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崇山走了。
可雲朵的心,沒有落下來,反而懸得更高了。
那天躲在屋里,哪兒都沒去。本以為趙崇山會人傳去問話——是小姐的陪嫁丫鬟,從小伺候小姐,老爺來了,怎麼也該問問小姐的況。
可等了一天,沒人來。
又等了一天,還是沒人來。
趙崇山在京城里待了兩天,見了爺,見了太太,見了老爺,甚至在正房坐了大半天——可他始終沒有。
一次都沒有。
雲朵越想越不對勁。
躺在床上,翻來覆去,腦子里一團。
為什麼不?
是小姐邊最親近的人,老爺想知道小姐的事,不應該找問嗎?
除非——
他不想從里知道。
除非——
他早就有別的人可以問。
猛地坐起來。
眼線。
趙崇山在小姐邊安了眼線。
那個人會把自己的一舉一都告訴老爺。
想起那天晚上——孫貴去茅房的時候,故意給他指錯了路。那條路通往正房,心里清清楚楚。
有沒有人看見?
仔細回想。那天晚上,站在回廊拐角,四下看了看,沒人。才開口指的路。
可萬一有人在暗呢?
萬一那個眼線就在暗,什麼都看見了?
的臉白了。
不會的。做得那麼蔽,誰會發現?
躺下去,告訴自己別瞎想。可那個念頭像蟲子一樣,鉆進腦子里,怎麼都趕不走。
第二天一早,雲朵去了正房。
要看看,小姐邊那個新來的丫鬟——春杏,到底是不是趙崇山的人。
春杏正在給小姐梳頭。伺候小姐很用心,說話也輕聲細語的,看著就是個老實丫頭。
雲朵站在旁邊看了一會兒。
“春杏。”
春杏回過頭。
“雲姨娘?”
雲朵笑了笑。
“你伺候小姐多久了?”
春杏想了想。
“快一年了。”
“快一年了……”雲朵點點頭,“那你對小姐可真好。”
春杏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奴婢該做的。”
雲朵盯著的臉。
“小姐的事,你都跟誰說過?”
春杏愣住了。
“跟誰?沒跟誰啊……”
“那府里來人的時候呢?有人問起小姐,你也不說?”
春杏搖搖頭。
“奴婢笨,不會說。”
雲朵看著的眼睛。
那眼睛干干凈凈的,不像在撒謊。
可越干凈,越讓人不放心。
一個丫鬟,伺候傻子快一年了,這麼嚴,從不跟人嚼舌——這正常嗎?
除非有人教過。
除非知道,自己說的話會傳到某個人耳朵里。
雲朵沒有再問,轉走了。
走出正房,回頭看了一眼。
春杏正低著頭給小姐系帶,作很輕,很仔細。
的心沉了沉。
那天下午,雲朵又去了正院。
尤三姐正在屋里喝茶。見進來,眼皮都沒抬一下。
“又來了?”
雲朵請了安,站起來垂手站著。
“太太,奴婢有件事想問問您。”
“說。”
“趙老爺來的時候……可曾問起過奴婢?”
尤三姐抬起眼皮,看了一眼。
“問起你?為什麼問你?”
雲朵被噎了一下。
“奴婢……奴婢是小姐的陪嫁丫鬟,趙老爺來了,按理該問問小姐的況……”
尤三姐放下茶杯。
“雲朵,你到底想問什麼?”
雲朵咬了咬。
“奴婢就是……就是好奇。趙老爺來了一趟,連奴婢的面都沒見,奴婢心里不踏實……”
“不踏實?”尤三姐看著,“你有什麼不踏實的?”
雲朵愣住了。
尤三姐的目像針一樣,扎在臉上。
“你做了什麼虧心事,怕趙老爺知道?”
“沒有!”雲朵連忙跪下,“太太明鑒,奴婢什麼都沒做!”
尤三姐盯著看了很久。
然後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冷。
“起來吧。趙老爺沒問你,是因為你不夠格。”
雲朵愣住了。
“他是什麼人?你是什麼人?他來看兒,犯不著見一個丫鬟。”
雲朵的臉一陣紅一陣白。
“是,太太說得是。”
尤三姐擺了擺手。
“下去吧。”
雲朵磕了個頭,退了出去。
走到門口,聽見尤三姐說了一句話。
“雲朵,你記住——有些事,不做虧心事,不怕鬼敲門。”
雲朵的一,差點摔在門檻上。
那天晚上,雲朵沒有睡著。
躺在床上,睜著眼睛,著帳頂。
腦子里一直在轉。
趙崇山為什麼不問?
