調令是五月里下來的。
吳俊霖升了從五品,看著是好事,可調任的地方卻讓一家人犯了難。平府,離京城五百多里地,說是與當地員對調,任期三年。三年說長不長,說短不短,可拖家帶口的,總不是個滋味。
吳大人拿著調令看了半天,嘆了口氣。“去吧。這是好事,多人想升還升不上去呢。”尤三姐沒說話,可眼圈紅了。兒子養這麼大,沒離開過邊,這一走就是三年,心里不踏實。
吳俊霖倒是看得開。“娘,又不是不回來了。三年一晃就過去了。”
尤三姐瞪了他一眼。“你說得輕巧。五百多里地,晃什麼晃?”
吳俊霖不敢說話了。趙智嫻坐在旁邊,一直沒開口。心里在算一件事——帶誰去?調令上說了,允帶家眷。可帶哪個?帶正房,帶姨娘,還是都帶?都帶不現實,五百多里地,拖家帶口的,像什麼話?
尤三姐替他問了。“你打算帶誰?”
吳俊霖想了想,看了趙智嫻一眼。“我帶智嫻去。”
屋里安靜了一瞬。尤三姐看了趙智嫻一眼,又看了吳俊霖一眼。“行。正房跟著,名正言順。姨娘們留在家里,我替你看著。”
吳俊霖點點頭。“就這麼定了。”
趙智嫻沒有說話,低下頭,繼續做針線。可的角,微微翹了翹。
消息傳到辛未央耳朵里的時候,正在院子里澆花。丫鬟跑進來,氣吁吁。“姨娘,爺調任了!去平府,三年!帶去!”
辛未央的手頓了一下,水壺歪了,澆了一腳。沒有說話,把水壺放下,坐在廊下,看著滿院的月季。月季開得正盛,紅紅的一片,是進門那年種的,如今已經長了滿滿一院子。
丫鬟小心翼翼地看著。“姨娘,您不去求求爺?您進門才半年,爺就走了,這——”
“求什麼?”辛未央打斷,“爺帶正房去,天經地義。我一個姨娘,跟著去算什麼?”
丫鬟不敢說話了。辛未央站起來,拍了拍子上的土。“是正房,跟著去,應該的。我在家好好待著,等爺回來就是了。”
走進屋里,坐在鏡子前,看著自己的臉。說不想去是假的。可知道自己的份。正房就是正房,姨娘就是姨娘。有些事,爭不得。拿起梳子,慢慢梳著頭。一下一下,不急不躁。
雲朵聽到消息的時候,正在給承歡喂蛋羹
丫鬟說:“爺調任了,帶去。三年。”
雲朵手里的勺子停在半空,承歡張著等了好一會兒,沒等到吃的,急得直拍桌子。雲朵回過神來,把勺子塞進里。
“知道了。”
丫鬟站在那里,等著再說點什麼。可什麼都沒說,只是一勺一勺地喂承歡吃飯。喂完了,把碗收了,給承歡了,抱起來拍了拍。
“娘,怎麼了?”承祖跑進來,仰著頭看。
雲朵笑了笑。“沒事。你爹要出遠門了。”
“去哪兒?”
“很遠的地方。三年才能回來。”
承祖似懂非懂地點點頭。“那爹帶我去嗎?”
雲朵的笑僵了一下。“不帶。爹帶大娘去。”
承祖不高興了。“為什麼不帶我?”
雲朵張了張,說不出話。不知道怎麼跟一個三歲的孩子解釋——因為你是庶出,因為你娘是姨娘,因為你不夠格。只是把承祖摟進懷里。“爹很快就回來了。回來給你帶好吃的。”
承祖將信將疑。“真的?”
“真的。”
承祖這才高興了,掙的懷抱,跑出去玩了。雲朵坐在床邊,抱著承歡,眼淚無聲地流下來。
吳俊霖上任出發的日子定在六月初六。
黃歷宜出行。
尤三姐張羅著收拾行李,給趙智嫻備了好些東西。裳、藥材、銀兩,樣樣齊全。又派了兩個妥當的丫鬟跟著,一個秋月,一個冬雪,都是府里的老人兒。
“到了那邊,別委屈自己。”尤三姐拉著趙智嫻的手,“缺什麼就捎信回來,娘給你寄。”
趙智嫻點點頭。“謝謝娘。”
尤三姐看著,忽然嘆了口氣。“你是個好孩子。俊霖給你,我放心。”
趙智嫻的鼻子酸了一下。尤三姐拍了拍的手,沒有再多說什麼。
吳俊霖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幕,心里忽然涌起一說不清的滋味。他走過去,把趙智嫻攬進懷里。“娘,您放心。我會照顧好智嫻的。”
尤三姐白了他一眼。“你照顧好自己就不錯了。比你穩重多了。”
吳俊霖笑了。“是是是,娘說得對。”
出發那天,天氣很好。
馬車停在門口,行李裝了好幾車。吳俊霖扶著趙智嫻上了車,自己翻上馬。辛未央站在門口送行,穿著一淡青的裳,臉上帶著笑。
“爺,,一路平安。”
趙智嫻掀開車簾,看了一眼。“家里的事,辛苦你了。”
辛未央搖搖頭。“不辛苦。放心。”
雲朵站在辛未央後,抱著承歡,牽著承祖。沒有說話,只是站在那里,看著馬車。承祖掙開的手,跑過去。
“爹!你什麼時候回來?”
