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歡滿月那天,吳府擺了酒席,但比起承嗣滿月那天的排場,差得不是一星半點。
沒有秧歌隊,沒有高蹺隊,沒有獅子團。只是在花廳擺了幾桌,請了幾家近親,吃了頓飯就算完了。吳大人甚至沒有親自到場,只讓人送了副銀鎖片過來。尤三姐倒是來了,坐了一會兒,看了看孩子,說了幾句場面話,就走了。
雲朵抱著承歡坐在末位,臉上掛著得的笑,可那笑容底下,藏著什麼,只有自己知道。
看了一眼坐在主位上的趙智嫻。趙智嫻穿著大紅織金褙子,頭上戴著赤金嵌紅寶石的簪子,懷里抱著承嗣,正低聲跟尤三姐說話。尤三姐不知聽了什麼,角微微翹了翹,點了點頭。
雲朵低下頭,看著懷里的承歡。承歡睡著了,小小的臉在襁褓外面,的。長得像雲朵,眉眼細細彎彎的,將來應該是個人胚子。可在座的人,沒有誰多看一眼。
“妹妹。”承祖踮著腳湊過來,手要承歡的臉。雲朵輕輕擋住他的手。
“妹妹睡著了,別吵。”
承祖回手,有些不高興。他轉頭看了看四周,忽然跑到趙智嫻那邊去了。
“大娘,弟弟呢?”
趙智嫻低頭看著他。承祖仰著臉,眼睛亮亮的,跟吳俊霖小時候一模一樣。
“弟弟在這兒呢。”把承嗣往承祖那邊側了側。承祖踮起腳看了一眼,手要去承嗣的臉。
“弟弟好看。”
趙智嫻笑了。“你也好看。”
承祖被夸了,咧著笑,又跑回雲朵邊。“娘,大娘說我好看!”
雲朵臉上的笑僵了一瞬。“嗯,你好看。”拉住承祖的手,把他拽到自己邊。“別跑,坐著。”
承祖不愿地坐下來,眼睛還往趙智嫻那邊瞟。雲朵把他的頭掰過來,讓他看承歡。
“看你妹妹。妹妹好看嗎?”
承祖看了一眼承歡,敷衍地點了點頭。“好看。”然後又轉過頭去看承嗣了。
雲朵的手指慢慢攥了襁褓的布料。深吸一口氣,把那口氣下去。不能急。來日方長。
矛盾是從一件小事開始的。
承嗣五個月大的時候,趙智嫻給他打了一對金鐲子,上面刻著長命百歲四個字,是找京城最好的匠人打的。尤三姐看見了,說好看,又問趙智嫻怎麼不給承祖也打一對。
趙智嫻愣了一下。“我……沒想到。”
尤三姐笑了笑。“你是嫡母,承祖也是你的孩子。手心手背都是,別讓人說出什麼來。”
趙智嫻點點頭。“娘說得是,我回頭就打。”
尤三姐擺擺手。“不用了,我已經讓人打了。過兩天就能好。你回頭送去給雲朵,就說是你給的。”
趙智嫻看著尤三姐,忽然明白了什麼。尤三姐是在敲打。也是在護著。怕落下話柄,怕人說厚此薄彼。低下頭。
“謝謝娘。”
尤三姐“嗯”了一聲,沒再說什麼。
兩天後,趙智嫻帶著那對金鐲子去了雲朵的院子。雲朵正在給承歡喂,見進來,愣了一下。
“?”
