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朵懷孕的消息在府里傳開的時候,大家的反應比上一次平淡了許多。
上回懷承祖,是吳家第一個孫輩,闔府上下都高看一眼。這回懷的是第二個,正房那邊又已經有了嫡出的爺,這第二個庶出的孩子,實在算不得什麼大事。
連尤三姐都只是“嗯”了一聲,讓管事送了兩匹布過去,就算完了。
雲朵心里不是不委屈的。可不急。有承祖,肚子里又揣了一個,兩個兒子在手,有的是本錢。只要穩住了,慢慢來,總有出頭的一天。
真正讓所有人跌破眼鏡的,是半個月後的那頓家宴。
每月初一十五,吳府照例有家宴。吳大人、尤三姐、吳俊霖、趙智嫻,四個人一桌,安安靜靜吃頓飯。有時候吳俊霖的兩個兄弟也在,可今天一個在外地,一個在衙門當值,就剩他們四個。
菜擺好了,吳俊霖卻遲遲不筷子。
吳大人看了他一眼:“等人?”
吳俊霖“嗯”了一聲,轉頭對順子說:“去請雲姨娘來。”
滿桌都安靜了。
吳大人愣住了。尤三姐夾菜的手停在半空。趙智嫻低著頭,沒什麼反應。
吳大人放下筷子:“你來干什麼?”
吳俊霖很平靜:“懷著吳家的骨,一個人吃不如一起來吃。咱家規矩也該改改了,姨娘不能上桌,那是老黃歷了。從今兒起,讓一起吃飯吧。”
吳大人和尤三姐對視一眼。尤三姐的眉挑了挑,沒說話。吳大人張了張,想說什麼,看了一眼趙智嫻,又咽了回去。
趙智嫻依舊低著頭,細嚼慢咽,臉上沒有任何表。
吳大人沉默了一會兒,擺擺手:“行吧。”
雲朵來得很快。
換了一新裳,頭上戴了銀簪子,臉上搽了薄薄的脂,抱著承祖走進來。一進門就福了一福,聲音又輕又。
“奴婢給老爺、太太請安,給爺、請安。”
尤三姐看了一眼:“坐吧。”
雲朵在末位坐下來,把承祖放在旁邊的椅子上。承祖快倆歲了,已經能坐得穩當,睜著大眼睛東看西看,手要去抓桌上的筷子。
“別鬧。”雲朵輕輕按住他的手,眼角余卻一直往吳俊霖那邊瞟。
吳俊霖拿起公筷,夾了一塊紅燒魚,放進雲朵碗里。
“你多吃點,兩個人呢。”
雲朵愣了一下。姨太太這些年,爺從來沒有給夾過菜。一次都沒有。的臉微微泛紅,低下頭,輕聲道:“謝謝爺。”
吳俊霖笑了笑,又夾了一塊排骨給。
然後他轉回頭,拿起筷子,又夾了一塊魚。這一次,他放進了趙智嫻碗里。
“你也吃。”
趙智嫻低頭看著碗里那塊魚,沒有筷子。
尤三姐的目從吳俊霖的筷子上移過來,落在趙智嫻臉上。吳大人也看了一眼,又迅速收回目,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雲朵抬起頭,正好看見這一幕。的筷子停在半空,眼睛盯著趙智嫻碗里那塊魚。
趙智嫻坐在那里,安安靜靜的。沒有看吳俊霖,也沒有看任何人。只是低著頭,看著碗里那塊魚,看了好一會兒。
然後出筷子,把魚夾起來。
吳俊霖的角微微翹了翹。
趙智嫻把魚放回了吳俊霖碗里。
“我最近胃口不好,聞不了魚腥味兒。你吃吧。”
的聲音很輕,很平靜,像在說一件再正常不過的事。不是賭氣,不是撒,不是使子。就是簡簡單單地——不想吃,還給你。
滿桌都安靜了。
吳俊霖看著碗里那塊魚,愣了一下。趙智嫻已經低下頭,繼續吃碗里的飯了。米飯,青菜,豆腐,一口一口,細嚼慢咽。
雲朵盯著趙智嫻看了好一會兒。
的心跳忽然快了起來。
趙智嫻從生完孩子之後就不傻了。這事早就知道。府里上下都知道。好了,會說話了,會走路了,會抱著孩子笑了。可從來沒有像此刻這樣,清楚地覺到——這個人,真的不傻了。
不是那種“能說幾句話”的不傻,是那種“我心里什麼都明白”的不傻。
把魚夾回爺碗里的時候,那個作太自然了。自然得不像是在賭氣,自然得就像真的不吃魚。
可雲朵知道,那不是不吃魚。那是——不需要爺的施舍。
不稀罕那塊魚。就像不稀罕爺當著眾人的面給夾菜一樣。
因為知道,自己才是正房。不需要靠男人的筷子來證明什麼。
雲朵的手指微微發抖。忽然想起翠屏說過的話。“你那個小姐……真的又傻了嗎?”