吳俊霖彎腰把他抱起來。“三年。你好好讀書,等爹回來,考你。”
承祖點點頭。“我會好好讀書的!”
吳俊霖親了親他的臉,把他放下來。又看了雲朵一眼。“照顧好孩子。”
雲朵點點頭。“爺放心。”
馬車了。吳俊霖騎在馬上,回頭看了一眼。吳府的大門越來越遠,門口的人越來越小。他轉過頭,看著前方。前方是路,是新的地方,是只有他和趙智嫻的三年。
路不好走。
五百多里地,走了整整六天。趙智嫻沒出過遠門,頭兩天暈車暈得厲害,吐了好幾回。吳俊霖急得不行,每到驛站就讓下來歇著,又是倒水又是捶背。
“早知道你這麼難,我就該讓你在家待著。”
趙智嫻靠在車上,臉蒼白。“你說什麼呢?我不跟著,誰伺候你?”
吳俊霖笑了。“我不用人伺候。”
“那也不行。”趙智嫻閉上眼睛,“你一個人去那麼遠的地方,我不放心。”
吳俊霖看著,心里忽然涌起一暖意。他出手,握住的手。的手很涼,他捂著,慢慢暖過來。
到了平府,已經是六月十二了。
平府比京城小得多,可勝在清靜。府衙後面有個小院子,是給員家眷住的。不大,可收拾得干干凈凈。院子里有棵老槐樹,樹下一張石桌,兩把石椅。墻角種著幾叢竹子,風一吹,沙沙響。
趙智嫻站在院子里,看著那棵老槐樹,忽然笑了。
“笑什麼?”吳俊霖問。
“笑這兒真好。比府里清靜多了。”
吳俊霖也笑了。“你喜歡就好。”
秋月和冬雪忙著收拾行李,把東西歸置好。趙智嫻坐在石椅上,看著吳俊霖在院子里走來走去,指指點點的。
“這兒放張桌子,那兒放把椅子。這竹子不錯,別砍了。”
趙智嫻看著他的背影,忽然覺得,這個男人,在面前越來越像個孩子了。不是貶義,是——他不裝了。以前在府里,他是爺,是丈夫,是父親,要端著一家之主的架子。現在在這兒,沒人看著他,他就卸下來了。
“俊霖。”
“嗯?”
“過來坐。”
吳俊霖走過來,在旁邊坐下。趙智嫻靠在他肩上,看著天上的雲。雲很白,天很藍,風很輕。
“你說,咱們要是能一直這樣多好。”
吳俊霖愣了一下。“你不喜歡府里?”
“喜歡。可太累了。”閉上眼睛,“在那兒,我是,是正房,是嫡母。要管這個,要管那個,要防這個,要防那個。在這兒,我什麼都不用想。”
吳俊霖沉默了一會兒。“那就在這兒多待幾年。”
趙智嫻笑了。“三年還不夠?再待下去,家里該翻天了。”
吳俊霖也笑了。他摟著,兩個人在老槐樹下坐了很久。
日子過得平靜又甜。
吳俊霖每天去衙門辦公,趙智嫻在家里等他。學會了做飯——不是那種讓廚娘打下手、自己只筷子的做,是真正的做。切菜,炒菜,燉湯,樣樣自己來。頭幾天做得不好,咸了淡了糊了,吳俊霖都吃得干干凈凈。
“好吃。”他每次都說。
趙智嫻不信。“你騙人。這明明咸了。”
“不咸。正好。”
趙智嫻看著他,忽然笑了。“你以前在府里,可沒這麼好養活。”
吳俊霖也笑了。“在府里是爺。在這兒是你男人。”
趙智嫻的臉紅了。低下頭,繼續吃飯。吳俊霖看著的側臉,心里的。他出手,把角的飯粒掉。
“吃慢點,沒人跟你搶。”
趙智嫻瞪了他一眼。“你管我。”
吳俊霖笑了。他喜歡這樣。不是,不是正房,不是嫡母。就是。會臉紅,會瞪人,會跟他頂的。
傍晚的時候,兩個人會一起出去散步。
平府城小,沒什麼熱鬧的地方。可城外有條河,河邊有條小路,兩旁種著柳樹。風吹過來,柳枝拂在臉上,的。
趙智嫻牽著吳俊霖的手,慢慢地走。
“俊霖。”
“嗯?”
“你說,等咱們回去了,還能這樣嗎?”
吳俊霖想了想。“能。怎麼不能?”