趙智嫻在桌邊坐下,把錦盒推過去。“給承祖的。長命百歲,圖個吉利。”
雲朵打開錦盒,看見那對金鐲子。很好,雕工細,一看就值不銀子。抬起頭,看著趙智嫻。
“太客氣了。”
“應該的。”趙智嫻站起來,“承祖是吳家的長孫,不能虧待了。”
走了。雲朵坐在那兒,看著那對金鐲子,看了很久。不能虧待。這是說給聽的,還是說給別人聽的?把錦盒蓋上,放在桌角,沒有給承祖戴。
承祖跑過來,看見了錦盒,手要打開。雲朵把錦盒收進屜里。
“那不是給你玩的。”
承祖不高興,癟著要哭。雲朵沒理他,抱著承歡去了里間。
真正讓矛盾激化的,是另一件事。
八月十五中秋家宴,吳大人難得高興,多喝了幾杯。酒酣耳熱之際,他忽然把承祖到跟前,了他的頭。
“這孩子,長得像俊霖小時候。”他頓了頓,又看了一眼趙智嫻懷里的承嗣。“承嗣也像。兩個都是好孩子。”
眾人點頭稱是。
吳大人忽然說了一句話。“等承祖再大些,我送他去學堂。趙親家公說了,京城最好的先生,他幫著請。”
雲朵的心咯噔一下。去學堂。請最好的先生。這是要把承祖當正經主子培養了。連忙站起來。
“多謝老爺!承祖,快給祖父磕頭!”
承祖被推到吳大人面前,懵懵懂懂地磕了個頭。吳大人笑著把他拉起來。
“好孩子,好好讀書,將來給你爹爭氣。”
承祖不知道什麼“爭氣”,只是咧著笑。雲朵站在旁邊,角的笑怎麼也不下去。看了一眼趙智嫻。趙智嫻低著頭,正在給承嗣口水,臉上沒什麼表。
雲朵心里忽然涌起一快意。你有嫡子又怎樣?我的兒子,照樣能讀書,照樣能出息。將來誰比誰強,還不一定呢。
坐下來,把承祖摟進懷里,親了親他的頭頂。承祖被摟得不舒服,扭來扭去要掙。不放,摟得更了。
趙智嫻始終沒有抬頭。給承嗣完口水,又喂他喝了幾口溫水,輕輕拍了拍他的背。承嗣打了個小小的嗝,角微微翹了翹。
吳俊霖坐在旁邊,把這一切看在眼里。他看了看雲朵那邊——摟著承祖,臉上帶著笑,那笑容里有些東西,他說不清是什麼。他又看了看趙智嫻這邊——低著頭,安安靜靜的,像什麼事都沒有發生。
他忽然有些煩躁,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
家宴散後,吳俊霖去了正房。
趙智嫻正在哄承嗣睡覺。小家伙神得很,翻來翻去不肯睡,抓著的手指往里塞。
“你爹今天喝多了。”輕聲說。
吳俊霖在旁邊坐下。“我沒多。”
趙智嫻看了他一眼。“你臉都紅了。”
“那是熱的。”
趙智嫻沒拆穿他,低下頭繼續哄孩子。吳俊霖坐了一會兒,忽然開口。
“今天的事,你怎麼想?”
“什麼事?”
“我爹說送承祖去學堂。”
趙智嫻的手頓了一下。“好事。”
“你不介意?”
趙智嫻抬起頭,看著他。“我介意什麼?承祖是吳家的孩子,讀書是應該的。”
吳俊霖盯著看了好一會兒。的眼睛很平靜,沒有憤怒,沒有委屈,也沒有他以為會看到的那些東西。
“你真的不介意?”
趙智嫻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開口了。“俊霖,我跟你說過,名字不在字上,在人上。學堂也一樣。不在去哪兒讀,在誰去讀。”
頓了頓。
“承祖是庶出,可他是你兒子。他讀書讀好了,是你的臉面,也是吳家的臉面。我不會攔著,也不會不高興。”
吳俊霖看著,心里忽然涌起一說不清的滋味。他出手,握住的手。
“你真好。”
趙智嫻任他握了一會兒,然後出手,繼續哄孩子。
“不是我好。是這件事本來就該這樣。”
承嗣終于睡著了,小手攥著的襟,怎麼都不肯松開。低下頭,輕輕掰開他的手指,把襟出來。承嗣皺了皺眉,哼唧了兩聲,又睡著了。
看著兒子的臉,忽然說了一句話。
“俊霖,你知道雲朵為什麼非要給承祖爭嗎?”
