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家來鬧的事,像一塊石頭砸進了平靜的水面,漣漪一圈一圈地開,許久都沒有平息。
吳府表面上恢復了平靜,可每個人心里都清楚,這件事沒那麼容易過去。孫夫人撂下的那句“我兒不會放過你們的”,像一把懸在頭頂的刀,不知道什麼時候會落下來。
臘月二十那天晚上,吳俊霖讓人請了尤三姐和吳大人,一家人坐在正廳里,關起門來商量對策。
承嗣已經睡了,趙智嫻把他給春杏看著,自己坐在吳俊霖旁邊。尤三姐坐在主位上,吳大人坐在旁邊,臉上帶著這些日子積攢下來的疲憊。
“都說說吧,”尤三姐開口了,“這件事怎麼解決。”
吳大人嘆了口氣。“孫家現在有靠山,不是辦法。可讓們這麼鬧下去,咱們家的臉面往哪兒擱?”
尤三姐看了他一眼。“你除了嘆氣,還會什麼?”
吳大人被噎了一下,不敢說話了。
吳俊霖開口了。“我讓人查過了。孫家之所以現在來鬧,是因為有人在背後造謠。那謠言說咱們家用孫貴沖太歲,說承嗣是孫貴的種。孫家信了這話,才敢來鬧。”
尤三姐點點頭。“解鈴還須系鈴人。既然謠言是有人傳的,那就得從謠言本下手。”
趙智嫻一直安靜地聽著,這時忽然開口了。“娘說得對。可謠言怎麼破,得想個法子。”
尤三姐看著。“你有什麼想法?”
趙智嫻想了想。“孫家來鬧,是因為他們信了那個謠言。可那個謠言有一個最大的破綻。”
所有人都看著。
趙智嫻轉過頭,看著吳俊霖。“俊霖,你跟孫貴玩了那麼多年,你告訴我——孫貴是男嗎?”
吳俊霖愣了一下,然後忽然明白了的意思。他差點笑出來。“他?男?他在勾欄院里養了個,養了好幾年,那人懷了他的孩子之後他就不認賬。之前說答應替他贖。後來呢就不認賬了,那個的差點投井。除了他爹他媽滿京城誰不知道?”
趙智嫻點點頭。“那就好辦了。”
把想法說了一遍。既然孫貴不是男,那“用男沖喜”的說法就不攻自破。如果孫貴在外面有人,有孩子,那孫家就更沒有理由來鬧了。一個在外面養、生私生子的男人,怎麼可能被選去沖喜?這不是笑話嗎?
尤三姐聽完,眼睛亮了。“你說得對。可說孫貴不是男,孫家不信。得有證據。”
吳俊霖想了想。“孫貴在勾欄院里養的那個,賽金花。聽說還給孫貴生了個兒子。孫貴不認,那的差點抱著孩子跳樓。後來有個客商可憐,給贖了,連孩子一起帶走了。”
尤三姐猛地站起來。“那個孩子現在在哪兒?”
吳俊霖搖搖頭。“不知道。那客商是外地人,贖了人就走了,不知去向。”
尤三姐坐下來,沉默了一會兒。“找。掘地三尺也要找出來。”
吳大人猶豫了一下。“這……能找到嗎?”
尤三姐瞪了他一眼。“找不到也得找。這是咱們家的活路。”
趙智嫻沒有說話,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指。心里想的不是孫家的孩子,是另一件事——這個謠言,到底是誰傳出去的?
散會之後,吳俊霖送趙智嫻回正房。
路上,趙智嫻忽然開口了。“俊霖,你覺不覺得,這個謠言傳得太巧了?”
吳俊霖愣了一下。“什麼意思?”
趙智嫻想了想。“孫家這麼久沒來鬧,偏偏在孫婉清了寵妃之後來鬧。說明有人看準了這個時機,借孫家的手來對付咱們。”
吳俊霖沉默了一會兒。“你是說,有人在背後縱?”
