閑話傳到吳俊霖耳朵里,已經是三天後的事了。
順子吞吞吐吐地說了,說完就往後退了兩步,生怕爺發火。
吳俊霖聽完,半天沒說話。
他不是發火。他是在想一件事——那天的事,不管是不是故意的,雲朵確實了驚嚇。
刀頭從耳邊飛過去,差一點就傷著承祖。抱著孩子哭著走了,他追上去拍了拍的背,說了句“不是故意的”,然後就回去陪智嫻了。
現在想想,他做得不夠。
是姨娘,給他生了兒子,那天了那麼大的驚嚇,他連句像樣的安都沒有。外面那些閑話,說什麼“爺故意把刀頭撥過去的”,聽了心里什麼滋味?
他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睛想了很久。
“順子。”
“小的在。”
“去告訴雲姨娘,今晚我去那兒。”
順子愣了一下,連忙應了,一溜煙跑了。
雲朵聽到消息的時候,正在給承祖喂飯。
“爺今晚來?”手頓了頓,勺子停在半空。
“是,順子親自來傳的話。”丫鬟笑著說,“雲姨娘,爺可是頭一回主說要來呢。”
雲朵沒說話,把勺子里的飯喂進承祖里。承祖吃得滿都是,手要抓勺子。哄了兩句,心里卻翻江倒海。
爺主要來。
自從那個傻子生了嫡子,爺的心就全撲在正房了。來這邊的次數越來越,有時候半個月都不來一回。心里急,可不敢表現出來。只能每天抱著承祖去請安,讓爺多看一眼。
現在,他要來了。
低頭看了看自己。剛喂完飯,裳上沾了米糊,頭發也了。
“快,燒水,我要沐浴。”站起來,把承祖給娘,“把那件藕荷的裳找出來,還有那支赤金簪子——”
頓了頓。
“算了,簪子不要了,太素了不好看。把那對瑪瑙耳墜找出來。”
丫鬟們忙活起來。燒水的燒水,找裳的找裳,翻箱倒柜地忙了一個下午。
雲朵坐在浴桶里,熱水漫過肩膀,閉上眼睛。
腦子里翻出很久以前的記憶。出嫁前三天,趙府請了教養嬤嬤來教。那時候還是小姐的陪嫁丫鬟,嬤嬤教的是小姐,在旁邊伺候,順便聽著。
嬤嬤說,人要想攏住男人的心,靠臉不行。男人在外頭累了一天,回來要的是什麼?是舒坦。是讓他覺得,在你這兒比在哪兒都舒坦。
嬤嬤教了很多。怎麼說話,怎麼笑,怎麼端茶倒水,怎麼鋪床疊被。還有——
臉微微紅了。
那些事,以前也做過,可從來沒有認認真真地把嬤嬤教的都用上。
今晚,不一樣。
爺主來了,這是機會。天賜的機會。要是再抓不住,就真的什麼都抓不住了。
睜開眼睛,從浴桶里站起來。水珠順著皮下來,在燭下泛著。的段一向好,生了承祖之後反而更了,該鼓的地方鼓,該細的地方細。
對著銅鏡看了看自己,角浮起一笑。
吳俊霖來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雲朵站在門口接他,穿著一藕荷的裳,頭發挽得松松的,耳邊墜著瑪瑙耳墜,在燭下一晃一晃。
“爺來了。”福了一福,聲音的,帶著一點怯。
吳俊霖看了一眼。
今天跟往常不太一樣。說不上來哪里不一樣,就是……好看。不是那種張揚的好看,是那種讓人看了就想多看兩眼的好看。
“嗯。”他走進去,在桌邊坐下。
雲朵跟過來,倒了杯茶,雙手遞過去。
“爺喝茶。這是今年新出的龍井,奴婢托人從南邊帶的,您嘗嘗。”
吳俊霖接過來喝了一口,茶不錯,清香撲鼻。
“承祖呢?”
“睡了。”雲朵在他旁邊坐下,“娘哄了半天才哄著,這孩子越來越皮了。”
說著,角帶著笑,那笑容恰到好——不濃不淡,像是在說一件家常事,又帶著一點點母親的驕傲。
吳俊霖點點頭。
“那天的事——”他開口。
“爺別說了。”雲朵打斷他,“奴婢知道不是故意的。您別往心里去。”
低下頭,聲音輕輕的。
“奴婢就是……那天嚇壞了。承祖也嚇壞了,哭了好久才哄著。奴婢不是怪您,就是心疼孩子……”
的眼圈微微紅了,可忍著沒讓眼淚掉下來。
吳俊霖看著,心里那點愧疚又冒了出來。
“我知道。那天是我不好,沒想周全。”
雲朵搖搖頭。
“爺千萬別這麼說。您是為了好,奴婢知道的。”
抬起頭,看著他,眼睛亮亮的,帶著一點霧氣。
“爺對好,奴婢心里高興。真的。”
吳俊霖愣了一下。
他沒想到會這麼說。
雲朵笑了笑,站起來。
“爺還沒吃飯吧?奴婢讓廚房備了您吃的菜。蟹獅子頭,清蒸鱸魚,還有一碗酸筍湯。”
一邊說一邊布菜,作麻利又好看。每一道菜放到他面前的時候,都會輕聲說一句——“爺嘗嘗這個”,“這個趁熱吃”,“這個涼了就不好吃了”。
吳俊霖吃著飯,看著忙前忙後,忽然覺得,其實也不容易。
一個丫鬟,給他生了兒子,在府里不上不下的。正房有嫡子,一個姨娘,帶著孩子,往後怎麼辦?心里不慌嗎?肯定慌。
他吃了兩口,放下筷子。
“雲朵。”
“奴婢在。”
“你坐下,別忙了。”
雲朵愣了愣,在他旁邊坐下。
吳俊霖看著。
“以後有什麼事,跟我說。別一個人扛著。”