吳俊霖愣了一下。
“因為除了爭,沒有別的活法。”
的聲音很輕。
“有兒子,可兒子是庶出。生了兒,可兒是姨娘養的。沒有娘家撐腰,沒有嫁妝傍。有的,就是承祖。”
抬起頭,看著他。
“所以得爭。不爭,就什麼都沒有了。”
吳俊霖坐在那里,半天沒有說話。他從來沒有想過這些。他只知道雲朵有心機,會算計,爭寵。可他從來沒有想過,為什麼要爭。
趙智嫻沒有再說下去。躺下來,側過,面朝承嗣,輕輕拍著他的背。
吳俊霖在床邊坐了很久。然後他站起來,走到門口。
“智嫻。”
“嗯?”
“你睡吧。”
他推門走了。
趙智嫻沒有。閉著眼睛,手還在輕輕拍著承嗣的背。拍著拍著,手停了,呼吸均勻了。
吳俊霖沒有去書房。他在花園里站了很久。
月亮很大,照在池塘里,水面上漂著幾片落葉。他站在池邊,看著那月亮,腦子里一團。
趙智嫻剛才說的話,一直在腦子里轉。
“除了爭,沒有別的活法。”
他想起雲朵剛來吳府的時候。那時候還是個丫鬟,端茶倒水,鋪床疊被,見人就笑。後來爬了他的床,懷了承祖,了姨娘。再後來給趙智嫻下藥,在背後嚼舌,故意拖延那晚的事。
他恨過。可趙智嫻說得對——除了爭,沒有別的活法。一個丫鬟,沒有娘家,沒有靠山,不爭,就只能一輩子被人踩在腳底下。
他閉上眼睛。心里有兩個聲音在打架。
一個說:害過人。給智嫻下藥,故意拖延那晚的事。做的那些事,哪一件能原諒?
另一個說:可給你生了兩個孩子。承祖那麼可,承歡那麼小。再不對,也是孩子的娘。
他站了很久很久。月亮慢慢移到了天中央,又慢慢移下去。
最後他嘆了口氣,轉回了書房。
第二天,雲朵聽說吳俊霖在花園里站了半宿,心里忽然涌起一希。他在想什麼?在想嗎?讓丫鬟燉了湯,親自送到書房去。
吳俊霖正在看賬本,見進來,抬起頭。
“你怎麼來了?”
雲朵把湯放在桌上。“奴婢給爺送湯。”
“放著吧。”
雲朵沒有走。站在桌邊,看著他的側臉。他瘦了些,下尖了,眼睛下面有青影。
“爺,您昨晚沒睡好?”
“嗯。”
“是不是有什麼心事?”
吳俊霖放下賬本,看著。雲朵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低下頭。
“爺?”
“雲朵。”
“奴婢在。”
“承祖的事,你不用擔心。該他的,不會。”
雲朵愣了一下,然後眼淚涌了上來。沒想到他會說這個。
“爺……”
“你回去吧。湯我一會兒喝。”
雲朵了眼淚,福了一福,轉走了。走到門口,停下來。
“爺,奴婢不是為了承祖才給您送湯的。”
沒有回頭。
“奴婢就是……心疼您。”
推門走了。
吳俊霖看著那碗湯,看了很久。然後他端起來,喝了一口。不咸不淡,味道剛好。
可雲朵心里那口氣,沒有松下來。
那天在花園里遇到趙智嫻。趙智嫻抱著承嗣,正跟春杏說話。承嗣手里抓著一朵花,使勁地搖,花瓣落了一地。
“好興致。”雲朵走過去,福了一福。
趙智嫻點點頭。“你也是,出來走走也好。”
雲朵站在旁邊,看著承嗣。承嗣長得白白胖胖的,眉眼像極了吳俊霖。心里忽然涌起一酸。的承祖也像爺,可從來沒有人說承祖像爺。所有人都在說承嗣像,承嗣像。
“,承嗣爺長得真好看。像爺。”
趙智嫻低頭看著兒子。“嗯,是像。”
雲朵笑了笑。“爺小時候也這樣吧?白白胖胖的,見人就笑。”
趙智嫻抬起頭,看了一眼。那眼神不冷不熱的,雲朵心里咯噔了一下。
“你見過爺小時候?”
