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末夏初,院子里的桂花當然還沒開,可廚房里存著去年秋天曬干的桂花,金燦燦的,裝在白瓷罐子里,一打開蓋子,滿室甜香。
趙智嫻要親手做桂花糕。
不為別的,今天是吳俊霖的生日。嫁進吳家這些年,從來沒有親手給他做過什麼東西。以前是不會,後來是沒機會,再後來是心里有疙瘩。現在疙瘩消了,想做點什麼。
天不亮就起來了,把承嗣給春杏喂蛋羹,自己換了利落的裳,挽起袖子去了廚房。廚娘們嚇了一跳,親自下廚,這可是頭一回。
“,您要什麼吩咐一聲就是了,哪用得著您親自手?”
趙智嫻笑了笑。“今天爺生日,我想自己做。”
廚娘們面面相覷,不敢攔,只好在旁邊打下手。趙智嫻把糯米倒進盆里,加糖,加水,慢慢。的作不算練,可很認真,一下一下,力道均勻。面團在手里漸漸變得,心里也跟著了幾分。
想起剛嫁進吳家的時候,什麼都不會。不會說話,不會走路,連吃飯都要人喂。現在會做桂花糕了。低下頭,角翹了翹。
辛未央來得很快。
不知道從哪里聽說在廚房做桂花糕,換了裳就來了。一進門,笑嘻嘻的。“,奴婢來幫忙了!”
趙智嫻抬起頭,看了一眼。“你會做?”
“會一點。在家的時候跟娘學過。”辛未央挽起袖子,出兩截白生生的手腕。“不嫌棄的話,奴婢給您打下手。”
趙智嫻沒有拒絕。“行。你把桂花調一下。”
辛未央應了一聲,手腳麻利地忙活起來。做事利索,說話也好聽,一邊干活一邊跟趙智嫻聊天。
“,您這面得真好。奴婢在家的時候,娘說面得越久越勁道。”
趙智嫻笑了笑。“我也是第一次做,不知道好不好。”
“肯定好。爺一定喜歡。”
兩個人圍著案桌,一個面,一個調,有說有笑的。廚娘們站在旁邊看著,心里暗暗稱奇。和辛姨娘,得跟姐妹似的。這正房和姨娘能這樣,滿京城也找不出幾家。
雲朵遠遠就看見了廚房里的這一幕。
本來是去廚房給承歡拿點心的,走到半路,聽見里面傳來說笑聲。停下來,站在回廊的柱子後面,往里看。
趙智嫻站在案桌前,袖子挽到手肘,手上沾滿了面,正在面團。辛未央站在旁邊,一邊調桂花一邊說著什麼,逗得趙智嫻直笑。兩個人挨得很近,頭著頭,像親姐妹一樣。
雲朵站在那里,忽然覺得自己是個外人。
那種覺不是憤怒,不是嫉妒,是一種說不清的——隔閡。們是,是姨娘。是丫鬟。不,也是姨娘。可在們面前,永遠都是那個端茶倒水的丫鬟。這種份,刻在骨子里,洗都洗不掉。
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後深吸一口氣,著頭皮走了過去。
“喲,這麼好的事兒,怎麼不喊我?”
笑著走進去,聲音又甜又膩,像糖放多了,齁得慌。趙智嫻抬起頭,看了一眼。“你也來了?”
“可不是嘛。奴婢路過聞著香味兒進來的。”雲朵挽起袖子,“既然趕上了,就一起手吧。奴婢也會做桂花糕,以前在家的時候——”
忽然住了。以前在家的時候?有什麼家?是家生子,娘是趙府的丫鬟,從小就在趙府長大。哪來的“在家的時候”?趙智嫻沒有拆穿,只是笑了笑。“好啊,人多熱鬧。”
辛未央也笑著說:“雲姐姐來了正好,這桂花還差一點,你來調?”
