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里,天氣轉涼,吳府後花園那棵老榆樹的葉子落盡了,禿禿的枝丫向天空,像老人的手指。
承嗣已經七個月了,會坐會爬,見人就笑。吳俊霖每天都要去正房抱一會兒,有時候公務不忙,能在那里待上半個時辰。趙智嫻也不趕他,由著他跟兒子玩,自己坐在旁邊做針線。
日子過得平靜如水。可水底下,有什麼東西在。
那天下午,吳俊霖正在書房看賬本,順子進來稟報:“爺,雲姨娘那邊來人說,承祖爺發燒了。”
吳俊霖放下賬本,去了雲朵的院子。
承祖燒得小臉通紅,蔫蔫地躺在雲朵懷里,平時活蹦跳的一個人,此刻連眼睛都懶得睜。雲朵坐在床邊,眼眶紅紅的,見吳俊霖進來,連忙站起來。
“爺,承祖他——”
“大夫來了嗎?”
“來了,開了藥,正在煎。”
吳俊霖走過去,了承祖的額頭。燙得嚇人。
“什麼時候開始燒的?”
“午睡起來就蔫蔫的,奴婢以為他是沒睡醒。後來一額頭,才知道是發燒了。”雲朵的聲音有些發。
吳俊霖在床邊坐下,把承祖從雲朵懷里接過來。承祖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睛,看見是他,了一聲“爹”,又閉上了。
吳俊霖輕輕拍了拍他的背。“沒事,爹在。”
雲朵站在旁邊,看著這一幕,眼淚掉了下來。不是不擔心承祖,可更在意的,是吳俊霖此刻臉上的表。那種心疼,是真的。不是做樣子,不是敷衍。他是真的心疼承祖。
的心里忽然涌起一暖意。他還是在乎承祖的。不管怎樣,承祖是他的兒子,他不會不管。
藥煎好了,雲朵接過來,一勺一勺地喂給承祖。承祖嫌苦,不肯張,就哄他:“乖,喝了藥就不難了。喝了藥,娘給你吃餞。”
承祖皺著眉頭喝了兩口,又閉上不肯喝了。雲朵急得滿頭汗,吳俊霖手接過藥碗。“我來。”
他舀了一勺藥,吹了吹,送到承祖邊。“承祖,張。喝了藥爹帶你去看馬。”
承祖最喜歡馬,一聽這話,立刻張開。吳俊霖一勺一勺地喂,喂一口就夸一句,承祖皺著眉頭喝完了整碗藥。
雲朵站在旁邊,看著這一幕,心里又酸又暖。多久沒有這樣看著爺和承祖相了?自從那個傻子生了嫡子,爺的心就全撲在正房了。承祖想見他,得等到初一十五的家宴上,才能遠遠地看一眼。
低下頭,了眼淚。
吳俊霖把承祖放回床上,蓋好被子。“讓他睡一覺,出了汗就好了。”
雲朵點點頭。“謝謝爺。”
吳俊霖看了一眼。“他是我的兒子,謝什麼?”
他站起來,走到門口。“晚上我再來看看。”
雲朵送他到門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回廊盡頭,站了很久。
承祖這場病,來得快去得也快。第二天就退了燒,又活蹦跳地在院子里跑來跑去了。
可這件事在府里引起的漣漪,遠沒有散去。
尤三姐聽說吳俊霖在雲朵那邊待了一下午,又聽說他親自喂承祖喝藥,晚上又去看了一次,心里有些不舒服。不是心疼趙智嫻,是覺得吳俊霖不該在雲朵那邊待那麼久。
“姨娘就是姨娘,正房就是正房。他分不清輕重。”
嬤嬤在旁邊勸:“太太別生氣,爺也是心疼孩子。承祖爺病了,當爹的去看看,也是應該的。”
尤三姐哼了一聲。“應該?他怎麼不去看看承嗣?承嗣也是他兒子。”
嬤嬤不敢說話了。
尤三姐沉默了一會兒,忽然問:“那邊,有什麼靜?”
嬤嬤想了想。“沒什麼靜。跟往常一樣,帶小爺,做針線,看書。”
“沒生氣?”
“沒看出來。春杏說平靜的,什麼都沒說。”
尤三姐的眉頭皺了皺。太平靜了。平靜得不像話。自己的丈夫在姨娘那邊待了一下午,什麼都不說,什麼都不問。這是心大,還是——本不放在心上?