雲朵愣住了。當然沒見過。是趙家的丫鬟,吳俊霖小時候什麼樣,怎麼會知道?
“奴婢……聽人說過。”
趙智嫻沒有拆穿,低下頭繼續逗承嗣。
“爺小時候不笑。太太說的,他小時候皮得很,整天闖禍,被老爺罰了不知道多回。”
雲朵站在那里,臉上火辣辣的。在撒謊,被趙智嫻看出來了。可趙智嫻沒有說,只是輕描淡寫地帶過去了。這種“不說”,比說了還讓人難。
“奴婢記錯了。”低著頭。
趙智嫻“嗯”了一聲。“承祖也皮。跟你說的爺小時候一樣。”
雲朵愣了一下。這是夸承祖像爺嗎?抬起頭,想從趙智嫻臉上看出點什麼。可趙智嫻只是低頭逗著孩子,角帶著淡淡的笑,像在說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
雲朵站在那里,忽然覺得自己很可笑。費盡心思想要證明承祖像爺,可趙智嫻一句話就讓啞口無言。沒有反駁,沒有諷刺,只是說了一句“承祖也皮”。像是在說——我知道你的心思,但我不跟你計較。
這種“不計較”,比任何計較都讓人抬不起頭。
那天晚上,雲朵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想起趙智嫻白天看的那個眼神。不冷不熱的,像在看一個不懂事的孩子。不怕趙智嫻跟吵,跟鬧,跟爭。怕的是趙智嫻不跟爭。不爭,是因為不屑。不屑,是因為——本不配做對手。
猛地坐起來,渾發冷。一直在爭,爭爺的寵,爭孩子的面,爭在這個府里的位置。可趙智嫻從來沒有跟爭過。爺來正房,不攔著。爺給雲朵夾菜,不生氣。爺給承祖請先生,不說二話。什麼都不爭,可什麼都有了。有嫡子,有丈夫的信任,有公婆的尊重,有娘家的靠山。
而呢?什麼都爭,什麼都搶。可爭來的是什麼?一個庶出的兒子,一個兒,幾匹布,幾對鐲子。爺偶爾來坐坐,走了就不知道什麼時候再來。
抱著被子,無聲地哭了。
承歡在旁邊睡著了,小小的臉在襁褓外面,呼吸均勻。轉過頭,看著兒的臉。那麼小,那麼無辜。
“承歡,”的聲音很輕,“你說,娘錯了嗎?”
承歡當然不會回答。只是張著小,睡得很香。
雲朵了眼淚,躺下來。閉上眼睛,可腦子里一直在轉。沒錯。只是想活得好一點。只是想給自己的孩子爭一個好前程。沒有錯。沒有。
在心里一遍一遍地告訴自己。可那個聲音,越來越弱了。
第二天一早,趙智嫻讓春杏給雲朵送了些料子過去。
“說,天涼了,給承祖和承歡做兩裳。”
雲朵看著那些料子,上好的綢緞,是趙智嫻的嫁妝里帶來的。手了,溜溜的,涼的。
“替我謝謝。”
春杏走了。雲朵坐在那兒,看著那些料子,看了很久。然後把料子收進柜子里,沒有拿出來給孩子們做裳。
不是不領。是不知道怎麼領。那個人對好,不知道是真的好,還是在施舍。如果是施舍,不要。如果是真的好——更不要。因為如果是真的好,那之前的那些算計,那些爭搶,就都了笑話。人家對你真心,你在背後算計人家。那什麼了?
低下頭,眼淚又涌了上來。
承祖跑進來,看見在哭,跑過來抱住的。
“娘,不哭。”
雲朵了眼淚,把他抱起來。
“娘沒哭。娘眼睛進沙子了。”
承祖不信,出小手給臉。
“娘不哭,承祖乖。”
雲朵把臉埋在兒子的肩膀上,無聲地哭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