現在知道答案了。
吳俊霖坐在那里,看著碗里那塊魚,半天沒。然後他笑了笑,夾起來放進里,吃了。
尤三姐把這一切看在眼里。看了趙智嫻一眼,又看了吳俊霖一眼,最後看了雲朵一眼。什麼都沒說,端起碗繼續吃飯。
可的角,微微翹了翹。
那頓飯,吃得安靜又古怪。
吳俊霖後來又給雲朵夾了兩次菜,可明顯沒有剛才那麼自然了。雲朵低著頭吃,臉上的笑也淡了許多,時不時眼看趙智嫻。
趙智嫻從始至終沒有任何異常。
吃飯,喝湯,夾菜——只是再也沒有過魚。
碗里的飯吃了大半,又盛了小半碗湯,慢慢地喝。的作很穩,筷子拿得端正,湯碗端得平平穩穩。
這不是一個剛恢復的人能做到的。這是一個已經完全好了的人。
尤三姐盯著看了好一會兒,心里忽然了一下。這丫頭,比想的要沉得住氣。
趙智嫻吃完最後一口,把筷子輕輕擱在碗上,站起來。
“爹,娘,我吃好了。你們慢用。”
轉要走。走了兩步,忽然停下來,回過頭。
“俊霖。”
吳俊霖抬起頭。
趙智嫻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碗里那塊被夾回去的魚——已經被他吃了,只剩幾魚刺。
“那塊魚咸了,喝點酒。”
說完,轉走了。
春杏跟在後面,門簾落下,人已經出去了。
屋里安靜了一瞬。
吳俊霖看著那扇還在晃的門簾,忽然笑了。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又放下。說喝酒,那就喝。
尤三姐看著他的樣子,忍不住搖了搖頭。這傻小子,被人管得死死的,還笑。
可心里,是高興的。這個兒媳婦,越來越像個當家主母的樣子了。
雲朵坐在末位,低著頭,碗里的魚涼了,也沒吃。的腦子里一直在轉那句話——“那塊魚咸了,喝點酒。”
那語氣,像什麼?像妻子對丈夫說話。不是傻子對爺說話,不是對老爺的兒子說話。就是妻子對丈夫說話。平平常常,自自然然。
猛地抬起頭,看了趙智嫻坐過的位置。位置空著,碗筷已經收了。可覺得,那個人還坐在那里,安安靜靜地看著。
不是傻子的空,是正常人的淡。是那種“我什麼都看在眼里,只是懶得說”的淡。
的後背一陣發涼。
那天晚上,雲朵回到自己院子,把承祖給娘,一個人坐在床邊,發了好一會兒呆。
爺今天給夾菜了。當著老爺太太的面,當著那個人的面。可那個人,把爺夾給的魚還回去了。
不是鬧,不是哭,不是摔筷子走人。就是簡簡單單地——不想吃,還給你。然後說了句“那塊魚咸了,喝點酒”。像是在說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
可越平常,越讓人心里發。
低頭看著自己的肚子,手覆上去,輕輕了。
“孩子,你說,到底想干什麼?”
