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傳來的時候,正是臘月初八。
吳府上下忙著熬臘八粥,院子里飄著紅棗桂圓的甜香。順子從外面跑進來,臉煞白,一路跌跌撞撞沖到書房門口,連門都忘了敲。
“爺!爺出大事了!”
吳俊霖正在看賬本,被他嚇了一跳。“什麼事慌慌張張的?”
順子著氣,話都說不利索:“孫……孫貴他妹妹……選秀選上了……了皇上的……寵妃……還懷了龍種!”
吳俊霖手里的賬本“啪”地掉在桌上。
“你說什麼?”
“孫貴的妹妹,孫婉清,三個月前選秀宮,被皇上看中了。聽說……聽說皇上寵幸了,如今已經懷了龍種,被封了貴人!”
吳俊霖站起來,又坐下,又站起來。他腦子里嗡嗡的,像有一萬只蜂在飛。孫貴的妹妹——那個孫家的小兒,他見過,長得有幾分姿,可也就是個普通家小姐。怎麼就選上了?怎麼就懷了龍種?
“你確定?”
“確定!京城都傳遍了!孫家現在門庭若市,送禮的排到胡同口了!”
吳俊霖坐下來,半天沒有說話。他想起孫貴死的那天。臘月初八,正是今天。一年了。整整一年。孫貴死了整整一年,他妹妹就了皇上的寵妃。
這是巧合嗎?
他不知道。可他心里,忽然涌起一種不祥的預。
孫婉清是怎麼爬上龍床的,說起來也巧。
爹孫大人雖然不,可到底是個六品京,兒選秀的資格還是有的。孫婉清今年十六歲,生得柳眉杏眼,腰肢纖細,在一眾秀中不算最出眾,可勝在一子楚楚可憐的勁兒。
選秀那天,皇上本來沒注意到。可到的名時,忽然跪下來,眼淚汪汪地說了一句:“臣兄長去年慘死,臣心中悲慟,若有不敬之,請皇上恕罪。”
皇上愣了一下,問了一句:“你兄長是怎麼死的?”
孫婉清哭著說:“被人打死的。至今兇手逍遙法外。”
皇上皺了皺眉,沒有當場說什麼。可那天晚上,他翻了孫婉清的牌子。
三個月後,孫婉清懷了龍種。從一個六品的兒,一躍了皇上的寵妃。孫家從門可羅雀,變了門庭若市。
孫大人兩口子做夢都沒想到,兒能有這麼大的出息。孫夫人抱著兒哭了一場又一場,哭完了,了眼淚,拉著兒的手說:“婉兒,你哥哥的仇,就靠你了。”
孫婉清點點頭,眼睛里的淚變了狠。“娘,我知道。哥哥不能白死。”
消息傳到雲朵耳朵里的時候,正在給承歡喂。
的第一反應不是害怕,不是擔心,而是一個念頭——機會來了。
孫家現在有靠山了。皇上的寵妃,懷了龍種。這樣的靠山,,吳家不是對手。可需要的不是,需要的是——借刀殺人。
坐在床邊,腦子里飛速地轉著。
孫家為什麼不敢來鬧?因為孫貴是強犯。他闖進正房,糟蹋了。
這件事傳出去,孫家的臉面丟盡了。
孫婉清再怎麼得寵,有一個強犯哥哥,在宮里也抬不起頭。
所以孫家不敢鬧。他們怕舊事重提,怕丟人,怕影響兒的前程。
可如果——那晚的事不是強呢?
如果那晚的事,是吳家設的局呢?
如果是吳家故意灌醉了孫貴,故意讓他進正房,故意用他的子來給沖太歲呢?
那孫貴就不是強犯,而是害者。
是吳家害了他,又殺了他滅口。這樣一來,孫家不但不用丟人,反而可以理直氣壯地來討公道——討兒子的命,討孫家的種。
雲朵的心跳得很快。
越想越覺得這個辦法好。
既能讓孫家來鬧,又能讓孫家師出有名。
孫家有了靠山,吳家就麻煩了。
那個人就麻煩了。
深吸一口氣,把承歡給娘,換了一素凈的裳,悄悄出了門。
雲朵去了城南一個老婦人那里。
那是表姨,姓劉,在大戶人家幫傭多年,三教九流的人都認識些。劉氏見雲朵來了,有些意外。
“你怎麼來了?外面風大雪大的……”
雲朵拉著的手,低聲音。“姨,我有件事求你。”
劉氏看著,心里有些發虛。上回雲朵求,是打聽孫貴的事。這回又是什麼?