想了想,站起來。“我去看看。”
趙智嫻正在屋里給承嗣做小裳。承嗣坐在床上,手里抓著一只布老虎,正往里塞。春杏在旁邊守著,時不時把他手里的布老虎拿出來一,再塞回去。
“太太來了!”春杏連忙站起來。
趙智嫻放下針線,起迎上去。“娘來了。”
尤三姐擺擺手。“坐著吧,別起來。”
在椅子上坐下,看了一眼床上的承嗣。小家伙正專注地啃布老虎的耳朵,口水流了一下,見有人來了,抬起頭,咧著笑。
尤三姐忍不住笑了。“這孩子,跟他爹小時候一模一樣。”
趙智嫻也笑了。“俊霖小時候也啃布老虎?”
“啃。什麼都啃。有一次把我的玉佩塞里了,差點咽下去,嚇死我了。”尤三姐說著,臉上的笑淡了一些。“那時候他爹忙,顧不上他。我一個人帶著他,手忙腳的。”
趙智嫻聽出話里有話,沒有接茬。
尤三姐看了一眼。“俊霖昨天在雲朵那邊待了一下午。”
趙智嫻低下頭,繼續做針線。“承祖病了,他當爹的去看看,應該的。”
尤三姐盯著看了一會兒。“你不生氣?”
趙智嫻的針停了一下,抬起頭。“娘希我生氣?”
尤三姐被噎了一下。沒想到趙智嫻會這麼直接。
趙智嫻放下針線。“娘,我知道您是心疼我。可俊霖去看承祖,是因為承祖病了。那是他的兒子,他心疼,是應該的。我要是連這個都生氣,那我什麼了?”
頓了頓。“再說了,他晚上不是回來了嗎?”
尤三姐看著,半天沒有說話。忽然覺得,這個兒媳婦,比想的要厲害得多。不是那種張牙舞爪的厲害,是那種——你知道在那里,可你不了的厲害。
“你能這麼想,就好。”尤三姐站起來。“我回去了,你忙吧。”
趙智嫻送到門口。“娘慢走。”
尤三姐走了幾步,忽然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趙智嫻已經坐回去繼續做針線了,低著頭,安安靜靜的,像什麼都沒發生過。尤三姐站在那兒,看了好一會兒,轉走了。
雲朵不知道尤三姐去找過趙智嫻。只知道,承祖生病那天,爺在那邊待了一下午,晚上又來看了一次。這讓心里重新燃起了希。
也許,還沒有被徹底忘記。
那天晚上,讓丫鬟燉了湯,親自送到書房去。吳俊霖正在看信,見進來,抬起頭。
“承祖好了?”
“好了。今兒活蹦跳的,跟沒事人一樣。”
“那就好。”
雲朵把湯放在桌上。“爺,喝碗湯吧。”
吳俊霖看了一眼那碗湯,沒有。“放著吧。”
雲朵站在桌邊,沒有走。想說點什麼,可不知道該說什麼。以前有的是話,什麼都能說,什麼都敢說。可現在,站在他面前,忽然覺得什麼都不好說了。
吳俊霖看了一眼。“還有事?”
雲朵搖搖頭。“沒、沒事。奴婢就是……想看看爺。”
吳俊霖放下信,看著。燭下,的臉有些憔悴。生了承歡之後,瘦了不,下尖了,顴骨也凸出來了。可那雙眼睛還是亮的,看著他,帶著一點小心翼翼的期盼。
他忽然覺得有些心。“你也注意,別顧著孩子。”
雲朵的眼淚差點涌上來。“奴婢知道了。謝謝爺。”
福了一福,轉走了。走到門口,停下來,沒有回頭。
“爺,承祖今天還說想您呢。他說‘爹什麼時候來看我’。”
推門走了。
吳俊霖坐在那里,看著那碗湯,看了很久。他端起來喝了一口,溫的,不燙不涼。他把湯喝完,繼續看信。可那些字在眼前晃來晃去,一個都看不進去。
第二天,吳俊霖去看了承祖。
承祖正在院子里追一只蝴蝶,跑得滿頭汗。見他來了,撲過來抱住他的。
“爹!”
吳俊霖把他抱起來。“病好了就瘋跑,小心又發燒。”
“不會的!”承祖摟著他的脖子,嘻嘻地笑。“爹,你看我抓到蝴蝶了嗎?”
“抓到了嗎?”
“沒有。蝴蝶飛得太快了。”
吳俊霖笑了,抱著他在院子里轉了一圈。承祖在他懷里咯咯地笑,笑聲傳出去很遠。
雲朵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幕,角帶著笑,可那笑容底下,有淚。多希每天都能這樣。多希爺每天都能來抱抱承祖,陪他玩一會兒。可知道,這是奢。他有正房,有嫡子,有那個越來越好的人。算什麼?
轉進了屋,沒有再看。
吳俊霖抱著承祖在院子里玩了一會兒,把他放下來。“爹要去忙了,你乖乖的。”
承祖不撒手。“爹再玩一會兒。”
“下次。下次爹帶你去騎馬。”
“真的?”
