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智嫻的肚子一天比一天大。到了七個月的時候,已經彎不下腰了,走路也費勁,走幾步就要扶著腰歇一歇。吳俊霖心疼得不行,每天從衙門回來第一件事就是蹲下來把臉在肚子上,跟孩子說話。
“兒子,你今天乖不乖?有沒有踢你娘?”
趙智嫻看著他那個樣子,又好氣又好笑。“你天天問,他不煩我都煩了。”
“我跟我兒子說話,你煩什麼?”吳俊霖理直氣壯。
趙智嫻懶得理他,靠在椅子上,手放在肚子上。孩子在肚子里踢了一腳,“嘶”了一聲。吳俊霖張得臉都白了。“怎麼了?疼嗎?”
“不疼。就是踢了一下。”笑了笑,“這孩子,跟他爹一樣,閑不住。”
吳俊霖蹲在面前,仰著頭看。“智嫻,要不你別回去了。就在這兒生,我陪著你。”
趙智嫻搖搖頭。“不行。這兒條件不好,萬一有什麼事兒,連個好大夫都找不著。娘說得對,還是回去生放心。”
吳俊霖沉默了一會兒。他知道說得對。可他不舍得。這幾個月,是他們親以來最好的日子。沒有府里的那些七八糟的事,沒有姨娘,沒有孩子,只有他們兩個人。每天早上出門的時候給他整理裳,晚上回來的時候做好飯等他。學會了好幾個菜,雖然味道一般,可他吃得香。
“那等生完了,再回來。”他說。
趙智嫻笑了。“好。等生完了,再回來。”
尤三姐的信來得很快。
在信里說得很干脆:智嫻子重了,路上折騰不得,趁現在還能,趕回來。平府那個地方,醫療條件太差,萬一有個閃失,後悔都來不及。至于俊霖那邊,不能沒人照顧。想了想,讓辛未央去。新姨娘進門快一年了,還沒有一兒半,也該到給吳家傳宗接代了。
吳俊霖看完信,沒有說話。趙智嫻接過去看了一遍,也沒有說話。兩個人在燈下坐了很久。
最後還是趙智嫻先開口了。“娘說得對。辛姨娘進門這麼久了,也該有個孩子。”
吳俊霖看著。“你不介意?”
趙智嫻笑了笑。“我介意什麼?我都要回去了,總得有人照顧你。辛姨娘好的,你們好好過日子。”
吳俊霖握住的手。“智嫻——”
“行了。”趙智嫻打斷他,“別煽了。收拾東西吧,我後天走。”
吳俊霖看著,心里忽然涌起一說不清的滋味。他想說什麼,可什麼都說不出來。只是握著的手,握了很久。
出發那天,天還沒亮趙智嫻就醒了。
躺在床上,看著窗外的天一點一點亮起來。吳俊霖還在睡,側著,臉朝著這邊,呼吸均勻。出手,輕輕了他的臉。他了,沒有醒。
看了他很久。然後慢慢坐起來,下了床,開始收拾東西。秋月和冬雪比起得還早,已經把行李收拾得差不多了。見起來,連忙過來扶。
“,您再睡會兒吧,天還早呢。”
趙智嫻搖搖頭。“睡不著了。”
站在窗前,看著外面。平府的早晨很安靜,只有鳥聲和遠偶爾傳來的鳴。院子里那棵老槐樹還是那樣,葉子綠綠的,風一吹沙沙響。在這里住了快八個月,從夏天住到冬天,又從冬天住到春天。喜歡這個地方。不是因為地方好,是因為在這里,只是,不是,不是正房,不是嫡母。只是吳俊霖的妻子。
深吸一口氣,轉過。“走吧。”
秋月扶著往外走。走到門口,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吳俊霖還睡著,什麼都不知道。沒有醒他。怕自己了就不想走了。
吳俊霖醒來的時候,趙智嫻已經走了。