肚子里的孩子當然不會回答。
躺下來,翻來覆去睡不著。腦子里一直是趙智嫻把魚夾回爺碗里的那個畫面。那個作太自然了,自然得不像是在賭氣。那是——不需要。不需要爺的討好,不需要那塊魚來證明什麼。
是正房,生了嫡子,的兒子是吳家名正言順的繼承人。什麼都不需要。
可自己需要。需要爺的筷子,需要那塊魚,需要上桌吃飯的資格。需要的東西,那個人都不需要。
猛地坐起來,渾發冷。
忽然明白了一件事——那個人不傻了,可從來沒有報復過自己。從來沒有揭穿過自己。從來沒有在爺面前說過自己一句壞話。
為什麼?
是不屑,還是——在等?
等什麼?
等自投羅網?等出馬腳?等把自己作死?
捂住,不讓自己出聲來。
第二天一早,雲朵去了正房。
要去看看,那個人今天是什麼樣子。
趙智嫻坐在窗邊,抱著兒子,正在喂他吃米糊。小家伙吃得滿臉都是,拿帕子輕輕,作很溫。
見雲朵進來,抬頭看了一眼。
“來了?”
就兩個字。不冷不熱,平平淡淡。
雲朵福了一福:“奴婢給請安。”
“嗯。”趙智嫻低下頭,繼續喂孩子。
雲朵站在那里,盯著看了好一會兒。趙智嫻喂完米糊,把孩子豎起來拍了拍,讓他打了個嗝。作練又自然,一看就是做慣了的。
“,您最近好些了嗎?昨兒家宴,您說胃口不好……”
“好多了。”趙智嫻把孩子放在床上,蓋好小被子。“就是聞不了魚腥味兒。懷孕那會兒就這樣,生完了還是這樣。大夫說可能得過一陣子才能好。”
說著,抬起頭看了雲朵一眼。
“你也是,懷了子,別吃太腥的東西。讓廚房給你燉些清淡的。”
雲朵愣住了。
在關心自己?一個被自己算計過的人,在關心自己?
的臉一陣紅一陣白。
“奴婢……奴婢知道了。謝謝。”
趙智嫻沒有再說話,低下頭繼續逗兒子。小家伙抓著的手指,咿咿呀呀地,角帶著笑,安安靜靜的。
雲朵站在那里,忽然覺得自己很可笑。怕了半宿,怕這個人找算賬,怕揭穿自己,怕在爺面前說自己的壞話。可這個人什麼都沒做。只是坐在那里,喂孩子,逗孩子,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不知道該松一口氣,還是該更害怕。
“,奴婢先回去了。”
“嗯。承祖這幾天乖嗎?”
雲朵愣了一下。“乖的,能吃能睡。”
“那就好。去吧。”
雲朵福了一福,轉走了。
走到門口,聽見趙智嫻在後說了一句話。
“雲朵。”
停下來,沒有回頭。
“那塊魚,我不是針對你。”
雲朵的手指攥了。
“我是真的不吃魚。”
門簾落下,把們隔開了。
雲朵站在門外,渾發抖。不是氣的,是說不清的。那個人什麼都知道,可什麼都不說。不罵,不打,不告狀。只是安安靜靜地過自己的日子,好像自己本不存在一樣。
這種“不存在”,比任何報復都讓人難。
那天晚上,吳俊霖來了正房。
趙智嫻坐在窗邊,抱著兒子,正在哄他睡覺。見他進來,抬頭看了他一眼。
“來了?”
“嗯。”他在旁邊坐下,沉默了一會兒。“昨天的事,你生氣嗎?”
趙智嫻輕輕拍著兒子的背。
“生氣什麼?”