趙智嫻沒有回答。只是說:“你查查吧。查到了,就知道是誰了。”
吳俊霖點點頭,沒有再問。可他心里,有個猜測。
吳俊霖托了好幾個人,輾轉打聽了半個多月,終于在正月里找到了賽金花的下落。
那個客商是山西人,姓錢,在京城做茶葉生意。賽金花跟著他去了山西,在太原府安了家。那孩子也跟著去了,已經三歲了,長得白白胖胖的,眉眼像極了孫貴。
吳俊霖讓人去太原核實,確認無誤之後,又讓人去孫家遞了個話。
孫夫人聽到消息的時候,正在屋里生悶氣。兒那邊傳話來說,皇上最近寵幸了新進宮的秀,對冷淡了些。正愁著呢,丫鬟跑進來。
“太太!外面有人送來一封信!”
孫夫人接過信,拆開一看,臉變了。
信上寫著:孫貴生前在勾欄院養了一個,名賽金花,為他生了一個兒子。現該母子在山西太原府,孩子三歲,眉眼酷似孫貴。若有需要,可提供詳細地址。
孫夫人的手在發抖。有孫子?兒子在外面留了後?
這回他兒子留後了,有孫子了,我看那個老癟犢子還敢借機會提納妾續香火的事兒。哼,看我不打斷他的。
站起來,又坐下,又站起來。“去!去山西!把那個孩子給我接回來!”
丫鬟愣住了。“太太,這信上說的不一定——”
“不管是不是真的,都得去看看!”孫夫人的眼淚流了下來,“我兒子不能沒有後!”
孫大人從外面進來,看見哭,問怎麼了。孫夫人把信遞給他。孫大人看完,臉也變了。他沉默了很久,然後嘆了口氣。
“你先別急。這事得從長計議。”
“從長計議什麼?我孫子在外面吃苦,你讓我從長計議?”
孫大人拉著坐下。“你想想,這封信是誰送來的?為什麼偏偏這個時候送來?”
“想啥想?我看你就是納妾心急!被那外面的狐貍勾搭住了。你恨不得借機會把那賤貨接到府里來給扶正……!
我還不知道你心里藏了什麼鬼。”
孫大人被罵的滿臉通紅低聲音。“吳家。肯定是吳家。他們想用這個孩子來堵你的,你還真當回事兒了,這都哪跟哪呀?”
孫夫人張了張,說不出話。孫大人嘆了口氣。“那個謠言,我越想越不對勁。沖太歲?男?孫貴是什麼人,咱們自己心里不清楚嗎?他哪是什麼男?”
孫夫人的臉白了。“你是說——”
“我是說,那個謠言可能是假的。有人想借咱們的手來對付吳家。”
孫夫人坐在那里,渾發涼。如果謠言是假的,那兒子還是強犯。的兒還是有一個強犯哥哥。在吳家門口鬧的那一場,就了笑話。
一旦吳家去皇上那兒告一狀,那兒的份不就了笑話?
“那……那怎麼辦?”
孫大人想了想為了不讓這個瘋老婆整日大鬧,為了不讓自己的兒在皇上那里留下詬病和話把……
安道:“孩子得接回來。不管謠言是真是假,那是我孫家的脈,不能流落在外。可吳家那邊,不能再鬧了。”
孫夫人點點頭。“那……婉兒那邊?”
“讓也消停消停。”孫大人嘆了口氣,“哥哥的事,鬧大了對沒好。”
孫夫人沒有說話,低著頭,眼淚一滴一滴地掉下來。
幾日後孫夫人親自去了山西,把孩子接了回來。
那孩子確實像孫貴,尤其是那雙眼睛,簡直一模一樣。孫夫人抱著他哭了一場又一場,給他取名孫繼祖——繼祖業,續香火。
孫貴的事,就這麼翻篇了。孫家不再提沖太歲的事,也不再提吳家肚子里的孩子。孫夫人甚至讓人給吳家送了一份禮,說是“年前多有叨擾,深歉意”。
吳大人收了禮,客氣了幾句,這件事就算過去了。
謠言不攻自破。
孫貴在外面有人,有孩子,不可能是男。那“用男沖喜”的說法,自然就是假的。京城里的人都是人,前後一聯想,就明白了——有人在背後搞吳家。
“聽說了嗎?孫貴在外面有個私生子,都三歲了。”
“真的假的?那他不是男啊?”
“當然不是。他在勾欄院里養了好幾年人,哪來的男?”