趙智嫻搖搖頭。“回去就不一樣了。有承嗣,有承祖,有承歡,有辛姨娘,有雲朵。有你娘,有你爹。有那麼多雙眼睛看著。”
吳俊霖沉默了一會兒。“那就不回去。”
趙智嫻笑了。“又說傻話。”
吳俊霖停下來,轉過看著。“我不是說傻話。我是說——不管在哪兒,我都陪你。”
趙智嫻看著他,看著他的眼睛。那雙眼睛里,有。
“好。”說。
兩個人繼續往前走。夕把天邊染橘紅,河水泛著金。柳枝在風里輕輕搖,像誰的手,在這片寧靜的時。
那天晚上,他們像真正的房初夜一樣
完全釋放沉侵在了二人世界,智嫻一次次淪陷在語無倫次的語中,耳畔緋紅,口起伏跌宕,聲調變得抑揚頓挫甚至走了語調……天亮了倆個人疲力盡相擁而眠……
兩個月後,趙智嫻發現自己又懷孕了。
那天早上起來就覺得惡心,趴在床邊干嘔了半天。秋月嚇壞了,要去請大夫。攔住秋月,說沒事,可能就是吃壞了東西。可自己知道——不是吃壞了東西。有了。
吳俊霖從衙門回來,看見臉不好,急得不行。“怎麼了?哪兒不舒服?”
趙智嫻看著他,忽然笑了。“你要當爹了。”
吳俊霖愣住了。“什麼?”
“我說,你要當爹了。”
吳俊霖站在那里,愣了好一會兒。然後他笑了,笑得像個孩子。他把抱起來,在屋里轉了一圈。
“放下!放下!”趙智嫻拍著他的肩膀,“小心孩子!”
吳俊霖把放下來,蹲下來,把臉在肚子上。“兒子,爹在這兒。”
趙智嫻哭笑不得。“才兩個月,什麼都聽不見。”
“聽得見。我兒子,肯定聽得見。”
趙智嫻看著他那個樣子,心里得一塌糊涂。出手,了他的頭發。“俊霖。”
“嗯?”
“你喜歡兒子還是兒?”
吳俊霖抬起頭。“都喜歡。兒子像承嗣,兒像你。”
趙智嫻笑了。“兒像我?像我什麼?”
“像我媳婦。”
趙智嫻的臉紅了。推開他,坐到床邊。“不跟你說了。”
吳俊霖湊過去,在旁邊坐下。“不說就不說。我跟我兒子說。”
他把臉又在肚子上,自言自語。“兒子,你娘不跟爹說話,你跟爹說。你在里面好不好?吃的什麼?住的什麼?冷不冷?熱不熱?”
趙智嫻忍不住笑了。“你夠了。”
吳俊霖抬起頭,看著,也笑了。窗外,月亮很圓很亮。院子里,老槐樹的葉子在風里沙沙響。這個小小的院子,這一刻,就是他們的全世界。
消息傳回京城,已經是半個月後了。
尤三姐接到信,高興得合不攏。“又有了!這孩子,真是的——”
吳大人也高興,可上不說。“嗯,好事。”
辛未央聽到消息的時候,正在澆花。丫鬟跑進來。“姨娘!有喜了!爺來信說的!”
辛未央的手頓了一下,然後繼續澆花。“知道了。”
丫鬟看著,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辛未央澆完花,把水壺放下,坐在廊下,看著滿院的月季。月季還是那樣紅紅的,可的心里,忽然有些空。不是嫉妒,是——也不知道是什麼。
站起來,進了屋,坐在鏡子前。鏡子里那張臉還是好看的,柳葉眉,杏核眼,長長的睫。可好看有什麼用?爺不在。低下頭,拿起梳子,慢慢梳頭。一下一下,不急不躁。
雲朵聽到消息的時候,正在浴桶里沐浴……
丫鬟說:“有喜了。爺來信說的。”
雲朵手里的沐浴勺子停在半空。等了好一會兒,才緩緩從頭頂澆下那瓢水,淚水和熱水一起順著臉流了下來……
聲音的“知道了。”
丫鬟站在那里,等著再說點什麼。可什麼都沒說,只是一勺一勺澆著水……
傍晚時分,
承祖跑進來。“娘,爹來信了?”
“嗯。”
“爹說什麼?”
雲朵沉默了一會兒。“說大娘有弟弟了。”
承祖愣了一下,然後笑了。“我有弟弟了?”
“嗯。”
承祖高興得直蹦。“我有弟弟了!我有弟弟了!”
雲朵看著兒子高興的樣子,角了,想笑,笑不出來。低下頭,把臉埋在承歡的襁褓里。眼淚無聲地流下來。
不知道自己在哭什麼。是委屈,是嫉妒,還是別的什麼。只知道,那個人又懷孕了。爺的心,更回不來了。
承祖蹦了一會兒,發現在哭,停下來。“娘,你怎麼了?”
雲朵了眼淚。“娘沒事。娘高興。”
承祖不信。“高興為什麼哭?”
雲朵張了張,說不出話。只是把承祖也摟進懷里,抱得很很。
窗外,天很藍,雲很白。平府在五百里外,那里的天也是藍的,雲也是白的。可那里有永遠夠不到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