“我給夾菜。”
趙智嫻抬起頭,看著他。那雙眼睛很平靜,沒有憤怒,沒有委屈,也沒有他以為會看到的那些東西。
“是你的姨娘,懷了你的孩子。你給夾菜,應該的。”
吳俊霖愣了一下。
“那你還給我那塊魚……”
“我是真的不吃魚。”
低下頭,繼續拍著兒子。
“跟你給誰夾菜沒關系。”
吳俊霖坐在那里,忽然覺得自己很可笑。他以為會生氣,會吃醋,會鬧。可什麼都沒有。只是不吃魚而已。
“那你什麼時候……”
“好了?”趙智嫻替他說完,“生完孩子就好了。慢慢好的,一天比一天好。現在能說了,能走了,能抱孩子了。”
抬起頭,看著他,角微微翹了翹。
“你失嗎?”
吳俊霖愣住了。
“我失什麼?”
“我不傻了,你就不能把我當傻子哄了。”
吳俊霖愣了一瞬,然後笑了。他出手,把和兒子一起攬進懷里。
“我什麼時候把你當傻子哄過?”
趙智嫻靠在他肩上,沒有掙扎。懷里的小家伙被醒了,哼唧了兩聲,又睡著了。
“你給雲朵夾菜的時候,爹娘一直在看你。”
“我知道。”
“你知道他們看什麼?”
“看你的反應。”
趙智嫻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
“那你看到我的反應了嗎?”
吳俊霖看著,搖了搖頭。
趙智嫻笑了。那笑容很淡,像月。
“我的反應就是——那塊魚不好吃。”
吳俊霖愣了一瞬,然後笑了。笑得很大聲,把兒子又吵醒了。小家伙哇哇哭起來,趙智嫻手忙腳地哄,白了他一眼。
“你笑什麼?”
“笑你。”他湊過來,親了親的額頭。“笑我的媳婦,越來越像當家主母了。”
趙智嫻的臉紅了。
“誰要當家主母?”
“你。”
“我不當。”
“不當也得當。你是吳家的,這個家早晚是你的。”
趙智嫻低下頭,角翹了翹,沒說話。
小家伙在懷里又睡著了,小手攥著的襟,怎麼都不肯松開。低頭看著兒子的臉,那張臉小小的,白白的,眉眼像極了吳俊霖。
忽然覺得,這樣就夠了。有兒子,有丈夫,有這個家。雲朵的事,不想管。不是不敢,是不屑。一個姨娘,再怎麼蹦跶,也翻不了天。有更重要的事要做——好好活著,好好帶孩子,好好當這個家的主人。
第二天,府里悄悄傳開了一個消息。
昨兒在家宴上說話利利索索的,把爺夾的魚還回去了,還說“不吃魚”。走的時候還讓爺喝酒,那派頭,跟當家主母似的。
下人們議論紛紛。
“是真的好了,說話辦事跟正常人一樣。”
“豈止跟正常人一樣,我看比正常人還正常。你見過哪個剛好的病人,能把話說得那麼明白?”
“也是……你說好了,雲姨娘怎麼辦?”
“什麼怎麼辦?姨娘就是姨娘,正房就是正房。好了,雲姨娘就得往後站。”
“可不是嘛。昨兒家宴上,把魚還給爺的時候,雲姨娘那個臉,你們看見了嗎?”
“看見了,跟吞了只蒼蠅似的。”
幾個人笑作一團。
這些話,雲朵都聽見了。坐在自己屋里,抱著承祖,臉鐵青。
那個人好了。徹底好了。不是那種“能說幾句話”的好,是那種“什麼都明白了”的好。把魚夾回爺碗里的時候,雲朵就知道——完了。
不是那種“馬上完蛋”的完,是那種“慢慢被邊緣化”的完。那個人什麼都不用做,只要坐在那里,安安靜靜地當的,所有人就會知道——誰才是這個家的主人。
低頭看著自己的肚子。
這個孩子,是最後的籌碼。只要生下這個孩子,只要是個兒子,就還有立足之地。兩個兒子在手,誰也不了。可那個人也有兒子。嫡出的兒子。的兒子再爭氣,也是庶出。
忽然覺得很累。累得不想了。
承祖在懷里扭來扭去,手要抓的臉。低下頭,把臉埋在兒子的小肩膀上,眼淚無聲地流了下來。
不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