“那沖太歲的說法,是假的了?”
“肯定是假的。不知道誰在背後搞吳家。”
“嘖嘖……這招夠毒的。”
這些話傳到雲朵耳朵里的時候,正在給承歡喂。的臉白了。
謠言破了。這麼快就破了。沒想到孫貴在外面有私生子,沒想到吳家能找到那個孩子。以為自己的計劃天無,可人家輕輕松松就破解了。
抱著承歡,手在發抖。
怎麼辦?爺會不會查到頭上?
那個人會不會知道是干的?
越想越怕,越想越慌。
承歡被摟得難,哇哇哭起來。連忙松開手,哄了半天才哄好。
“娘,你怎麼了?”承祖跑過來,仰著頭看。
雲朵勉強笑了笑。“沒事。娘有點累。”
承祖不信,出小手了的臉。“娘不哭。”
雲朵的眼淚差點涌上來。把承祖摟進懷里。“娘沒哭。娘就是……高興。”
承祖不懂,只是摟著的脖子,小聲說:“娘高興就好。”
雲朵抱著他,眼淚終于掉了下來。不知道自己做的是對還是錯。只知道,已經沒有回頭路了。
趙崇山讓人送來了一封信。
信寫得很簡單,只有幾句話:“謠言已查清,系城南劉氏所傳。劉氏有一外甥,名雲朵,在吳府當差。嫻兒當知如何理。”
趙智嫻看完信,手微微發抖。猜到了。可不想承認。雲朵伺候了八年,給梳頭,給穿,給喂飯。
以為,就算雲朵做了那些事,也可以忍。
可這一次,忍不了了。雲朵要害的不是,是這個家。
把信收好,坐在窗前,看著窗外的雪,看了很久。
承嗣在床上睡著了,小臉紅撲撲的,角還掛著口水。
走過去,輕輕給他蓋好被子,低下頭,親了親他的額頭。
“嗣兒,娘不會再讓人欺負你了。”
的聲音很輕,可那底下,有東西。是決心。
那天晚上,吳俊霖來了正房。
趙智嫻坐在窗邊做針線,承嗣已經睡了。他在旁邊坐下,沉默了一會兒。
“孫家的事,解決了。”
“嗯。”
“你爹那邊——”
“我知道了。”趙智嫻打斷他。
吳俊霖愣住了。“知道了?知道什麼?”
趙智嫻放下針線,從屜里拿出那封信,遞給他。吳俊霖看完,臉變了。
“雲朵?”
趙智嫻沒有說話。
吳俊霖站起來,在屋里走了兩步。“我去找。”
“站住。”趙智嫻的聲音不大,可很。
吳俊霖停下來。
“你去找,說什麼?問是不是干的?會承認嗎?”
吳俊霖張了張,說不出話。
趙智嫻站起來,走到他面前。“沒有證據,不能拿怎麼樣。
是承祖和承歡的娘,你了們娘,兩個孩子怎麼辦?”
吳俊霖沉默了很久。“那怎麼辦?就這麼算了?”
趙智嫻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不算了。我不會讓再害這個家。可這件事,得我來辦。”
吳俊霖看著,心里忽然涌起一種說不清的滋味。
他想說什麼,可什麼都說不出來。最後只是點了點頭。“好。”
趙智嫻沒有再說話,轉過,繼續做針線。
的手很穩,可的心,一點都不穩。
從今天起,不會再對雲朵手下留。不是為了報仇,是為了這個家。
第二天一早,趙智嫻去了雲朵的院子。
雲朵正在給承歡穿裳,見進來,愣了一下。
“?”
趙智嫻在桌邊坐下,看著。那眼神不冷不熱的,可雲朵心里咯噔了一下。
“雲朵,我來問你一件事。”
雲朵的心嘎登一下。“請說。”
“謠言是你傳出去的?”
雲朵的臉一下子白了。“說什麼?奴婢聽不懂——”
“你聽得懂。”趙智嫻打斷,“城南劉氏,你姨。還要我繼續說嗎?”
