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來了。
吳府後花園的桃花開了滿樹,白白的一片,風一吹,花瓣簌簌地落下來,像下了一場花雨。
就在這片花雨里,吳俊霖的新姨娘進了門。
人選是尤三姐定的。
姓辛,辛未央。父親是涿州知縣,七品,在吳家面前不算什麼,可在尋常百姓眼里,也是正經的家小姐。
辛未央今年十七歲,生得極,鵝蛋臉,柳葉彎眉,一雙杏眼水靈靈的,睫又長又翹,濃彎黑,眨一下就能勾走人的魂。
的段更是出挑——前鼓鼓囊囊的,腰肢卻細得盈盈一握,部圓潤滿,走起路來婀娜生姿,渾上下無不妖嬈。
尤三姐第一次見到的時候,心里就咯噔了一下。
這丫頭,長這樣,進了門還不把俊霖的魂勾走了?
可轉念一想,勾走就勾走吧。男人嘛,哪個不好新鮮?
只要不了規矩,隨他去。
辛未央的格也討喜,說話輕聲細語的,見人就笑,笑起來眉眼彎彎,甜得像餞。
在尤三姐面前規矩本分,在吳大人面前恭敬有禮,在下人面前和和氣氣。誰都挑不出的病。
可趙智嫻知道,這個人不簡單。
不是說壞,是說聰明。
一個聰明的人,知道什麼時候該笑,什麼時候該低頭,什麼時候該說話,什麼時候該閉。
這種人,比那些張牙舞爪的難對付得多。可趙智嫻不急。
穩坐釣魚臺,等著看。
辛未央進門那天,吳府張燈結彩,雖然比不上趙智嫻進門時的排場,可比雲朵進門時強了百倍。
八抬大轎,吹吹打打,從城南一路抬到吳府門口。
辛未央穿著一大紅嫁,頭上戴著赤金冠,被人扶著下了轎。
走路的姿態極好看,腰肢輕擺,每一步都像踩在人心尖上。
吳俊霖站在門口,看著新娘子走過來,心跳忽然快了半拍。
他見過辛未央——相親的時候遠遠看了一眼,只覺得好看。
可此刻穿著嫁,紅蓋頭遮著臉,只出一截白皙的下和一雙纖纖玉手,反而比看清了臉更讓人心。
拜了堂,了房。
吳俊霖挑開蓋頭,燭下那張臉比記憶里還要。
辛未央抬起頭,看著他,角微微翹起,帶著一點,一點期盼,還有一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爺。”的聲音得像三月的春風。
吳俊霖覺得自己的骨頭都了半邊。
他在床邊坐下,握住的手。的手很小,很,指尖微涼,在他掌心里微微發。
“怕嗎?”
辛未央搖搖頭,又點點頭。“有一點。”
吳俊霖笑了。“別怕。我不會欺負你。”
辛未央低下頭,耳紅了。
那紅一直蔓延到脖子,在燭下像一朵慢慢綻放的花。
吳俊霖看著,心里忽然涌起一從未有過的沖。
不是對趙智嫻的那種敬重,不是對雲朵的那種愧疚。是男人對人的那種——想要。
他吹了燈。
那一夜,吳俊霖覺得,自己好像重新活了一次。
辛未央進門後的頭一個月,吳俊霖幾乎夜夜宿在那里。
不是他想冷落趙智嫻和雲朵,是他的腳不聽使喚。
每天下了差,腳就自往辛未央的院子走。
他也想過雨均沾,可一到晚上,腦子里就冒出辛未央的臉,那柳葉眉,那杏核眼,那笑起來彎彎的角。
然後就去了。
趙智嫻那邊,他隔三差五還去看看承嗣,坐一會兒,說幾句話,可過夜的次數越來越了。
雲朵那邊,他幾乎不去了。偶爾想起來,去看一眼承祖和承歡,坐不到一盞茶的功夫就走了。
雲朵坐在自己屋里,抱著承歡,聽著外面的靜。
隔壁院子是辛未央的住,每天晚上都能聽見那邊傳來說笑聲,偶爾還能聽見吳俊霖的笑聲。
那種笑聲,從來沒聽見過——不是客氣,不是敷衍,是發自心的高興。
的眼淚無聲地流下來。以前爺一個月還來一兩次,現在呢?
連影子都見不著了。
以為新姨娘進門,能聯合對付那個人。
可新姨娘一來,爺的心全被勾走了。聯合?聯合個屁。
人家連正眼都不瞧一眼。
承祖跑過來,拉著的手。“娘,你怎麼又哭了?”
雲朵了眼淚。“娘沒哭。娘眼睛進沙子了。”
承祖不信,出小手給臉。“娘不哭,承祖乖。”
雲朵把兒子摟進懷里,眼淚流得更兇了。
承祖被摟得不過氣,扭來扭去要掙。松開手,看著兒子的臉。
那張臉像極了吳俊霖。可吳俊霖已經很久沒有正眼看過了。
趙智嫻那邊,風平浪靜。
吳俊霖來正房的次數了,也不說什麼。
他來了,該倒茶倒茶,該說話說話。他不來,該帶孩子帶孩子,該做針線做針線。春杏替著急,可一點都不急。
“,爺老往辛姨娘那邊跑,您就不管管?”
