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祖周歲那天,吳府擺了酒席。
雖然沒有嫡長孫的排場大,可該來的都來了。吳大人高興,在花廳擺了三桌,請了族里的長輩和幾家近親。尤三姐也破天荒地從頭坐到尾,臉上掛著得的笑,讓人挑不出病。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
尤三姐放下筷子,看了吳大人一眼。吳大人點點頭,從袖中取出一個錦盒。
滿桌的人都安靜下來。
吳大人打開錦盒,里面躺著一塊玉佩。白玉如脂,雕工細,一看就是老件。最引人注目的是玉佩正面的紋樣——一只麒麟,口銜如意,周圍繞著祥雲。這是吳家祖上傳下來的東西,傳到吳大人手里已經是第四代。
“承祖,”吳大人看著娘懷里的孫兒,聲音渾厚,“過來。”
娘連忙抱著承祖上前。
吳大人把玉佩掛放在孩子脖子上,輕輕拍了拍。
“吳家長孫,取名承祖。今日滿歲,傳此玉佩。你承繼祖業,耀門楣。”
族里的老長輩們紛紛點頭。
“這是吳家的規矩,玉佩傳長孫,一代傳一代。不管嫡出庶出,長孫就是長孫。”
吳大人把話說得很清楚。
雲朵站在旁邊,手都在發抖。
死死盯著那塊玉佩,眼睛亮得像點了燈。想過太太會給東西,金鐲子、銀鎖片,都是常例。可萬萬沒想到,會是這塊玉佩。
吳家的傳家玉佩。
長孫的玉佩。
給的承祖了。
的在抖,想笑又不敢笑得太明顯,只能低著頭,假裝眼淚。可那眼淚是真的——高興的眼淚。
“承祖,快謝謝祖父。”的聲音發。
承祖當然不會說話,只是咿咿呀呀地揮著手。
尤三姐看著這一幕,臉上的笑淡淡的。
“雲朵,承祖是吳家的長孫,這塊玉佩是祖上傳下來的,過了今晚。你好生收著。別弄丟了,也別磕著著。
這個玉佩只是滿歲的時候帶一夜意思一下就行了。平時就收著吧。”
雲朵連忙跪下。
“太太放心,奴婢就是丟了命,也不會丟了這塊玉佩。”
尤三姐“嗯”了一聲,沒再說什麼。
滿桌的人都在看。有人羨慕,有人不以為然,也有人覺得這事辦得不太對——嫡母還在,長孫的玉佩,不該由姨娘收著。可誰也不敢說,吳大人定的規矩,誰敢多?
吳俊霖坐在一旁,始終沒說話。他看著孩子脖子上那塊玉佩,又看了看雲朵,臉上的表淡淡的,看不出喜怒。
散了席,雲朵抱著承祖回了自己院子。
一進門,就忍不住了。
把承祖放在床上,摘下那玉佩放進錦盒,捧著那個錦盒,打開,合上,再打開,再合上。看了一遍又一遍,怎麼看都看不夠。
玉佩躺在盒子里,溫潤的澤像一汪水。
出手,輕輕了。玉是涼的,可的指尖是燙的。
“承祖,”低下頭,親了親兒子的臉,“你看見了嗎?這是傳家玉佩。你是長孫,你是吳家的長孫。”
承祖咿咿呀呀地著,什麼也不懂。可雲朵覺得他懂了。
抱著兒子,在屋里走了好幾圈,怎麼都坐不住。
然後忽然停下來。
想起來,有一個人,還沒看見這塊玉佩。
正房里,趙智嫻依舊坐在窗邊。
春杏在旁邊做針線,時不時抬頭看一眼。
門被推開了。
雲朵抱著承祖走進來,臉上帶著笑,那笑容又甜又膩,像糖放多了,齁得慌。
“小姐,您看誰來了?”