尤三姐那句話是什麼意思?
“有些事,不做虧心事,不怕鬼敲門。”
知道什麼?
是不是知道了什麼?
猛地坐起來。
不會的。做得那麼蔽,誰會發現?
可那個念頭又鉆出來了。
萬一呢?
萬一有人看見了?
萬一趙崇山就是知道了,才不?
萬一那個眼線什麼都看見了?
抱著頭,渾發抖。
孫貴死了。死得不明不白。
如果趙崇山知道那晚的事是指的路——
打了個寒。
想起孫貴的下場——腦袋開花,死在勾欄院里。
會不會也……
不敢想下去。
第二天,雲朵去了一個地方。
找他那在邱府做嬤嬤的二姨——翠屏。
翠屏見來了,有些意外。
“你怎麼來了?外面風大雪大的……”
雲朵拉著的手,眼眶紅了。
“姨,我害怕。”
翠屏愣住了。
“怎麼了?”
雲朵把拉進屋里,關上門,低聲音把事說了一遍。
趙崇山來了,沒。尤三姐說的話。孫貴死了。怕被人發現那天晚上是指的路。
翠屏聽完,臉也變了。
“你……你那天晚上真指了?”
雲朵點點頭。
翠屏沉默了很久。
然後嘆了口氣。
“你糊涂啊。”
“我知道我糊涂,可我現在怎麼辦?”
翠屏看著。
“你先別急。我問你——那天晚上,你指路的時候,邊有人嗎?”
雲朵想了想。
“沒有……我看了,沒人。”
“確定?”
“確定。”
翠屏松了口氣。
“那就好。沒人看見,就沒人知道。”
“可萬一有人躲在暗呢?”
翠屏搖搖頭。
“大晚上的,誰躲在暗?你想多了。”
雲朵沒有說話。
翠屏握住的手。
“你聽我說,現在最要的,是穩住。你越慌,別人越起疑。該干嘛干嘛,別讓人看出不對勁。”
雲朵點點頭。
“我知道了。”
翠屏看著,言又止。
“還有一件事……”
“什麼?”
翠屏猶豫了一下。
“你那個小姐……真的又傻了嗎?”
雲朵愣住了。
“什麼意思?”
翠屏低聲音。
“我聽說……趙老爺走的時候,眼圈是紅的。一個傻子,能讓爹哭那樣?”
雲朵的臉白了。
“你是說……”
“我說不好。”翠屏搖搖頭,“可你多個心眼,總沒錯。”
雲朵從邱家出來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雪下得很大,風刮得人臉疼。
裹了裳,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回走。
腦子里一直在轉翠屏的話。
“你那個小姐……真的又傻了嗎?”
想起那天在正房里聽到的那句話。
“會有報應的。”
是誰說的?
那個傻子?
不可能。
可如果不是,是誰?
打了個寒。
不會的。親眼看見的,那天之後,傻子就再也沒說過話。周大夫也說了,了驚嚇,又變回原樣了。
可翠屏的話,像一刺,扎在心里,怎麼都拔不掉。
雲朵回到府里的時候,已經很晚了。
路過正房,看見屋里還亮著燈。
站在門口,猶豫了一下,輕輕推開門。
趙智嫻坐在窗邊。
還沒有睡,就那麼坐著,著窗外的雪。
雲朵走進去。
“小姐,您還沒睡?”
沒有回應。
雲朵站在旁邊,看著的側臉。
燭下,那張臉很好看。杏眼桃腮,鼻梁秀。可那雙眼睛是空的,什麼也沒有。
雲朵盯著那雙眼睛看了很久。
空的。
什麼都沒有。
松了口氣。
還是傻子。沒變。
“小姐,您早點歇著吧。”轉要走。
走到門口,忽然停下來。
“小姐,那天在正房,您聽見有人說話了嗎?”
沒有回應。
“就是那句……‘會有報應的’。”
依舊沒有回應。
雲朵回過頭。
趙智嫻依舊著窗外,一不。
雲朵盯著看了很久。
什麼也沒看出來。
咬了咬牙,推門走了。
門關上後,趙智嫻慢慢轉過頭。
看著那扇門,角微微翹了翹。
那弧度極淺極淺。
可那雙眼睛里,有。
那天夜里,雲朵又失眠了。
躺在床上,腦子里一團。
趙崇山為什麼不?