“真的。”
承祖這才松開手,站在門口看著吳俊霖走遠。雲朵從屋里出來,牽著他的手往回走。
“娘,爹說下次帶我去騎馬。”
“嗯,娘聽見了。”
“爹是不是不喜歡我了?”
雲朵停下來,蹲下看著他。“為什麼這麼說?”
承祖低著頭。“爹好久沒來看我了。他老去看弟弟。”
雲朵的心像被人揪了一下。把承祖摟進懷里。“沒有。爹喜歡你。爹也喜歡弟弟。你們兩個,他都喜歡。”
承祖將信將疑。“真的?”
“真的。”
承祖笑了,掙的懷抱,又跑去追蝴蝶了。雲朵蹲在原地,看著兒子的背影,眼淚無聲地流了下來。
那天晚上,趙智嫻發現吳俊霖有些心不在焉。
他抱著承嗣,可眼睛看著窗外,不知道在想什麼。承嗣在他懷里扭來扭去,手去抓他的臉,他也沒反應。
“怎麼了?”趙智嫻問。
吳俊霖回過神來。“沒什麼。”
趙智嫻沒有追問,從他懷里接過承嗣。“困了吧?該睡了。”
承嗣打了個哈欠,靠在趙智嫻肩上,閉上了眼睛。趙智嫻輕輕拍著他的背,在屋里慢慢走。吳俊霖坐在旁邊看著,忽然開口。
“我今天去看承祖了。”
趙智嫻的手沒有停。“嗯。”
“他問我,是不是不喜歡他了。”
趙智嫻的手頓了一下,然後繼續拍著承嗣的背。“你怎麼說的?”
“我說喜歡。他和承嗣,兩個都喜歡。”
趙智嫻沉默了一會兒。“你說的是實話嗎?”
吳俊霖愣住了。“什麼意思?”
趙智嫻轉過,看著他。“你去看承祖,是因為你想他,還是因為你覺得應該去?”
吳俊霖張了張,說不出話。
趙智嫻沒有他,轉過繼續哄承嗣。“我不是在怪你。我只是覺得,孩子的心是最靈的。你是不是真心喜歡他,他覺得到。”
承嗣睡著了,把他放在床上,蓋好小被子。然後坐在床邊,看著吳俊霖。
“你不用回答我。你自己心里清楚就行。”
吳俊霖坐在那里,半天沒有說話。他清楚嗎?他以為自己清楚。可現在被這麼一問,他忽然不確定了。他喜歡承祖嗎?喜歡。那是他的兒子,他怎麼可能不喜歡。可那種喜歡,跟喜歡承嗣一樣嗎?不一樣。他說不清哪里不一樣,可就是不一樣。
他閉上眼睛,腦子里是承祖今天問他那句話時的表——“爹是不是不喜歡我了?”他那時候說“喜歡”,可承祖信了嗎?
他不知道。
那天夜里,吳俊霖沒有睡好。
他躺在床上,翻來覆去,腦子里一直轉著趙智嫻說的那句話——“你是不是真心喜歡他,他覺得到。”
他想起承祖剛出生的時候。那時候他抱著那個皺的小東西,心里是歡喜的。那是他的第一個孩子,不管是誰生的,都是他的脈。他爹給他取名承祖,希他承繼祖業。他抱著他,親過他,哄過他。可後來呢?後來承嗣出生了,嫡出的兒子,名正言順的繼承人。他的心,就不知不覺地偏了。
不是故意偏的。是自然而然就偏了。
可承祖覺到了。一個三歲的孩子,覺到了。他閉上眼睛,心里忽然涌起一愧疚。不是對雲朵的愧疚,是對承祖的。那個孩子什麼都不懂,只知道爹不來看他了,爹不喜歡他了。他做錯了什麼?什麼都沒做錯。他只是生在了姨娘的肚子里。
他睜開眼睛,看著帳頂。窗外月進來,照在地上,白晃晃的。他想起趙智嫻說過的話——“承祖是庶出,可他是你兒子。他讀書讀好了,是你的臉面,也是吳家的臉面。”說得對。承祖是他的兒子,不管是誰生的,都是他的兒子。他不能因為有了嫡子,就把庶子扔在一邊。
他翻了個,閉上眼睛。明天,再去看承祖。不是“應該去”,是想去。
第二天,吳俊霖又去了雲朵的院子。
承祖正在吃早飯,見他來了,眼睛一下子亮了。
“爹!”
吳俊霖走過去,了他的頭。“吃什麼呢?”
“粥!娘煮的!”
吳俊霖看了一眼,白粥,配了一碟小咸菜。他皺了皺眉。“就吃這個?”
