去臉上的淚。
“爹來了。”
趙智嫻看著他,眼淚流了滿臉。
想“爹”,不出來。想撲進他懷里,不了。只能看著他,用那雙滿是淚水的眼睛看著他。
趙崇山看著的眼睛。
那雙眼睛里,有太多東西——有委屈,有害怕,有思念,還有一個兒對父親全部的依賴。
他忽然想起娘臨走前說的話。
“崇山,嫻兒還小,你好好帶。”
他答應了。可他沒做到。
傻了,他躲了。嫁了,他沒來。被人糟蹋了,他才知道。
他算什麼爹?
他的手在發抖。
“嫻兒,爹對不起你。”
趙智嫻拼命搖頭。
不是!不是你的錯!是我的錯!是我沒本事,是我說不出來,是我讓人欺負了還給家里丟人!
可說不出,只能搖頭,拼命地搖頭。
趙崇山握住的手。
“別搖頭了,爹知道。”
趙智嫻愣住了。
“爹什麼都知道了。”
他的聲音很沉,像從腔里滾出來的。
“那晚的事,爹知道了。你肚子里的孩子,爹也知道。”
趙智嫻的眼淚流得更兇了。
“不是孫貴的。”他的聲音很平靜,可那平靜底下,有東西。
“是俊霖的,對不對?”
趙智嫻拼命點頭。
趙崇山看著,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苦。
“爹知道。”
“你是我的兒,你不會讓那種畜生你。”
趙智嫻撲進他懷里,無聲地哭了很久。
門外,吳俊霖站著。
他沒有進去,只是站在門口,聽著里面的靜。
沒有哭聲,沒有罵聲,什麼聲音都沒有。
他站了一會兒,轉要走。
門忽然開了。
趙崇山站在門口。
“進來。”
吳俊霖愣了一下,走進去。
趙智嫻依舊坐在窗邊,眼睛紅紅的,臉上還有淚痕。可看著他的眼神,和以前不一樣了。
那眼神里有東西——是暖意,是依靠,是兩個人一起扛過事之後才有的東西。
趙崇山在主位上坐下,看著吳俊霖。
“坐。”
吳俊霖坐下。
屋里沉默了很久。
然後趙崇山開口。
“那晚的事,我知道了。”
吳俊霖的心提起來。
“孫貴死了,我不管是誰殺的,死了就死了。”
他頓了頓,看著吳俊霖。
“我只問你一件事——你信嗎?”
吳俊霖愣住了。
趙崇山看著他的眼睛。
“你信肚子里的孩子是你的嗎?”
吳俊霖沒有猶豫。
“信。”
趙崇山盯著他看了很久。
然後他笑了。
那笑容,比剛才真了一些。
“好。”
他站起來,走到趙智嫻面前,低頭看著。
“嫻兒,你嫁了個好男人。”
趙智嫻的眼淚又涌了出來。
趙崇山手了的頭,像小時候那樣。
“好好養著,把孩子生下來。往後的事,有爹。”
他轉過,看著吳俊霖。
“也有他。”
那天晚上,吳俊霖和趙崇山在書房里說了很久。
沒人知道他們說了什麼,只聽見趙崇山走的時候說了一句話。
“你娘的事,我知道了。放心,有我在。”
吳俊霖送他到門口。
趙崇山上馬之前,忽然回過頭。
“俊霖。”
“岳父大人?”
趙崇山看著他。
“我兒嫁給你,是命好。”
吳俊霖愣住了。
趙崇山沒有多說,打馬走了。
吳俊霖站在門口,看著那隊人馬消失在風雪里,站了很久。
雲朵那天沒有出門。
躲在屋里,抱著承祖,哪兒都沒去。
趙崇山來了。那個權傾朝野的大人,來看他兒了。
不知道他在正房里說了什麼,不知道他看見兒變那樣是什麼反應,不知道他會不會查那晚的事。
只知道,怕。
孫貴死了,死得不明不白。如果趙崇山知道那晚的事是故意拖延……
不敢想下去。
不會的。沒人知道。做得那麼蔽,誰會發現?
安自己,可心里還是慌。
承祖在懷里哭了起來。
低頭看著兒子,忽然想起一件事——
趙崇山來了,看了兒,會不會把兒帶走?
如果傻子走了,那正房的位置就空了。那——
心里忽然涌起一說不清的期盼。
可那期盼只閃了一下,就被下去了。
不會的。趙崇山不會帶走。嫁出去的兒潑出去的水,哪有帶回去的道理?
深吸一口氣,把承祖抱了些。
沒關系。不管怎樣,有兒子。這是的倚仗,誰也搶不走。
那天夜里,趙智嫻沒有睡著。
躺在床上,手覆在小腹上,想著今天的事。
爹來了。他說“爹知道了”,說“你是我的兒”,說“你嫁了個好男人”。
忽然很想哭。
可沒有哭。只是著帳頂,角慢慢浮起一笑。
手在小腹上輕輕了。
孩子,你外公來了。他說你是好孩子,說爹是好男人。
所以你要好好的,快快長大。等你會人了,先外公,好不好?
正想著,門被輕輕推開了。
吳俊霖走進來,在床邊坐下。
“沒睡?”
沒有。
他出手,握住的手。
“你爹走了。”
的手微微了。
“他讓我好好待你。”
他頓了頓。
“我說,不用他說,我也會。”
趙智嫻的眼淚又涌了出來。
吳俊霖輕輕去臉上的淚。
“傻子,別哭了。你爹說了,讓你好好養著。”
他低下頭,看著的肚子。
“他還說了,等孩子生下來,他要來喝滿月酒。”
趙智嫻的角翹了翹。
吳俊霖看見了。
他笑了。
“笑了?”
沒有回應。
可的手,在他手心里輕輕握了一下。
吳俊霖愣了一下,然後笑得更好看了。
“好。”
他握的手。
“我們一起等。”
窗外,雪停了。月亮從雲層里鉆出來,照在雪地上,亮晶晶的。
屋里,兩個人手握著手的影子,映在墻上,像一幅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