雲朵站在那里,渾發抖。
想否認,可看著趙智嫻的眼睛,那些話堵在嚨里,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那雙眼睛太平靜了,平靜得像一潭死水。可知道,那潭死水底下,是深淵。
“,奴婢……奴婢……”
趙智嫻看著,等了一會兒。“你不說,我替你說。你去找了你姨,讓把謠言傳到孫家。
你想借孫家的手,來對付我。”
雲朵的了,跪在地上。“饒命!奴婢不是故意的!奴婢就是……就是一時糊涂……”
趙智嫻低頭看著。
“一時糊涂?你給孫貴指路的時候,是一時糊涂。你給我下藥的時候,是一時糊涂。現在造謠,也是一時糊涂。”
雲朵的臉白得像紙。“……您……您都知道?”
趙智嫻沒有回答。站起來,走到窗前,背對著雲朵。“雲朵,你伺候了我八年。八年,我記著。你給俊霖生了兩個孩子,我也記著。可你不該害這個家。”
轉過,看著雲朵。“你造的謠,差點害了俊霖,害了承祖,害了承歡,害了這府里每一個人。你想過沒有?”
雲朵跪在地上,渾發抖。沒有想過。只想借刀殺人,只想讓那個人倒霉。沒想到事會鬧這麼大,沒想到會連累承祖和承歡。的眼淚流了下來。
“,奴婢錯了。奴婢真的錯了。”
趙智嫻看著,看了很久。然後走回桌邊坐下。
“雲朵,我不打你,不罵你,也不會告訴俊霖。”
雲朵愣住了。沒想到趙智嫻會這麼說。
“可你得記住一件事。”趙智嫻的聲音很冷,冷得像冬天的風。“從今以後,你再敢這個家一手指頭,我不會放過你。”
雲朵跪在地上,磕了個頭。“奴婢記住了。奴婢再也不敢了。”
趙智嫻站起來,走到門口,停下來,沒有回頭。“雲朵,你好自為之。”
推門走了。雲朵跪在地上,渾癱,像被走了骨頭。趴在地上,無聲地哭了很久。
那天晚上,雲朵沒有睡著。
躺在床上,看著窗外的月亮,心里又恨又怕。恨那個人,恨為什麼什麼都知道。怕那個人,怕什麼時候會翻舊賬。翻來覆去,腦子里一團。
承歡在旁邊睡著了,小微微張著,呼吸均勻。轉過頭,看著兒的臉,出手輕輕了。
“歡兒,娘是不是做錯了?”
承歡當然不會回答。只是張著小,睡得很香。
雲朵躺下來,閉上眼睛。沒有做錯。只是想活得好一點。只是想給自己的孩子爭一個好前程。沒有錯。在心里一遍一遍地告訴自己。可那個聲音,越來越弱了。
窗外,月亮慢慢移到了天中央。吳府一片寂靜,只有巡夜的婆子提著燈籠,在回廊里慢慢走過。燈影搖晃,像一只看不見的手,在黑暗中輕輕擺。
從那天起,趙智嫻變了。
不再對雲朵客客氣氣,也不再裝作什麼都不知道。開始管事了。府里的賬目,要看。下人的調配,要過問。承祖的飲食起居,也要手。
雲朵的院子,讓人重新整飭了,說是“為了孩子”。可那整飭之後,雲朵發現自己院里的用度減了,下人也了。去找尤三姐,尤三姐說:“管家,你找。”
去找吳俊霖,吳俊霖說:“這個家,說了算。”
雲朵站在書房門口,渾發涼。知道,那個人開始手了。
不是打,不是罵,不是告狀。是慢慢地、不聲地,把從這家里的每一個角落出去。
抱著承歡,站在院子里,看著正房的方向。
那個人站在窗前,正抱著承嗣,角帶著淡淡的笑。
那笑容很淡,像月,安安靜靜的。可雲朵看見了那笑容底下的東西——是冷,是,是一個當家主母的威嚴。
輸了。輸得徹徹底底。
承祖跑過來,拉著的手。“娘,你怎麼了?”
雲朵低下頭,看著兒子的臉。“沒事。娘就是……看看。”
承祖順著的目看過去,看見了正房窗前的趙智嫻和承嗣。他笑了。“大娘和弟弟!”
他掙雲朵的手,跑過去了。雲朵站在院子里,看著兒子的背影,眼淚無聲地流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