趙智嫻正在給承嗣做小裳,頭也不抬。“管什麼?”
“管管爺啊!您是正房,您說話他還能不聽?”
趙智嫻放下針線,看著春杏。“我問你,他去了辛姨娘那邊,我塊嗎?”
春杏愣住了。“那倒沒有……”
“那他來了正房,我多塊嗎?”
春杏張了張,說不出話。
趙智嫻低下頭,繼續做針線。“所以啊,他來不來,跟我有什麼關系?我該干嘛干嘛。”
春杏似懂非懂地點點頭。趙智嫻沒有再多解釋。
不是不介意,是知道介意也沒用。男人嘛,哪個不新鮮?
辛未央年輕,漂亮,會哄人,吳俊霖喜歡,那是天。
攔是攔不住的。越攔,他越想去。不攔,他新鮮勁兒過了,自然就回來了。
所以穩坐釣魚臺,一點不。
其實早在辛未央進門第三天,趙智嫻就讓人送了一堆東西過去。
上好的綢緞料子,四匹。赤金頭面一套,包括簪子、耳環、手鐲、戒指,樣樣齊全。
還有一對白玉如意,說是給辛姨娘把玩的小件。春杏帶著幾個丫鬟,捧著東西,浩浩地去了辛未央的院子。
辛未央寵若驚,連忙迎出來。“太客氣了,奴婢怎麼敢當……”
春杏笑著說:“辛姨娘別客氣,說了,您剛進門,缺什麼什麼都跟說。您是吳家的人,不會虧待您的。”
辛未央接過東西,眼眶微微泛紅。“多謝。奴婢改日一定親自去給請安。”
春杏走了。辛未央站在院子里,看著那些東西,角浮起一笑。
不是,是明白。這些東西,是在告訴——你是姨娘,我是正房。
我對你好,是我的大度。你對我恭敬,是你的本分。
收好東西,坐在鏡子前,看著自己的臉。這張臉,爺喜歡。
可有這張臉不夠。得讓也喜歡——至,不討厭。
因為知道,在這個家里,真正做主的人,不是爺,不是太太,是那個安安靜靜坐在正房里做針線的人。
那天傍晚,辛未央去正房請安。
穿了一淡的裳,頭上戴著趙智嫻送的赤金簪子,臉上搽了薄薄的脂,打扮得恰到好。一進門就福了一福,聲音又輕又。
“奴婢給請安。”
趙智嫻正在給承嗣喂米糊,抬起頭看了一眼。“來了?坐吧。”
辛未央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下,規規矩矩的,不敢。
趙智嫻一邊喂孩子一邊跟說話。
“住得還習慣嗎?”
“習慣。讓人送的東西,奴婢都收到了。多謝。”
“嗯。缺什麼就跟春杏說,別客氣。”
“是。”
趙智嫻喂完了米糊,把承嗣豎起來拍了拍,讓他打了個嗝。小家伙吃飽了,神得很,睜著大眼睛看辛未央,忽然咧著笑了。
辛未央忍不住也笑了。“小爺真可,像爺。”
趙智嫻看了一眼。“你也覺得像?”
“像。這眉眼,這鼻子,跟爺一模一樣。”
趙智嫻低下頭,了承嗣的。“嗯,大家都這麼說。”
辛未央坐在那里,心里暗暗掂量。這個人,比想的要厲害。
不冷不熱,不遠不近,讓人挑不出病,也讓人不敢放肆。
“,奴婢有件事想跟您商量。”
“說。”
“奴婢想在院子里種些花,不知道允不允?”
趙智嫻抬起頭,看著。“種什麼花?”
“月季。奴婢在家的時候就喜歡月季,好養活,花期也長。”
趙智嫻想了想。“行。讓管事給你買些好苗子,別自己掏錢。”
辛未央連忙站起來,福了一福。“多謝。”
趙智嫻擺擺手。“別總謝來謝去的,坐下說話。”
辛未央坐下來,心里對趙智嫻又敬了幾分。這個人,不愧是正房。
不是靠兇,不是靠鬧,是靠這份不聲的氣度。讓人服氣。
吳俊霖那天晚上又去了辛未央那里。
他進門的時候,辛未央正在燈下看書。穿著一月白的寢,頭發散下來,披在肩上,燭映在臉上,得像一汪水。
他站在門口看著,心里忽然涌起一暖意。
“看什麼呢?”
辛未央抬起頭,笑了。“爺來了?看《詩經》呢。”
“看得懂嗎?”
“看得懂一些。不懂的就問爺。”
吳俊霖走過去,在旁邊坐下。
辛未央把書遞過來,指著其中一頁。“這句,‘關關雎鳩,在河之洲’,什麼意思?”
吳俊霖看了一眼。
“就是說,水鳥在,在河中的小洲上。這是比喻,男人想娶人。”
辛未央的臉微微紅了。“爺懂的真多。”
吳俊霖笑了。“這算什麼?小時候我爹我讀的,不讀就打。”
辛未央抿著笑。“那爺小時候挨了不打?”
