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三月,榆錢掛滿了枝頭。
吳府後花園那棵老榆樹,說也有幾十年了。樹干得兩個人都抱不住,樹冠撐開像一把大傘,匝匝的榆錢綴滿枝頭,一串串一簇簇,綠綠的,在下泛著。
趙智嫻抱著兒子坐在樹下的石凳上,抬頭看著滿樹的榆錢,眼神比從前活泛了許多。
自從生了孩子,就像換了個人。雖然說話還是慢慢的,有時候要想一會兒才能說出來,可思路清清楚楚。大夫來看過,說這是好事,生產之後氣通暢,加上母子連心,慢慢就好了。
吳俊霖今天不知哪筋搭錯了,非要給弄榆錢吃。
“周大夫說了,榆錢開竅醒腦,對你這個病有好。”他站在樹下,仰著頭看那些榆錢,“我給你弄點下來。”
趙智嫻看著他,角微微翹了翹。
“你……會弄嗎?”
“怎麼不會?”吳俊霖挽起袖子,“我小時候爬樹可厲害了。”
他找了長竹竿,舉起來對著樹冠就是一通敲。榆錢簌簌落下來,落了他一頭一臉,也落了滿地。
可落下來的榆錢都散了,碎的碎,爛的爛,撿都撿不起來。
“爺,您這樣不行。”旁邊的丫鬟春杏忍不住笑了,“榆錢得串地弄下來,散的沒法吃。您得在竹竿上綁個彎刀,一勾就下來了。”
吳俊霖看了看手里的竹竿,又看了看樹上的榆錢,把竹竿往地上一杵。
“不用那麼麻煩,我爬上去。”
他把外褂一,擼起袖子就往上躥。
躥了兩下,下來。
又躥了兩下,又下來。
樹干太了,他本抱不住。
趙智嫻坐在下面,看得直笑。
“你……算了吧。”
“不行。”吳俊霖的倔勁兒上來了,“我今天非給你弄下來不可。”
他又試了一次,還是不行。最後只能認輸,從春杏手里接過綁了彎刀的竹竿。
“行吧,就這個了。”
他舉著竹竿,對準一枝榆錢多的枝丫,掄起來就要割。
“爺,您小心點,那個刀頭我綁得不太……”春杏在旁邊喊。
“沒事,我來就行。”
吳俊霖舉著竹竿,對準枝丫用力一掄——
“嗖——”
刀頭從竹竿上飛了出去。
所有人都看見了那一幕。
彎刀頭從竹竿上落,在半空中旋轉著,直直地朝趙智嫻的方向飛過去。
趙智嫻抱著孩子坐在石凳上,本來不及反應。只是本能地把孩子往懷里一護,閉上眼睛——
“小心——!”
吳俊霖的右手猛地揮出去。他手里還攥著半截竹竿,用盡全力氣,朝那個飛旋的刀頭橫著一撥——
“當——”
刀頭被竹竿擊中,在空中改變了方向,直直地朝右邊飛了過去。
右邊,雲朵正抱著承祖站在那里。
本來是來看熱鬧的。爺要爬樹給傻子弄榆錢,倒要看看能弄出什麼花樣來。承祖在懷里,正著手去夠頭頂的榆錢,咿咿呀呀地著。
然後看見那個刀頭朝飛過來。
想跑,卻像灌了鉛。想,嗓子像被掐住。只是本能地把承祖往懷里一護,側過子——
“啊——!”
刀頭從耳邊飛過,“砰”的一聲砸在後的假山上,彈落在地。
差一點。
就差那麼一點。
如果偏一寸,就會砸在頭上。如果低一寸,就會砸在承祖上。
雲朵抱著承祖,渾發抖。低頭看了看懷里的孩子——承祖被嚇哭了,哇哇大哭,小臉憋得通紅。
的一,差點跪在地上。
“沒事吧?沒傷到吧?”
吳俊霖跑過來,臉發白。他手去拍雲朵的後背,聲音里帶著驚魂未定的慌張。
“我不是故意的,我沒想到那個刀頭會飛……”
雲朵沒有看他。
低著頭,抱著承祖,渾發抖。眼淚一滴一滴地掉下來,砸在承祖的襁褓上。
“雲朵?”吳俊霖又了一聲。
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有太多東西——驚恐,委屈,還有一他看不懂的……涼意。
沒有說話,只是抱著承祖,轉走了。
走了幾步,忽然停下來。
沒有回頭。
“爺,奴婢沒事。”
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不正常。
“您去照顧吧。”
走了。
吳俊霖站在原地,看著的背影,心里忽然涌起一種說不清的覺。
不是愧疚。是別的。
是……他不知道為什麼刀頭會飛向那個方向。
他只是本能地揮了一下竹竿,本能地想把那個刀頭撥開。他本沒有想它會飛向哪里,只是——
只是想把危險從邊撥開。
從趙智嫻邊。
他的手微微發抖。
雲朵抱著承祖,快步走回自己院子。
一路上,的眼淚止不住地流。
不是怕。刀頭飛過來的時候,是怕的。可現在不害怕了。
只是委屈。
委屈得想哭。
想起剛才那一幕——爺揮著竹竿,把刀頭朝的方向撥過來。
不是不懂。人在危險的時候,第一反應是保護自己最的人。他的是那個傻子,所以他把危險撥開,撥到離最遠的地方。
可那個“最遠的地方”,是站的地方。
抱著承祖,坐在床邊,低頭看著兒子的臉。
承祖已經不哭了,睜著大眼睛看,小手出來的臉。
握住那只小手,放在邊親了親。
“承祖,你爹剛才差點傷著你,你知道嗎?”