雲朵把孫婉清了寵妃的事說了一遍,又把自己的計劃說了。劉氏聽完,臉變了。
“你瘋了?這種事傳出去,要出人命的!”
雲朵握著的手。
把一袋銀子塞在了的手里。
“姨,你聽我說完。我不是讓你去傳,是讓你找個可靠的人,傳到孫家耳朵里。不能讓人知道是從咱們這兒出去的。”
劉氏猶豫了。“這……這要是被查出來……”
“查不出來的。”雲朵的聲音得很低,“孫家現在正愁找不到由頭來鬧呢。他們聽到這個說法,肯定愿意信。因為信了這個,他們兒子就不是強犯,兒也不會被連累。他們求之不得,哪還會去查是誰傳出來的?”
劉氏沉默了很久。雲朵看著,心跳得厲害。
“姨,你幫我這一次。就這一次。事之後,我不會忘了你的。”
劉氏嘆了口氣。“你……你讓我想想。”
雲朵知道答應了,千恩萬謝地走了。
謠言像長了翅膀一樣,沒幾天就傳到了孫家。
孫夫人正在屋里生悶氣,想著兒子的死,想著自己年老衰,家里唯一的香火死了。老爺又鬧著娶小妾生男娃。
越想越氣。丫鬟跑進來,神慌張。
“太太!外面有人在傳一件事,關于爺的!”
孫夫人瞪了一眼。“什麼事?”
丫鬟吞吞吐吐地把謠言說了一遍。孫夫人聽完,愣了半天。
吳家娶了個媳婦,這個媳婦犯了太歲,還沖了母豬神不開智,不會生育,需要男來沖喜。
吳爺選中了跟他玩得好的哥們——也就是兒子孫貴。吳家把他灌醉了,故意讓他進了正房,用他的子給沖太歲。
果然好了,不但不傻了還懷了孕。
可吳家怕事敗,怕被人說閑話,又找人害死了兒子。
現在生了孩子,吳家要把這個孩子占為己有——那是孫家的種,是孫貴唯一的後人。
孫夫人的手在發抖。不是氣的,是——興。
這話要是真的,那兒子就不是強犯。
他是被人害了,被人利用了,被人殺了滅口。
要鬧起來,的兒也不用因為有個強犯哥哥而抬不起頭。
可以明正大地去討公道——討兒子的命,討孫家的種。
“這話是誰說的?”抓著丫鬟的手,指甲都掐進去了。
“不知道……外面都在傳……”
孫夫人松開手,坐在椅子上,腦子飛快地轉著。
不管這話是誰傳出來的,都信。
因為需要信。
信了,兒子就不是強犯。
信了,就能理直氣壯地來鬧。
信了,就能把那個孩子要回來——那是孫家的種,是兒子唯一的後人。
站起來,眼睛里的淚變了狠。“備車,去吳家。”
臘月十五,雪下得很大。
吳府上下正在準備過年,張燈結彩,忙得熱火朝天。門房忽然跑進來,臉煞白。
“老爺!太太!孫家的人來了!在門口鬧呢!”
吳大人愣住了。“孫家?哪個孫家?”
“就是……就是那個孫貴家!他娘帶著人堵在門口,說要……要的孫子!說咱們家害死了兒子,還要霸占家的脈!”
吳大人的臉一下子白了。
吳俊霖拍案而起。“放娘的屁!”
他大步往外走。吳大人在後面喊:“俊霖!別沖!”吳俊霖頭也不回。
吳府門口圍了一大群人。
孫夫人站在最前面,穿著一素白的裳,頭上戴著白花,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
後跟著七八個孫家的下人,還有一群看熱鬧的百姓,把整條胡同都堵死了。
“大家評評理啊!”孫夫人拍著大,聲音又尖又利,“吳家害死了我兒子,還要霸占我孫家的骨!天理何在啊!”
吳俊霖沖出大門,臉鐵青。“你胡說什麼?!”
孫夫人看見他,哭得更兇了。“吳俊霖!你還有臉出來!你為了給你媳婦沖太歲,灌醉了我兒子,用他的子沖喜!沖完了又殺他滅口!現在他留下的種,你也要霸占!你還是人嗎?!”
吳俊霖愣住了。沖太歲?什麼沖太歲?他什麼時候灌醉孫貴沖太歲了?這都是什麼七八糟的?
“你胡說什麼?!什麼沖太歲?我本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孫夫人哭得更大聲了。“你不知道?滿京城都知道了!你媳婦犯太歲不會生育還又呆又傻,你找了個道士說需要男沖喜,你就選中了我兒子!你把他灌醉了,讓他進你媳婦的屋!你媳婦好了,懷了孕,你就殺了我兒子滅口!現在孩子生了,你要霸占我孫家的種!你還是人嗎?!”