雲朵接過碗,站在案桌前。調桂花的手藝不錯,可的手在發抖。不知道自己在抖什麼,就是抖。
廚房里的氣氛變了。
不是說變得不好了,是變得——不一樣了。趙智嫻和辛未央繼續聊天,可們聊的東西,雲朵不上。
“,您看這面團的度行不行?奴婢娘以前說,太了不形,太了不松。”
“我覺得差不多了。你看。”
辛未央手了面團。“嗯,剛好。真有天賦,第一次做就這麼好。”
“你就別夸我了。你那個桂花調得才好,聞著就香。”
“奴婢娘傳下來的方子。要是喜歡,奴婢把方子寫給您。”
“好啊。改天我也做給你嘗嘗。”
兩個人你一句我一句,說得熱鬧。雲朵站在旁邊,手里捧著桂花的碗,一句話都不上。想說點什麼,可腦子里一片空白。沒有娘,沒有方子,沒有天賦,什麼都沒有。
只是一個丫鬟。
一個永遠都融不進去的丫鬟。
站在那里,臉上的笑越來越僵。趙智嫻注意到了,轉過頭看了一眼。“雲朵,你覺得這個面團的度行不行?”
雲朵愣了一下,連忙湊過去了。“好的。好的。”
說了兩遍,像是在掩飾什麼。
吳俊霖回來的時候,還沒進門就聞見了桂花香。
他順著香味走到廚房門口,看見了一幅他這輩子都忘不了的畫面。趙智嫻站在案桌前,手上沾滿了面,正在把面團切小塊。辛未央站在旁邊,往切好的面團上澆桂花。雲朵站在另一邊,擺弄著模,把面團花朵的形狀。
三個人圍在案桌旁邊,有說有笑的,像一家人。
他站在門口看著,心里忽然涌起一暖意。這種場面,他從來沒見過。以前這個家是散的,各懷心思,各打算盤。現在它好像——聚起來了。
“好香啊。”他走進去,笑著說。
三個人同時抬起頭。趙智嫻笑了。“回來了?洗手,一會兒就能吃了。”
辛未央也笑了。“爺,親手做的桂花糕,奴婢可沾了您的。”
雲朵也跟著笑,可那笑容底下,有什麼東西在裂。
桂花糕做好了,擺了一桌子。
趙智嫻做的,辛未央做的,雲朵做的,混在一起,分不清誰是誰。吳俊霖坐在桌邊,拿起一塊咬了一口。甜的,糯糯的,桂花的香味在里化開。
“好吃。”他說,“誰做的?”
趙智嫻和辛未央對視了一眼,都笑了。
“你猜。”趙智嫻說。
吳俊霖看了看趙智嫻,又看了看辛未央。“這塊是你做的。”他指著趙智嫻。
趙智嫻愣了一下。“你怎麼知道?”
“因為這塊最好看。”
辛未央笑了。“爺偏心。”
吳俊霖也笑了。“不偏心。你也好看,你做的也好吃。”
雲朵站在旁邊,手里端著一碟桂花糕,等著他夸。可他沒有看。他只是笑著跟趙智嫻和辛未央說話,把晾在了一邊。站在那里,臉上的笑掛不住了。把碟子放在桌上,轉走了。
沒有人注意到走了。
雲朵回到自己院子,坐在床邊,眼淚終于掉了下來。
想起剛才在廚房里的那一幕。趙智嫻和辛未央有說有笑,像親姐妹一樣。站在旁邊,像一個小丑。想,不上。想融,融不進去。跟們不是一類人。們是小姐,是大家閨秀。是丫鬟,永遠是丫鬟。以為自己生了兒子,當了姨娘,就能跟們平起平坐。可今天知道了——不能。有些東西,刻在骨子里,洗不掉。
承祖跑進來。“娘,你怎麼哭了?”
雲朵了眼淚。“娘沒哭。娘眼睛進沙子了。”
承祖不信,出小手給臉。“娘不哭,承祖乖。”
雲朵把兒子摟進懷里,眼淚流得更兇了。承祖被摟得不過氣,扭來扭去要掙。松開手,看著兒子的臉。
“承祖,你說,娘是不是很沒用?”
承祖不懂。“娘有用。娘給承祖做飯,給承祖洗裳。”
雲朵苦笑了一下。“是啊。娘只會做飯洗裳。別的,什麼都不會。”
承祖歪著頭看。“那還會什麼?”
雲朵張了張,說不出話。還會什麼?會算計,會下藥,會借刀殺人。可這些,能說嗎?
低下頭,把臉埋在兒子的肩膀上。“承祖,你以後要好好讀書。讀好了書,就能當大,就能讓人看得起。”
承祖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娘,我會好好讀書的。”
雲朵抱著他,眼淚無聲地流下來。
趙智嫻發現雲朵不見了。
環顧了一圈,沒看見人。“雲朵呢?”
