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智嫻不是不恨。
那天晚上,孫貴在上的時候,恨。聽說是雲朵故意指路拖延、等著事不可收拾的時候,恨。府里所有人用那種眼看肚子的時候,恨。那些恨像火一樣燒過的心,燒得整夜整夜睡不著。
可忍下來了。
不是因為大度,是因為上了那個男人。
說不清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也許是他第一次牽的手去花園散步,也許是他坐在窗邊跟說話、明知道不會回應卻還是每天來,也許是他把從孫貴下救出來時那雙紅的眼睛。
也許都不是,也許就是日復一日的陪伴,像水滲進土里一樣,不知不覺就滿了。
他,所以不想讓他為難。
雲朵是從娘家帶來的陪嫁丫鬟。打了雲朵的臉,就是打了自己的臉。
更重要的是,雲朵給吳俊霖生了兩個孩子。
承祖那麼可,承歡那麼小。
孩子有什麼錯?他們不該因為母親的過錯被冷落,不該在別人的指指點點中長大。
見過那種眼神——小時候,府里下人看的眼神。
可憐、嫌棄、幸災樂禍。不想讓那兩個孩子也嘗一遍。
所以選擇沉默。不是原諒,是算了。
防備著雲朵,護著自己的孩子,過自己的日子。
只要雲朵不再害人,可以當什麼都沒發生過。歲月靜好,就夠了。
可雲朵不這麼想。
承歡出生後,雲朵明顯覺到自己在府里的位置越來越輕了。
以前爺十天半月還來一回,現在一個月都不一定踏進的院子。
以前尤三姐見了還會問幾句孩子的事,現在連正眼都懶得給一個。
以前下人們見了恭恭敬敬“雲姨娘”,現在那聲“雲姨娘”里,帶著說不清道不明的敷衍。
知道為什麼。因為又生了個兒。
如果承歡是兒子,就有兩個兒子在手,誰也不敢小瞧。
可承歡是兒。兒有什麼用?兒養大了是別人家的,賠錢貨。
坐在窗邊,看著院子里跑來跑去的承祖,又看了看懷里吃的承歡,心里像堵了一團棉花,不上氣。
爺最近天天在正房。
聽說承嗣會“爹”了,爺高興得跟什麼似的,抱著承嗣滿府轉,逢人就說“我兒子會爹了”。
的承祖也會爹,得比承嗣早多了。
可爺那時候只是“嗯”了一聲,說“長大了就好”。
的手指慢慢攥了襁褓的布料。
不行。
不能坐以待斃。
那個人有嫡子,有爺的寵,有趙家做靠山。
有什麼?什麼都沒有。再這樣下去,遲早被趕出這個府,連承祖和承歡都保不住。
得想辦法。
想一個辦法,讓那個人不能獨大。
想一個辦法,讓自己在這個府里還有立足之地。
那天晚上,雲朵去了正院。
尤三姐正在屋里喝茶,見進來,眼皮都沒抬一下。
“什麼事?”
雲朵請了安,站起來垂手站著,臉上帶著恭順的笑。
“太太,奴婢有件事想跟您商量。”
“說。”
雲朵斟酌了一下措辭。“太太,奴婢這些日子一直在想一件事。
咱們府上,人丁不算興旺。
老爺就爺他們兄弟幾個,爺膝下也就承祖、承嗣、承歡三個孩子。”
尤三姐抬起眼皮看了一眼。“你想說什麼?”
雲朵笑了笑。“奴婢是想,爺該再納一房了。”
尤三姐的眉挑了一下。
放下茶杯,上上下下打量了雲朵一遍。“你說什麼?”
雲朵低著頭,聲音又輕又。
“奴婢是丫鬟出,不懂什麼規矩。可奴婢知道,開枝散葉是大事。子剛好,不宜頻繁生育。奴婢又不爭氣,生了承歡之後子一直沒恢復。爺膝下只有兩個兒子,到底單薄了些。”
頓了頓,抬起頭看著尤三姐,眼眶微微泛紅。
“奴婢想著,若能再給爺納一房名門閨秀,既能為吳家開枝散葉,也能幫分擔些。
奴婢份低微,幫不上什麼忙,心里一直過意不去……”
尤三姐盯著看了好一會兒,忽然笑了。那笑容不冷不熱的。
“你倒是賢惠。納妾這種事兒也是一個姨娘能提出來的。這心還不到你,吧。?”