春杏是不是眼線?
翠屏說小姐可能沒傻,是不是真的?
越想越怕。
忽然想起孫貴死的樣子。
腦袋開花,死在勾欄院里。
如果趙崇山知道那晚的事是指的路——
猛地坐起來。
不行。不能坐以待斃。
得做點什麼。
得讓別人以為,和那晚的事沒關系。
得讓別人以為,是無辜的。
得——
想了很久。
天亮的時候,終于想出了一個辦法。
要去找爺。
主提起那晚的事。
主提起孫貴。
主說“那個人死了也好,省得小姐想起來難”。
要讓爺覺得,是心疼小姐的,是站在小姐這邊的。
這樣,就算有人懷疑,爺也不會信。
深吸一口氣。
就這麼辦。
第二天一早,雲朵去了書房。
吳俊霖正在看賬本,見進來,抬起頭。
“有事?”
雲朵福了一福,站起來。
“爺,奴婢有件事想跟您說。”
“說。”
雲朵咬了咬。
“爺,奴婢這幾天一直在想那晚的事……”
吳俊霖的眉頭皺起來。
“哪晚?”
“就是……孫貴那晚。”
吳俊霖的臉沉了沉。
“提他干什麼?”
雲朵低下頭。
“奴婢這幾天總是做噩夢,夢見那晚的事。夢見小姐被欺負,夢見孫貴那個畜生……”
的聲音有些發抖。
“爺,奴婢那天晚上去晚了。要是早去一會兒,小姐就不會……”
吳俊霖看著。
“你想說什麼?”
雲朵抬起頭,眼眶紅了。
“奴婢是想說……孫貴死了,奴婢心里其實松了一口氣。那個人死了,小姐就不用再想那晚的事了。奴婢也不用再做噩夢了……”
吳俊霖盯著看了很久。
那眼神,雲朵看不懂。
過了很久,他才開口。
“你能這麼想,很好。”
雲朵心里一喜。
“爺不怪奴婢去晚了?”
吳俊霖看著。
“那天晚上,你是第一個到的。”
雲朵點點頭。
“奴婢看見孫貴在屋里,嚇壞了,趕去您……”
吳俊霖沒有說話。
雲朵被他看得心里發,低下頭。
“爺,奴婢是真心心疼小姐的。小姐從小就是奴婢伺候的,奴婢把當親姐姐……”
“知道了。”吳俊霖打斷,“下去吧。”
雲朵福了一福,退了出去。
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
吳俊霖已經低下頭,繼續看賬本了。
松了口氣。
爺信了。
雲朵走後,吳俊霖放下賬本。
他看著門口,臉很沉。
剛才雲朵的話,聽起來沒什麼問題。可他就是覺得不對勁。
說不上來哪里不對勁。
就是覺得……太刻意了。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天晚上,雲朵是第一個到的。看見了孫貴在屋里,然後去他。
可為什麼不直接喊人或沖進去?
正房外面就有婆子,喊一聲就有人來。為什麼要跑那麼遠,到書房來他?
他以前沒想過這個問題。
可現在,他想了。
他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雲朵……
你到底在怕什麼?
那天晚上,吳俊霖去了正房。
趙智嫻依舊坐在窗邊。
他在旁邊坐下,握住的手。
“今天雲朵來找我了。”
趙智嫻的手指微微了。
“說心疼你。說孫貴死了,松了一口氣。”
他頓了頓。
“你覺得呢?”
趙智嫻沒有。
他等了一會兒,忽然問了一句話。
“那天晚上,雲朵是什麼時候到的?”
趙智嫻的手指猛地攥了。
極輕微的一下,可吳俊霖覺到了。
他的心跳加速……
“來得晚,是不是?”
沒有回答。
“故意的,是不是?”
趙智嫻沒有。可的手指,在他手心里微微發抖。
吳俊霖閉上眼睛。
他什麼都明白了。
他沒有再問。只是握的手。
“我知道了。”
趙智嫻的眼淚流了下來。
吳俊霖輕輕去的淚。
“別怕。”
“有我在。”
窗外,雪又下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