辛未央也看了看。“剛才還在這兒呢。可能回去了。”
趙智嫻沒有說話。想起剛才在廚房里,雲朵站在案桌旁邊,手里捧著桂花的碗,一句話都不上。那種尷尬,懂。以前不會說話的時候,坐在窗邊看著別人說話,就是這種覺。想說說不出,想融融不進。
站起來。“我去看看。”
辛未央愣了一下。“?”
趙智嫻沒有解釋,走了出去。
趙智嫻到雲朵院子的時候,雲朵正坐在床邊發呆。承祖在旁邊玩積木,見進來,高興地跑過來。
“大娘!”
趙智嫻了他的頭。“乖,去玩吧。”
承祖跑回去繼續搭積木。趙智嫻在雲朵旁邊坐下,沉默了一會兒。
“怎麼走了?”
雲朵低著頭。“奴婢有點不舒服。”
趙智嫻看著。的眼睛紅紅的,一看就是哭過。趙智嫻沒有拆穿,只是說:“不舒服就歇著。桂花糕我給你留了些,一會兒讓春杏送來。”
雲朵愣了一下,抬起頭。“——”
“別想太多。”趙智嫻打斷,“你是吳家的人,承祖和承歡的娘。這個家,有你一份。”
雲朵的眼淚又涌了上來。“,奴婢——”
趙智嫻站起來。“歇著吧。”
走了。雲朵坐在床邊,看著的背影,眼淚止不住地流。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哭。是,是愧疚,還是別的什麼。只知道,這個人,比想的要好。好到不敢面對。
那天晚上,吳俊霖在正房過的夜。
承嗣已經睡了,趙智嫻坐在燈下看書。吳俊霖躺在旁邊,看著的側臉。
“智嫻。”
“嗯?”
“今天的桂花糕,很好吃。”
趙智嫻翻了一頁書。“好吃就多吃點。廚房還有。”
吳俊霖笑了。他出手,把手里的書拿開。“別看了,跟我說說話。”
趙智嫻看著他。“說什麼?”
“說你。說你今天為什麼忽然想做桂花糕。”
趙智嫻沉默了一會兒。“你生日。”
吳俊霖愣了一下。“你知道?”
“當然知道。”趙智嫻看著他,“你是我丈夫,你的生日我能不知道?”
吳俊霖心里忽然涌起一暖意。他出手,把攬進懷里。“智嫻。”
“嗯?”
“謝謝你。”
趙智嫻靠在他肩上,沒有。“謝我什麼?”
“謝你做桂花糕。謝你對辛姨娘好。謝你去看了雲朵。”
趙智嫻沉默了一會兒。“你怎麼知道我去看了雲朵?”
“我看見了。”吳俊霖的聲音很輕,“你從廚房出去的時候,我就看見了。”
趙智嫻沒有說話。吳俊霖抱了。“你比我想的還要好。”
趙智嫻靠在他肩上,角翹了翹。那弧度很淺,可吳俊霖覺到了。
“睡吧。”說。
吳俊霖閉上眼睛。這一夜,他睡得很好。
雲朵那天夜里沒有睡著。
躺在床上,看著窗外的月亮,腦子里一直轉著趙智嫻說的那句話。“你是吳家的人,承祖和承歡的娘。這個家,有你一份。”
不知道那句話是真心的,還是客套。可愿意相信是真的。因為如果是真的,就不用那麼累了。不用算計,不用爭搶,不用借刀殺人。只要安安靜靜地過日子,養孩子。
轉過頭,看著睡的承歡。承歡的小臉在月下的,角還掛著口水。出手,輕輕掉,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歡兒,你說,娘能不能重新開始?”
承歡當然不會回答。只是張著小,睡得很香。雲朵躺下來,閉上眼睛。也許吧。也許有一天,也能像們一樣,安安靜靜地站在案桌旁邊,面,調,做桂花糕。不用說話,不用,只要站在那里,就沒人覺得是外人。
可知道,那只是也許。
窗外,月亮慢慢移到了天中央。吳府一片寂靜,只有巡夜的婆子提著燈籠,在回廊里慢慢走過。燈影搖晃,像一只看不見的手,在黑暗中輕輕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