承祖當然不知道,小孩子只顧著擺弄手里的撥浪鼓。
雲朵的眼淚又掉了下來。
“他為了給那個傻子弄榆錢吃,差點要了你的命。”
把兒子抱了些。
“你也是他的兒子啊。你也是吳家的脈啊。他懷里抱的是他的孩子,難道你就不是嗎?”
說著說著,聲音越來越低,低到最後變了喃喃自語。
“難道你就不是嗎……”
的眼睛里,有淚,有恨,有委屈,還有一種自己都說不清的東西。
那是被拋棄的覺。
忽然想起剛才在花園里,爺拍著的後背說“不是故意的”。知道不是故意的。可就是難過。
因為他想都沒想,就把危險推到了這邊。
低下頭,把臉埋在承祖的襁褓里。
“承祖,你記住——這世上,只有娘疼你。”
花園里,趙智嫻坐在石凳上,臉煞白。
抱著孩子,手還在發抖。剛才那一幕太快了,快到來不及反應。只記得刀頭朝飛過來,然後爺揮了一下竹竿,然後——
“雲朵和孩子沒事吧?”拉住吳俊霖的袖子,“你快去看看,有沒有傷著?”
吳俊霖蹲下來,握住的手。
“沒事,沒傷著。”
“真的沒事?你去看清楚——”站起來要往那邊走,一,差點摔倒。
吳俊霖扶住。
“你別。我去看了,真的沒事。刀頭從耳邊飛過去的,沒著。”
趙智嫻這才坐下來,可手還在發抖。
“嚇死我了……”喃喃地說,“要是傷了雲朵,傷了承祖,我……”
沒有說下去,只是把孩子抱了些。
吳俊霖看著,心里忽然涌起一暖意。
是善良的。哪怕雲朵對做過那些事,哪怕雲朵在外面嚼過那麼多舌,還是善良的。
他握住的手。
“沒事了。”
趙智嫻點點頭,眼淚掉了下來。
那天晚上,吳俊霖去了雲朵的院子。
他在門口站了一會兒,聽見里面有靜,推門進去。
雲朵正在哄承祖睡覺。見他進來,愣了一下,然後低下頭,繼續拍著承祖的背。
“睡了?”吳俊霖輕聲問。
雲朵點點頭。
吳俊霖走過去,在床邊坐下,看了一眼睡的承祖。
“今天的事,對不起。”
雲朵的手頓了頓。
“爺不必道歉。奴婢知道不是故意的。”
吳俊霖沉默了一會兒。
“你……沒事吧?”
雲朵抬起頭,看著他。
那眼神里有太多東西。可最後,只是笑了笑。
“奴婢沒事。承祖也沒事。爺不用擔心。”
頓了頓。
“您去陪吧。今天也嚇壞了。”
吳俊霖看著,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他站起來,走到門口。
“雲朵。”
“奴婢在。”
“你好好休息。”
他推門走了。
門關上後,雲朵坐在床邊,看著那扇門,看了很久很久。
然後低下頭,看著承祖。
承祖睡得很香,小微微張著,呼吸均勻。
出手,輕輕了他的臉。
“承祖,你爹來看你了。”
的聲音很輕,輕得像風。
“可他不是來看你的。他是來跟我說‘對不起’的。”
頓了頓。
“對不起有什麼用呢?”
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蓋住承祖的肩膀。
“對不起,也不能讓你變嫡出。對不起,也不能讓那個傻子變傻子。對不起,也不能——”
沒有說下去。
只是把承祖抱了些。
第二天一早,春杏去廚房領早飯的時候,聽見幾個婆子在議論。
“聽說了嗎?昨兒爺差點把雲姨娘砍了。”
“啊?怎麼回事?”
“在花園里弄榆錢,刀頭飛了,爺一竿子把刀頭撥到雲姨娘那邊去了,差一點就砍著承祖爺了。”
“真的假的?”
“千真萬確。我當時就在邊上看著呢。那刀頭‘嗖’的一下就飛過去了,雲姨娘臉都白了。”
“嘖嘖,這要是砍著了,可不得了……”
“可不是嘛。不過話說回來,爺那一下,是沖著去的吧?他是想救,才把刀頭撥到那邊去的。”
“那肯定的。人是,那邊是姨娘,你說他救誰?”
“也是……”
春杏端著早飯,低著頭走了。
回到正房,把早飯擺在桌上,猶豫了一下,還是把聽到的話跟趙智嫻說了。
“小姐,外面那些人說話太難聽了。”
趙智嫻正在給孩子喂,聽了這話,手頓了頓。
“說什麼了?”
“說爺是故意把刀頭撥到雲姨娘那邊的……”
趙智嫻沉默了一會兒。
“不是故意的。”
春杏愣了一下。
“小姐?”
“他不是故意的。”趙智嫻的聲音很平靜,“他就是想救我們娘倆。那個刀頭飛向哪兒,他本來不及想。”
低下頭,看著懷里的孩子。
“他不是那種人。”
春杏張了張,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趙智嫻抬起頭,看著。
“你去告訴雲朵,讓這幾天別出門了。外頭那些閑話,不好聽。”
春杏點點頭,轉要走。
“還有,”趙智嫻住,“告訴,那天的事,是我不好。我不該抱著孩子坐在那兒。讓別往心里去。”
春杏愣住了。
“小姐,這事跟您有什麼關系?是爺——”
“你去說吧。”
春杏咬了咬,應了一聲,出去了。
趙智嫻抱著孩子,著窗外。
窗外的榆錢樹還綠著,一串串一簇簇,在風里輕輕搖晃。
忽然覺得,這個春天,好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