雲朵連忙跪下。“太太明鑒,奴婢確實是僭越了。但奴婢心想智賢病剛剛好。這事除了奴婢也沒人能來提了。奴婢不是爭風吃醋的人。奴婢只想讓吳家興旺,讓爺高興。別的,奴婢不敢多想。”
尤三姐沒有說話,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雲朵跪在地上,心跳得厲害。
知道尤三姐在打量,在掂量這話有幾分真幾分假。
不敢抬頭,只能低著頭,等著。
過了很久,尤三姐開口了。“起來吧。”
雲朵站起來,垂手站著。
“這件事,我知道了。你回去吧。”
雲朵心里一喜,面上卻不分毫,福了一福,退了出去。
走到門口,聽見尤三姐在後說了一句話。“雲朵,你倒是越來越懂事了。”
雲朵的腳步頓了一下,沒有回頭,推門走了。
雲朵走後,尤三姐坐在那里,半天沒。
嬤嬤從旁邊過來,給續了茶。“太太,雲姨娘這唱的是哪出?”
尤三姐端起茶杯,吹了吹浮葉。“想借刀殺人。”
嬤嬤愣了一下。“借刀殺人?”
“鬥不過,就想找個名門閨秀來分寵。等進了門,雲朵再跟聯手,一起對付。”
尤三姐喝了口茶。“一石二鳥,順便還落個賢良的名聲。這丫頭,心思越來越深了。”
嬤嬤倒吸一口涼氣。“那太太可不能答應!”
尤三姐沒有接話,看著茶杯里的茶葉浮浮沉沉,忽然笑了。“你錯了。這件事,我得答應。”
嬤嬤愣住了。“太太?”
尤三姐放下茶杯。“雲朵想借刀殺人,我就讓借。可忘了——刀是不長眼睛的。借來的刀,殺誰還不一定呢。”
“有些人心眼子像蓮子一樣多。總想當別人是傻子。想爭風吃醋。不如讓教訓來給他上課。要不等以後我老了按不住這個家規家訓了,們還不得反天!”
嬤嬤似懂非懂。尤三姐沒有再多解釋,擺了擺手。“去把請來,我有話跟說。”
趙智嫻來得很快。換了見客的裳,頭發挽得齊齊整整,進門先請了安。“娘找我?”
尤三姐讓坐下,把雲朵的話說了一遍。趙智嫻聽完,沉默了一會兒。
“娘怎麼看?”
尤三姐看著。“我想聽聽你的意思。”
趙智嫻低下頭,想了很久。然後抬起頭,看著尤三姐。
“娘,我不攔著。”
尤三姐的眉挑了一下。“不攔?”
趙智嫻搖搖頭。“不攔。雲朵說得對,開枝散葉是大事。俊霖膝下只有兩個兒子,確實單薄了些。若能娶一房名門閨秀,對吳家有好。”
尤三姐盯著看了一會兒。“你不怕?”
趙智嫻沉默了一瞬,然後笑了。那笑容很淡。“娘,我怕。可我怕的不是新姨娘進門。我怕的是——俊霖為難。”
尤三姐愣住了。
“雲朵是從我娘家帶來的,做了什麼,我心里清楚。可我不能說。說了,就是打自己的臉,也是打俊霖的臉。給俊霖生了兩個孩子,那兩個孩子是無辜的。我不能因為恨,就讓那兩個孩子沒了娘。”
頓了頓。
“新姨娘進門,若是能跟俊霖好好過日子,我不攔著。若是不能——那也不是我能攔得住的。”
尤三姐看著,看了很久。然後嘆了口氣。“你比你娘強。”
趙智嫻愣了一下。“娘認識我娘?”
尤三姐沒有回答,站起來走到窗前,背對著。“你娘當年嫁進趙家的時候,也跟你一樣,什麼都忍著,什麼都讓著。可沒有你這份明白。是真忍,你是看了才忍。不一樣。”
轉過,看著趙智嫻。“這件事,我來辦。你安心帶承嗣,別的事不用心。”
趙智嫻站起來,福了一福。“謝謝娘。”
尤三姐擺擺手。“回去吧。”
趙智嫻走了。尤三姐站在窗前,看著的背影消失在回廊盡頭,站了很久。
“這孩子,”輕聲說,“像娘,又不像。娘沒氣。也沒聰明。”
嬤嬤在旁邊不敢接話。尤三姐沒有再說什麼,轉進了里間。
吳俊霖聽說這件事的時候,已經是第二天了。
尤三姐把他到正院,把事說了一遍。吳俊霖聽完,臉很難看。
“是雲朵提出來的?”