圍觀的百姓議論紛紛。“還有這種事?”“沖太歲?聽著像那麼回事。”“可不是嘛,以前是傻子,生了孩子就好了,這也太巧了……”
竊竊私語像水一樣涌過來。吳俊霖的拳頭攥得咯咯響。
他明白了,有人在背後造謠。
這個謠言太毒了,把黑的說白的,把強犯說害者,把吳家說殺人兇手。
“孫夫人,你聽我說——”他深吸一口氣,住心里的火,“你兒子是死在勾欄院里的,跟我無關。我媳婦懷孕,是我的孩子。
你說的那些話,都是謠言,是有人故意挑撥——”
“謠言?”孫夫人冷笑一聲,“你媳婦是不是傻了十幾年?是不是生了孩子就好了?我兒子是不是那天晚上進了你媳婦的屋?是不是過幾天就死了?你告訴我,這是巧合還是天意?”
吳俊霖張了張,說不出話。說的是事實。趙智嫻確實傻了十幾年,生了孩子確實好了。
孫貴確實進了正房,確實第過段時間就死了。這些事單拿出來都沒什麼,可連在一起,就說不清了。
尤三姐從里面出來了。站在門口,看著孫夫人,冷冷地開口了。
“孫夫人,你兒子是怎麼死的,你心里清楚。死在勾欄院里,跟人爭風吃醋,被人打破了頭。跟我吳家有什麼關系?”
孫夫人被一噎,哭聲頓了一下。“你——你胡說!我兒子是被人害死的!”
“害死的?”尤三姐冷笑一聲,“你兒子死在勾欄院里,滿京城誰不知道?你要是有證據,就去告。沒證據,就別在這里撒潑!”
孫夫人的臉一陣紅一陣白。“你——你別仗著人多欺負人!我兒現在是皇上的寵妃!你得罪了我,就是得罪了皇上!”
尤三姐的眼神微微一變。
沒想到孫夫人會直接把兒搬出來。這是威脅。赤的威脅。
圍觀的百姓聽到“皇上的寵妃”幾個字,議論聲小了許多。誰也不敢得罪皇上的人。
尤三姐沉默了一瞬,然後笑了。
那笑容很冷。
“孫夫人,你兒是皇上的寵妃,那是你孫家的福氣。可你兒子的事,跟我吳家無關。你再在這里胡攪蠻纏,我就告到宗人府去。到時候,看你兒能不能保住你。”
孫夫人愣住了。沒想到尤三姐這麼氣。以為搬出兒來,吳家就會服。可尤三姐不吃這一套。
站在那里,進也不是退也不是。最後恨恨地撂下一句話:“你們等著!我兒不會放過你們的!”
轉走了。圍觀的人群慢慢散了。吳俊霖站在門口,臉鐵青。尤三姐看了他一眼。“進來,別站在外面丟人。”
吳俊霖跟著尤三姐進了正廳。吳大人已經坐在那里了,臉很難看。
“這個孫家,太不像話了。”他拍了一下桌子。“跑到家門口來鬧,還說那些七八糟的話。什麼沖太歲?什麼男?這都什麼跟什麼?”
尤三姐坐下來,喝了口茶。“有人在背後造謠。”
吳俊霖抬起頭。“我也這麼想。可誰造的謠?”
尤三姐沒有說話,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些東西,吳俊霖看不懂。
“查。”尤三姐放下茶杯,“讓人去查,看這個謠言是從哪兒傳出來的。”
吳俊霖點點頭。“我已經讓順子去查了。”
順子查了三天,回來稟報。
“爺,查到了些眉目。謠言是從城南那邊傳出來的,是誰,還沒查到。傳話的人說,是個老婦人,在茶館里跟人閑聊時說出來的。那老婦人姓劉,在大戶人家幫傭。可等小的去找的時候,人已經不在了。”
吳俊霖的眉頭皺起來。“不在了?”