雲朵的眼淚一下子涌了出來。不是裝的,是真的。沒想到他會說這種話。
“爺……”
吳俊霖手,輕輕拍了拍的肩膀。
“別哭了。吃飯。”
雲朵了眼淚,笑了。
“嗯。”
吃完飯,吳俊霖在屋里坐了一會兒。
承祖在里間睡著了,娘在旁邊守著。雲朵收拾了碗筷,又端了一碟子餞進來。
“爺嘗嘗這個,奴婢自己腌的。”
吳俊霖拿了一顆放進里,甜的,帶著一點梅子的酸。
“好吃嗎?”雲朵看著他,眼睛里帶著一點期待。
“好吃。”
笑了,笑得眉眼彎彎的。
吳俊霖看著笑,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事。那時候他們剛親不久,還是個丫鬟,每天給他端茶倒水,也是這樣笑著問他“好不好喝”、“好不好吃”。
後來發生了那麼多事,他差點忘了還有這一面。
“不早了,”他站起來,“歇了吧。”
雲朵的臉微微紅了,低低地應了一聲。
那一夜,雲朵把嬤嬤教的所有本事都使了出來。
不是第一次伺候爺,可這一次不一樣。以前是丫鬟,是姨娘,是被的那個。今晚是人,是主的那個。
記得嬤嬤說過的話——男人在外頭累了一天,回家要的是舒坦。不是那種刻意的討好,是讓他覺得,在你邊,什麼都不用想,什麼都不用心。
給他寬,作很慢,指尖有意無意地過他的手臂。
給他倒水漱口,水溫剛剛好,不燙不涼。
給他鋪床,被子抖開的時候,帶起一陣淡淡的桂花香——在被子上熏了桂花香,不濃,若有若無的。
吳俊霖躺在床上,聞著那淡淡的桂花香,整個人都放松下來。
雲朵躺在他旁邊,沒有急著湊上去,只是安安靜靜地躺著。過了一會兒,翻了個,面朝著他,手輕輕搭在他口上。
“爺,您今天累了吧?”
“還好。”
的手在他口上輕輕畫著圈,隔著中,的。
“奴婢給您按按?”
“嗯。”
坐起來,給他按肩膀。力道不輕不重,恰到好。按了一會兒,的手慢慢往下,順著他的背,一路下來。
吳俊霖翻過,看著。
燭下,的臉紅撲撲的,眼睛里像含著一汪水。裳不知什麼時候松了,出一截白皙的肩頭。
他手,把拉過來。
順從地靠進他懷里,抬起頭,在他耳邊輕聲說了一句話。
聲音很輕,輕得像貓。
吳俊霖的呼吸重了幾分。
那一夜很長。
雲朵把嬤嬤教的所有東西都用上了。什麼時候該,什麼時候該,什麼時候該拒還迎,什麼時候該主迎合——掐得恰到好。
吳俊霖從來沒有在這里驗過這些。以前都是草草了事,他圖個痛快,圖個孩子。今晚不一樣,讓他覺得,自己是個被伺候著、被取悅著、被珍視著的男人。
完事之後,窩在他懷里,手指在他口上畫圈。
“爺,您舒服嗎?”
“嗯。”
笑了,把臉埋在他頸窩里。
“那就好。”
吳俊霖低頭看著,忽然覺得,這個人,其實也好的。
他出手,摟住的腰。
“睡吧。”
雲朵閉上眼睛,角的笑怎麼也不下去。
第二天一早,吳俊霖醒來的時候,雲朵已經起了。
站在銅鏡前梳頭,穿著一淡的裳,腰勒得細細的,回頭看他,笑了笑。
“爺醒了?奴婢讓人備了早膳,您吃了再走。”
吳俊霖坐起來,看著忙前忙後,心里忽然涌起一種奇怪的覺。
說不上來是什麼。就是覺得……舒服。
他吃了早膳,去了書房。
雲朵送他到門口,倚著門框,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回廊盡頭。
了自己的肚子。
昨晚那幾次,應該能中吧?
不知道,可有一種直覺——會中的。的肚子一向爭氣。第一次就有了承祖,這一次——
低下頭,看著自己平坦的小腹。
再來一個兒子,的位置就穩了。到時候,就算那個傻子生了嫡子,有兩個兒子,誰也不了。
角浮起一笑,轉進了屋。
一個月後,雲朵開始犯惡心。
早上起來,對著痰盂干嘔了半天,什麼都吐不出來。
丫鬟嚇壞了,要去找大夫。攔住丫鬟,說自己沒事,就是吃壞了東西。
可心里知道——不是吃壞了東西。
坐在床邊,手覆在小腹上,心跳得厲害。
有了。
真的有了。
深吸一口氣,住心里的狂喜。不能急,得等日子再穩當些再往外說。萬一有什麼閃失,就什麼都白費了。
站起來,對著銅鏡看了看自己。臉有些蒼白,可眼睛亮得嚇人。
想起那天晚上的事。爺來了,使盡了渾解數,把他留住了。一夜,就一夜。
的肚子,真的太爭氣了。
了肚子,角的笑怎麼也不下去。
“孩子,你可要爭氣。”輕聲說,“再給娘生個兒子,娘就什麼都不怕了。”
窗外,桃花開了。的,一簇一簇,在風里輕輕搖晃。
雲朵看著那些桃花,忽然想起那個傻子。生了嫡子又怎樣?能生,自己也能生。有一個,自己馬上就有兩個了。兩個兒子,在府里,那就是天。
的手在小腹上輕輕挲。
等著吧。
等這個孩子生下來,看誰還敢看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