尤三姐點點頭。
“憑什麼?”吳俊霖站起來,在屋里走了兩步。“一個姨娘,有什麼資格管我納不納妾?”
尤三姐看著他。“你先別急。坐下來,聽我說。”
吳俊霖深吸一口氣,坐下來。
尤三姐看著他。“雲朵打什麼算盤,我看得出來。想借刀殺人,找個名門閨秀來分的寵。可忘了一件事——”
頓了頓。
“刀是不長眼睛的。借來的刀,殺誰還不一定。”
吳俊霖愣了一下。“娘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這件事你不用管。我來辦。”尤三姐端起茶杯。“想賢良,就讓賢良。想開枝散葉,就讓開枝散葉。可這新姨娘的人選,由我來定。”
吳俊霖看著,忽然明白了什麼。“娘,您是不是早就想……”
尤三姐沒有否認。“你膝下只有兩個兒子,確實單薄了些。你爹也跟我說過幾次,想再給你納一房。只是一直沒找到合適的人選。”
放下茶杯。“雲朵既然提出來了,那就順水推舟。可人選不能由說了算。得找個知知底的,進了門能跟合得來的。不是去添的。”
吳俊霖沉默了很久。“智嫻知道嗎?”
“知道了。說不攔著。”
吳俊霖愣了一下。“不攔?”
尤三姐看了他一眼。“說不攔。還說——怕的不是新姨娘進門,是怕你為難。”
吳俊霖坐在那里,半天沒有說話。然後他站起來。“我去看看。”
尤三姐沒有攔他,看著他推門走了,輕輕嘆了口氣。
吳俊霖到正房的時候,趙智嫻正在教承嗣說話。
“娘。娘——”
承嗣張著,口水流了一下,含含糊糊地蹦出一個字。“涼——”
趙智嫻笑了。“不對,是娘。娘——”
“涼——”
吳俊霖站在門口看著,心里忽然堵得慌。他走進去,在趙智嫻旁邊坐下。
承嗣看見他,出手要抱。“爹爹爹爹——”
吳俊霖把他抱過來,放在上。承嗣抓著他的手指往里塞,啃得津津有味。
“智嫻。”
“嗯?”
“我娘跟我說了。”
趙智嫻的手頓了一下,然後繼續做針線。“嗯。”
“你不生氣?”
趙智嫻沒有抬頭。“我為什麼要生氣?”
“就是我要納妾。”
趙智嫻的針停了一下。抬起頭,看著他。
“是你想納妾嗎?”
吳俊霖愣住了。
趙智嫻看著他的眼睛。“俊霖,我問你——是你自己早就想納妾了嗎?恰巧雲朵又提了一?”
吳俊霖張了張,說不出話。
趙智嫻低下頭,繼續做針線。“你不說話,我就知道了。”
了幾針,又開口了。“俊霖,我不攔你。不是因為我不在乎,是因為——”
停了一下,像是在找合適的詞。
“是因為我不想讓你為難。”
吳俊霖的心像被人揪了一下。
“雲朵是從我娘家帶來的。做了什麼,我心里清楚。可我不能說。說了,你怎麼辦?你是休了,還是裝作不知道?休了,承祖和承歡怎麼辦?裝作不知道,你心里不堵嗎?”
的聲音很平靜,像在說一件跟自己無關的事。
“所以我忍了。不是原諒,是算了。只要不再害人,我可以當什麼都沒發生過。”
抬起頭,看著他。“新姨娘進門,若是能跟你好好過日子,我不攔著。若是不能——那也是命。”
吳俊霖看著,看了很久。然後他把承嗣放在床上,出手,把攬進懷里。
“智嫻。”
“嗯?”
“對不起。”
趙智嫻靠在他肩上,沒有。“你對不起我什麼?”
“什麼都對不起。”
趙智嫻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輕輕推開他。“行了,別煽了。承嗣看著呢。”
承嗣坐在床上,歪著頭看他們,口水流了一下。“爹爹——涼——”
吳俊霖忍不住笑了,手把承嗣抱過來。“爹。爹——”
“爹爹——”
“哎!”吳俊霖親了他一口,笑得眼睛都瞇起來了。
趙智嫻看著他們父子倆,角翹了翹,低下頭繼續做針線。
消息很快傳遍了吳府。
爺要納妾了。這回不是丫鬟,是名門閨秀。
下人們議論紛紛。
“聽說了嗎?太太要給爺納二房了。”
“不是爺要納,是雲姨娘提議的。說是為了開枝散葉。”
“雲姨娘?有這麼賢惠?”