雲朵在旁邊連忙解釋:“承祖病剛好,大夫說吃清淡些,不能大魚大。”
吳俊霖點點頭,在承祖旁邊坐下。“爹陪你吃。”
承祖高興壞了,把自己碗里的粥推過來。“爹吃!”
“你吃,爹不。”
承祖不依,非要他吃。吳俊霖只好舀了一勺,放進里。白粥,沒什麼味道,可承祖看著他吃了,笑得眼睛彎彎的。
雲朵站在旁邊,看著這一幕,鼻子酸酸的。多久沒有見過這樣的畫面了?久到都快忘了。轉進了廚房,又盛了一碗粥端出來。
“爺,再吃一碗吧。”
吳俊霖接過來,吃了。承祖在旁邊嘰嘰喳喳地說個不停,說昨天抓到了一只螞蚱,說隔壁院子的小花貓生了四只小貓,說娘昨天摔了一跤。吳俊霖聽著,時不時應一聲,偶爾笑一下。
雲朵坐在旁邊,看著他們父子倆,心里忽然涌起一暖意。也許,一切還來得及。也許,還能爭。
趙智嫻聽說吳俊霖又去雲朵那邊了,是在第二天早上。春杏從廚房領早飯回來,路上聽幾個婆子說的。
“,們說爺昨兒又去雲姨娘那邊了,還陪承祖爺吃了早飯。”
趙智嫻正在給承嗣穿裳,聽了這話,手頓了一下。
“知道了。”
春杏看著,言又止。“,您就不……不問問?”
趙智嫻把承嗣的袖子拽好,抬起頭看著。“問什麼?問他為什麼去看兒子?那是他兒子,他去看,應該的。”
春杏張了張,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趙智嫻抱起承嗣,在桌邊坐下。“春杏,你記住——有些事,不是靠攔能攔住的。你越攔,他越想去。你不攔,他反倒會自己想清楚。”
春杏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趙智嫻沒有再說什麼,低頭喂承嗣吃米糊。承嗣吃得滿都是,拿帕子輕輕,角帶著淡淡的笑。那笑容很淡,像月,安安靜靜的,可底下有東西。那是篤定。知道,吳俊霖會回來的。不是因為攔著,而是因為——這里才是他的家。
果然,那天晚上,吳俊霖來了正房。
他來得比平時早,承嗣還沒睡。他抱過兒子,在屋里走來走去,里哼著小曲兒。承嗣被晃得舒服,瞇著眼睛,角流著口水,眼看就要睡著了。
“你今天怎麼這麼高興?”趙智嫻問。
吳俊霖想了想。“不知道。就是高興。”
趙智嫻沒有追問,低下頭繼續做針線。
吳俊霖抱著承嗣走了一會兒,忽然開口。“我今天去看了承祖。”
“嗯。”
“他跟我說了好多話。螞蚱,小貓,娘摔跤。什麼都跟我說。”
趙智嫻抬起頭,看著他。“然後呢?”
吳俊霖想了想。“然後我覺得——我虧欠他。”
趙智嫻沒有說話。
“不是虧欠雲朵,是虧欠他。他是我的兒子,可我一直沒怎麼管他。有了承嗣之後,更是把他忘了。”
他低下頭,看著懷里的承嗣。
“我不是說承嗣不好。承嗣是我的命,我恨不得天天抱著他。可承祖也是我的兒子。我不能因為他不是嫡出,就不管他。”
趙智嫻放下針線,看著他。“我沒有讓你不管他。”
吳俊霖抬起頭。“我知道。你從來沒有攔過我。”
他頓了頓。
“是我自己偏了。以後不會了。”
趙智嫻看著他,看了好一會兒。然後笑了。那笑容很輕,可吳俊霖看見了,心里忽然踏實了。
“你笑什麼?”
“笑你。”把承嗣從他懷里接過來。“笑你終于想明白了。”
承嗣被吵醒了,哼唧了兩聲,又睡著了。趙智嫻把他放在床上,蓋好被子,轉過看著吳俊霖。
“俊霖,我跟你說過——承祖是你的兒子,你對他好,是應該的。我不會攔著,也不會不高興。但你得記住一件事。”
“什麼?”
“你對他好,是因為他是你兒子。不是因為虧欠,不是因為可憐。”
吳俊霖愣了一下,然後點了點頭。“我知道了。”
趙智嫻沒有再說什麼,躺下來,側過,面朝承嗣,輕輕拍著他的背。吳俊霖坐在床邊,看著的背影,看了很久。然後他出手,輕輕了的頭發。沒有,手還在拍著承嗣。可他知道,沒有睡著。
“智嫻。”
“嗯?”
“謝謝你。”
的手停了一下,然後繼續拍著。“睡吧。”
吳俊霖笑了,躺下來,閉上眼睛。這一夜,他睡得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