“可不是。屁都打腫了。”
辛未央笑出了聲,又連忙捂住。吳俊霖看著笑,心里的。他手,把攬進懷里。沒有掙扎,靠在他肩上,安安靜靜的。
“未央。”
“嗯?”
“你喜不喜歡這個家?”
辛未央沉默了一會兒。“喜歡。”
“為什麼?”
“因為有爺。”的聲音很輕,“還有。對奴婢很好。”
吳俊霖愣了一下。“對你好?”
“嗯。今天讓人送了好些東西來,還讓奴婢缺什麼就跟說。”抬起頭,看著他。“爺,是個好人。”
吳俊霖沒有說話。他想起趙智嫻,想起安安靜靜坐在窗邊做針線的樣子。他心里忽然涌起一愧疚。
“爺?”
“沒什麼。”他低下頭,親了親的額頭。“睡吧。”
趙智嫻那邊,吳俊霖已經三天沒去了。
春杏急得團團轉。“,爺又去辛姨娘那邊了。您就不去看看?”
趙智嫻正在看書,頭也不抬。“看什麼?”
“看看爺啊!您不去,爺就更不來了!”
趙智嫻放下書,看著春杏。“春杏,我問你——我是正房,還是你是正房?”
春杏愣住了。“當然是您……”
“那你就別這份心。正房要有正房的氣度。男人去了姨娘屋里,我就追過去,那什麼了?街上的潑婦?”
春杏不敢說話了。
趙智嫻低下頭,繼續看書。可的眼睛,一個字都沒看進去。
不是不介意,是不能介意。是正房,是這個家的主人。
要是慌了,這個家就了。
所以得穩著,比誰都穩。
辛未央進門倆個月後,吳俊霖來正房的次數又漸漸多了起來。
不是不去辛未央那邊了,是新鮮勁兒過了,該回正房了。
他發現自己想承嗣,想那個白白胖胖的小家伙。也想趙智嫻,想安安靜靜坐在窗邊的樣子。
那種安靜,是辛未央給不了的。辛未央是甜的,是的,是讓人想摟在懷里的。趙智嫻是穩的,是實的,是讓人心里踏實的。
他坐在正房里,抱著承嗣,看著趙智嫻做針線。承嗣抓著他的手指往里塞,啃得津津有味。
“智嫻。”
“嗯?”
“這些日子,冷落你了。”
趙智嫻的手頓了一下,然後繼續。“不算冷落。你來看承嗣了。”
吳俊霖看著。的臉上沒什麼表,看不出高興,也看不出不高興。
“你不生氣?”
趙智嫻放下針線,抬起頭看著他。“俊霖,我跟你說過——我不攔你。
你喜歡辛姨娘,就去那里。
你來看承嗣,我歡迎。
你不來,我也不怪你。這個家,永遠給你留著門。”
吳俊霖看著,心里忽然涌起一說不清的滋味。他出手,握住的手。
“智嫻。”
“嗯?”
“謝謝你。”
趙智嫻沒有說話,低下頭繼續做針線。吳俊霖坐在旁邊,抱著承嗣,看著一針一針地。
承嗣在他懷里睡著了,小微微張著,呼吸均勻。他低頭看著兒子的臉,又看了看趙智嫻,忽然覺得,這輩子最好的時候,就是現在了。
雲朵坐在自己屋里,抱著承歡,聽著外面的靜。
隔壁院子傳來吳俊霖的笑聲,他今晚又去了辛未央那里。
低下頭,看著懷里的承歡。承歡已經睡著了,小臉的,角還掛著口水。
輕輕掉,把兒放在床上。
承祖跑過來。“娘,爹呢?”
雲朵的手頓了一下。“爹在忙。”
“爹好久沒來看我了。他是不是不喜歡我了?”
雲朵的眼淚差點涌上來。把承祖摟進懷里。“沒有。爹喜歡你。爹也喜歡妹妹。他就是……忙。”
承祖將信將疑。“那爹什麼時候來看我?”
“快了。等他不忙了,就來了。”
承祖點點頭,掙的懷抱,跑出去玩了。雲朵坐在床邊,看著兒子的背影,眼淚終于掉了下來。
快了?自己都不信。
爺有了新姨娘,哪還記得和孩子?
以為新姨娘進門,能聯合對付那個人。
可新姨娘一來,爺的心全被勾走了。聯合?
人家連正眼都不瞧一眼。輸得徹徹底底。
了眼淚,站起來,走到窗前。正房的燈還亮著,趙智嫻應該還沒睡。看著那盞燈,心里忽然涌起一恨意。
那個人,憑什麼這麼淡定?
憑什麼男人被搶走了,還能安安靜靜地坐在那里做針線?
恨,可拿人家沒辦法。
人家是正房,有兒子,有氣度,有老爺太太的信任。有什麼?
什麼都沒有。
窗外,月亮很圓很亮。
吳府一片寂靜,只有巡夜的婆子提著燈籠,在回廊里慢慢走過。雲朵站在窗前,看著那月亮,站了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