抱著承祖走到趙智嫻面前,蹲下來,讓承祖的臉對著趙智嫻。
“承祖,母親。”
承祖當然不會,只是睜著大眼睛看來看去。
雲朵也不在意,自顧自地說下去。
“小姐,今兒承祖滿歲,太太賞了好些東西。金鐲子,銀鎖片,還有——”頓了頓,從懷里掏出那塊玉佩,在趙智嫻面前晃了晃。“這個。”
玉佩在手里晃來晃去,澤流轉。
“小姐,您知道這是什麼嗎?這是吳家的傳家玉佩。傳長孫的。一代傳一代,嫡出庶出都一樣,長孫就是長孫。”
把玉佩放在承祖襁褓上,輕輕拍了拍。
“太太說了,承祖是吳家的長孫,這塊玉佩該他收著。您說,太太該說不說,為人事還是沒得挑吧?”
趙智嫻沒有,眼睛依舊著窗外。
雲朵盯著的臉。
那張臉很好看,杏眼桃腮,鼻梁秀。可那雙眼睛是空的,什麼也沒有。雲朵盯著那雙眼睛,等了一會兒。什麼也沒等到。
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東西——是得意,是試探,還有一說不清的不安。
“小姐,您說是不是?長孫就是長孫,到啥時候都寵。您肚子里這個——”看了一眼趙智嫻的肚子,“不管是誰的,都是次孫。次孫跟長孫,那能一樣嗎?”
趙智嫻依舊沒有。
雲朵站起來,把玉佩小心地收進懷里。
“小姐,您好好養著。奴婢先回去了。”
轉要走。走到門口,忽然停下來。
“對了,小姐——”回過頭,“您說,這塊玉佩,往後會不會傳給您的孫子?”
的角帶著笑,那笑容又甜又膩。
“不會的,對吧?”
推門走了。
門關上後,屋里安靜下來。
春杏坐在角落里,大氣不敢出。雖然老實,可也聽出來了——雲姨娘剛才那些話,句句都是沖著小姐來的。
看了趙智嫻一眼。
趙智嫻依舊著窗外,一不。可的手,放在小腹上,手指微微攥了襁褓的布料。
春杏低下頭,不敢再看。
趙智嫻著窗外,手覆在小腹上。雲朵剛才的話,每個字都聽進去了。
“長孫就是長孫,到啥時候都寵。”
“次孫跟長孫,那能一樣嗎?”
“這塊玉佩,往後會不會傳給您的兒子?”
的角微微翹了翹。那弧度極淺極淺,像刀鋒上的。
雲朵,你得意得太早了。
雲朵回到自己院子,把玉佩小心收好,然後坐在床邊,抱著承祖,角的笑怎麼也不下去。
想起剛才在正房里,傻子一點反應都沒有。眼睛空空的,什麼也沒有。
看來是真傻了。松了口氣。
可不知為什麼,心里還是有一不安。說不上來哪里不安,就是覺得……太安靜了。
搖了搖頭,把那個念頭甩開。一個傻子,能翻出什麼浪來?
低頭看著承祖。
“兒子,你看見了嗎?你——不,太太,把傳家玉佩給了你。你是長孫,你才是吳家的正經主子。那個傻子肚子里的,算什麼東西?”
親了親承祖的臉。
“等你長大了,這個家就是你的。誰也搶不走。”
承祖在懷里睡著了,什麼也不知道。
那天晚上,吳俊霖去了正房。
趙智嫻已經躺下了。他在床邊坐下,沉默了很久,然後開口。
“今天的事,我聽說了。”
沒有回應。
“那塊玉佩,是吳家祖上傳下來的。傳長孫,一代傳一代。”
他頓了頓。
“我爹給的時候,我沒說話。”
趙智嫻沒有。
吳俊霖看著的側臉。
“你知道為什麼嗎?”