“走了。鄰居說幾天前忽然收拾東西走了,去哪兒沒人知道。”
吳俊霖靠在椅背上,手指輕輕敲著桌面。姓劉,在大戶人家幫傭,忽然走了。這些線索太散了,本拼不出完整的圖。
“繼續查。”他頓了頓,“查查這個劉氏跟咱們府上有沒有關系。”
順子應了一聲,退了出去。
吳俊霖坐在椅子上,心里有個猜測,可他沒有證據。他想起雲朵說過他還有個表姨也在大戶人家幫傭,姓劉。可他不確定是不是同一個人。
就算是,也不能證明什麼。劉氏在茶館里傳的話,跟雲朵有什麼關系?沒有證據,什麼都證明不了。
他嘆了口氣,把那個念頭下去。
雲朵這幾天一直提心吊膽。
怕查到頭上,怕爺知道是造的謠,怕那個人找算賬。可等了幾天,什麼靜都沒有。爺還是老樣子,來看了承祖一次,帶他去騎了馬。那個人也還是老樣子,每天在正房帶孩子,做針線,沒有來找。
漸漸放下心來。看來沒查出來。也是,姨走了,那些傳話的人也不知道是誰指使的,查不到頭上。坐在窗邊,抱著承歡,角浮起一笑。
可那笑容底下,還是有一不安。說不清那不安是什麼。就是覺得,太安靜了。那個人太平靜了。爺太平靜了。整個吳府都太平靜了。平靜得像暴風雨來臨之前。
趙智嫻知道吳俊霖在查謠言的事。
沒有問,也沒有催。只是安安靜靜地過自己的日子,帶孩子,做針線,看書。可的心里,一直在想一件事——這個謠言,到底是誰傳出去的?
想過雲朵。雲朵有機,也有機會。可不能確定。沒有證據,不能說。萬一不是雲朵,冤枉了,那就是打自己的臉。萬一是雲朵,沒有證據,說了也沒用。
所以什麼都沒說。只是在等。等吳俊霖查清楚,等真相浮出水面。可的心里,有一種覺——這件事,沒那麼簡單。
那天晚上,吳俊霖來正房的時候,臉不太好。
趙智嫻正在哄承嗣睡覺,見他進來,抬起頭。
“怎麼了?”
吳俊霖在旁邊坐下,沉默了一會兒。“謠言的事,沒查出來。”
趙智嫻的手頓了一下。“沒查出來?”
“查到一個姓劉的老婦人,在茶館里傳的話。可等去找的時候,人已經走了。線索斷了。”
趙智嫻沉默了一會兒。“那就別查了。”
吳俊霖愣住了。“別查了?”
“嗯。”把承嗣放在床上,蓋好被子。“查不出來就算了。孫家鬧也鬧了,該說的都說了。再查下去,也改變不了什麼。”
吳俊霖看著。“你就不想知道是誰干的?”
趙智嫻轉過,看著他。“想。可查不出來,就不想。現在最要的,不是查誰造的謠,是怎麼對付孫家。”
吳俊霖愣了一下,然後點了點頭。“你說得對。”
趙智嫻在他旁邊坐下。“孫家不會善罷甘休。孫夫人今天搬出了兒,以後還會搬。咱們得想個辦法。”
吳俊霖看著,心里忽然涌起一暖意。不是不關心這件事,是在護著這個家。
“你有什麼辦法?”
趙智嫻想了想。“孫家現在最大的靠山,是孫婉清。可孫婉清再得寵,也只是個貴人。皇上不會因為一個貴人的幾句話,就對咱們家怎麼樣。只要咱們站得住腳,孫家就拿咱們沒辦法。”
頓了頓。
“所以現在最要的,是讓孫家拿不到把柄。謠言是謠言,沒有證據,孫家鬧也鬧不出什麼來。只要咱們不理,自己就消停了。”
吳俊霖點了點頭。“好,聽你的。”
趙智嫻沒有再說話,低下頭繼續做針線。吳俊霖坐在旁邊,看著的側臉,心里忽然很踏實。
窗外,雪停了。月亮從雲層里鉆出來,照在院子里,亮堂堂的。
雲朵那天夜里沒有睡著。
躺在床上,看著窗外的月亮,心里又高興又害怕。高興的是,事沒查出來。害怕的是,不知道什麼時候會查出來。翻來覆去,腦子里一團。
承歡在旁邊睡著了,小微微張著,呼吸均勻。轉過頭,看著兒的臉,出手輕輕了。
“歡兒,娘做對了嗎?”
承歡當然不會回答。只是張著小,睡得很香。
雲朵躺下來,閉上眼睛。不管怎樣,事已經做了。後悔也來不及了。只能往前走,走一步看一步。孫家鬧也鬧了,該說的都說了。接下來會怎樣,不知道。可相信,只要夠小心,夠聰明,一定能躲過去。
角浮起一笑,慢慢睡著了。
窗外,月亮慢慢移到了天中央。吳府一片寂靜,只有巡夜的婆子提著燈籠,在回廊里慢慢走過。燈影搖晃,像一只看不見的手,在黑暗中輕輕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