“誰知道呢。反正太太答應了,說要在京城里找個名門閨秀。”
“那呢?怎麼說?”
“什麼都沒說。該干嘛干嘛。”
“嘖嘖……這,心可真大。”
這些話傳到雲朵耳朵里,正在給承歡喂。角浮起一笑。
“了。太太答應了。
等新姨娘進門,那個人的好日子就到頭了。
新姨娘是名門閨秀,有娘家撐腰,不會像自己這樣被那個人著。
到時候,跟新姨娘聯手,一個分寵,一個爭寵,看那個人還能不能穩坐釣魚臺。”
丫鬟兒跟他學這些話的時候,低著頭,看著承歡。承歡吃完了,睜著大眼睛看,角還掛著漬。
“歡兒,娘給你找了個幫手。等你長大了,就知道娘今天做的是對的。”
承歡當然聽不懂,只是咧著笑。雲朵親了親的臉,把放在床上。承祖跑進來,手里拿著一只紙風車。
“娘!看!爹給我的!”
雲朵愣了一下。“爹來了?”
“嗯!爹在門口,說要帶我去騎馬!”
雲朵連忙站起來,整了整裳,抱著承歡走到門口。吳俊霖站在院子里,手里牽著馬,正跟承祖說話。見出來,點了點頭。
“承祖想騎馬,我帶他去轉轉。”
雲朵的眼淚差點涌上來。“好。承祖,聽爹的話,別跑。”
承祖已經騎上馬了,興得滿臉通紅。“知道了!”
吳俊霖翻上馬,把承祖攬在前,策馬慢慢走了。
雲朵站在門口,看著他們的背影,眼淚終于掉了下來。
多希每天都能這樣。多希爺每天都能來帶承祖去騎馬,來抱抱承歡,來跟說幾句話。
可知道,這是奢。
了眼淚,轉進屋。
走到門口,忽然停下來。
如果新姨娘進了門,爺還會來看承祖嗎?還會帶他去騎馬嗎?不知道。只知道,已經沒有退路了。
那天晚上,吳俊霖回來得很晚。他把承祖送回雲朵那邊,自己去了正房。
趙智嫻還沒睡,坐在燈下看書。見他進來,抬起頭。
“承祖高興嗎?”
“高興。騎馬的時候一直笑,都沒合上過。”
趙智嫻笑了。“那就好。”
吳俊霖在旁邊坐下,沉默了一會兒。“智嫻,我有件事想跟你說。”
“什麼?”
“納妾的事,我跟我娘說了。人選由定,可有一件事,我說了算。”
趙智嫻看著他。
“不管新姨娘是誰,進了門,你是正房。這個家,是你說了算。”
趙智嫻愣了一下,然後笑了。那笑容很輕,可吳俊霖看見了里面的東西——不是,是安心。
“我知道了。”
低下頭,繼續看書。吳俊霖坐在旁邊,看著的側臉。燭映在臉上,的,安安靜靜的。他忽然覺得,這輩子最對的事,就是娶了。
“智嫻。”
“嗯?”
“我不會讓任何人欺負你。”
趙智嫻的手頓了一下,抬起頭看著他。“我知道。”
低下頭,翻了一頁書。“你也不會,對不對?”
吳俊霖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不會。”
趙智嫻沒有抬頭,可的角翹了翹。那弧度很淺,可吳俊霖看見了。他出手,握住的手。沒有開,任他握著。
窗外,月亮從雲層里鉆出來,照在院子里,亮堂堂的。
雲朵那天夜里沒有睡著。
躺在床上,看著窗外的月亮,腦子里翻來覆去地想。新姨娘進門之後,該怎麼辦?跟新姨娘聯手,對付那個人。這是唯一的出路。可新姨娘會聽的嗎?是丫鬟出,新姨娘是名門閨秀,人家憑什麼聽的?得想辦法,讓新姨娘覺得跟聯手有好。什麼好?
想了很久,想不出答案。承歡在旁邊睡著了,小微微張著,呼吸均勻。轉過頭,看著兒的臉。那麼小,那麼無辜。
“歡兒,”的聲音很輕,“娘不會讓你吃苦的。娘會給你爭一個好前程。”
承歡當然不會回答。只是張著小,睡得很香。
雲朵躺下來,閉上眼睛。不管怎樣,已經走出這一步了。沒有回頭路了。只能往前走,走一步看一步。新姨娘進門,是福是禍,誰也不知道。可相信,只要夠聰明,夠小心,一定能笑到最後。
角浮起一笑,慢慢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