沒有回答。
“因為那塊玉佩,不該收。”
趙智嫻的手指微微了。
吳俊霖的聲音很平靜,可那平靜底下有東西。
“我爹不懂這些。他覺得長孫就是長孫,嫡出庶出都一樣。可我娘知道,族里的老人也知道——長孫的玉佩,該由嫡母收著。姨娘,沒這個資格。”
他頓了頓。
“我娘今天沒攔著,是因為今天是人家的好日子,不好掃興。可那塊玉佩——”
他看著趙智嫻。
“早晚是你的孩子的。”
趙智嫻的手猛地攥了被角。
吳俊霖低下頭,湊近的耳邊。
“等你生下孩子,不管男,都是嫡出。那塊玉佩,該由你來收著。”
他頓了頓。
“我說到做到。”
趙智嫻的眼淚流了下來。無聲的,一滴一滴,順著臉頰進枕頭里。
吳俊霖出手,輕輕去臉上的淚。
“別哭。再忍忍,快了。”
他握的手。
“等以為要贏了的時候,我們再手。”
趙智嫻沒有說話,可的手,在他手心里輕輕握了一下。
吳俊霖笑了。
“好。”
他站起來,走到門口。
“好好睡。”
門關上了。
趙智嫻睜開眼睛,著帳頂。手覆在小腹上,輕輕了。
孩子,你聽見了嗎?你爹說了,那塊玉佩是你的。誰也搶不走。
閉上眼睛,角浮起一笑。
第二天,雲朵又來了正房。
這次沒抱承祖,只是一個人來的。一進門,就笑盈盈的。
“小姐,奴婢來看您了。”
在趙智嫻旁邊坐下,掏出那塊玉佩,放在手心里把玩。
“小姐,您說這玉好不好?奴婢昨晚看了半宿,怎麼看都看不夠。”
舉起來,對著看了看。
“太太說了,這是吳家祖上傳下來的,傳到承祖手里已經是第五代了。五代啊,小姐,您想想,多人過這塊玉?”
忽然湊近趙智嫻。
“小姐,您想嗎?”
趙智嫻沒有。
雲朵等了等,笑了。
“算了,您手笨,萬一摔了可怎麼辦?這可是傳家寶,摔了誰也賠不起。”
把玉佩小心地收進懷里,拍了拍。
“小姐,您別急。等您生了孩子,沒準太太也賞您一塊。不過——”笑了笑,“傳家的只有一塊,賞的跟傳的,那能一樣嗎?”
趙智嫻依舊沒有。
雲朵盯著的臉,看了很久。
空的。什麼都沒有。
站起來。
“行了,奴婢不打擾您了。您好好養著,奴婢先回去了。”
走到門口,忽然回過頭。
“對了,小姐——您說,承祖往後娶媳婦,這塊玉佩傳給誰?”
笑了笑,沒等回答,推門走了。
門關上後,春杏忍不住了。
放下手里的針線,走到趙智嫻面前。
“小姐,雲姨娘……太過分了。”
趙智嫻沒有。
春杏咬了咬。
“那塊玉佩,奴婢聽說了,該由嫡母收著。一個姨娘,憑什麼在您面前顯擺?”
說著說著,眼圈紅了。
“小姐,您別往心里去。等您生了小爺,太太一定會把玉佩要回來的。”
趙智嫻轉過頭,看著春杏。
那雙眼睛依舊是空的。可春杏覺得,那雙眼睛在看。愣了一下。
“小姐?”
趙智嫻沒有。
春杏等了一會兒,什麼也沒等到。嘆了口氣,轉繼續做針線。
趙智嫻轉過頭,著窗外。角微微翹了翹。
春杏這丫頭,心是好的。可不知道,那塊玉佩,不稀罕。稀罕的,是別的。
低下頭,看著自己的肚子。
孩子,你快出來吧。等你出來,娘就什麼都不要了。只要你,只要你爹,只要這個家。
的手覆在小腹上,輕輕了。
快了。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