他坐在床上,看著空的半邊床,發了很久的呆。枕頭上還有頭發的香味,被子里還有的溫度。他出手,了睡過的地方,涼的。他坐起來,穿好裳,走到院子里。老槐樹下,石桌上放著一碟桂花糕,旁邊著一張紙條。
他拿起來看。紙條上只有幾個字:“記得吃飯。路上別急。到了給你寫信。”
他站在那里,看著那幾個字,看了很久。然後他拿起一塊桂花糕,咬了一口。涼的,可他覺得,比什麼都好吃。
辛未央是三天後出發的。
尤三姐給收拾了行李,又派了兩個丫鬟跟著。臨走的時候,尤三姐拉著的手說:“到了那邊,好好照顧爺。早點給吳家添個孩子。”
辛未央低著頭。“是,太太。”
尤三姐看著,忽然嘆了口氣。“你是個聰明的孩子。有些話,我不說你也明白。正房就是正房,姨娘就是姨娘。可不管怎麼說,你也是吳家的人。該你的,不會。”
辛未央點點頭。“奴婢明白。”
尤三姐拍了拍的手。“去吧。”
辛未央上了車,掀開車簾,看著吳府的大門越來越遠。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麼。高興?有一點。張?也有一點。害怕?說不清。只知道,要去一個陌生的地方,跟一個不太悉的男人過日子。那個男人的心,在另一個人上。可得去。因為是姨娘,因為也該有個孩子。
放下車簾,閉上眼睛。
雲朵是最後一個知道消息的。
那天去正院給尤三姐請安,聽見尤三姐跟嬤嬤說:“辛姨娘的東西都收拾好了吧?別落下什麼。”
雲朵愣住了。“太太,辛姨娘要去哪兒?”
尤三姐看了一眼。“去平府。爺那邊沒人照顧,讓去。”
雲朵的臉白了。“那呢?”
“回來了。子重了,在那邊不方便。”
雲朵站在那里,腦子里嗡嗡的。回來了,辛姨娘去了。那呢?也是姨娘,也給吳家生了孩子。按進府的順序,也該到了。可沒有人想到。沒有人覺得也該去。站在那里,想說什麼,可什麼都說不出來。
尤三姐看了一眼。“還有事?”
雲朵搖搖頭。“沒、沒事。奴婢告退。”
轉走了。走到門口,一,差點摔了。扶著墻站了好一會兒,才慢慢走回去。
雲朵回到自己院子,坐在床邊,抱著承歡,眼淚無聲地流下來。
想起自己剛進吳府的時候。那時候還是個丫鬟,端茶倒水,鋪床疊被,見人就笑。後來爬了爺的床,懷了承祖,了姨娘。
以為自己的好日子來了。可好日子沒過幾天,就被那個人的芒蓋住了。再後來辛姨娘進門,爺的心被勾走了,連正房都去得了。
以為辛姨娘是來分寵的,可辛姨娘跟那個人得像姐妹一樣。以為爺去平府,該到去了。生了承祖,生了承歡,按進府的順序,也該到去陪爺了。可太太選了辛姨娘。
理由是辛姨娘沒有孩子,該去給吳家傳宗接代。那呢?有孩子就不配去了嗎?生了兩個孩子,就該被扔在家里嗎?
承祖跑進來。“娘,你怎麼又哭了?”
雲朵了眼淚。“娘沒哭。娘眼睛進沙子了。”
承祖不信,出小手給臉。“娘不哭,承祖乖。”
雲朵把兒子摟進懷里,眼淚流得更兇了。承祖被摟得不過氣,扭來扭去要掙。松開手,看著兒子的臉。
“承祖,你說,娘是不是很沒用?”
承祖不懂。“娘有用。娘給承祖做飯,給承祖洗裳。”
雲朵苦笑了一下。“是啊。娘只會做飯洗裳。”
低下頭,把臉埋在承歡的襁褓里。承歡被吵醒了,哇哇哭起來。連忙哄,可怎麼都哄不住。承歡越哭越兇,也跟著哭。娘倆哭一團。承祖站在旁邊,看著們,忽然也哭了。
那一刻,覺得自己像個笑話。
趙智嫻回到吳府的時候,是四月初二。
尤三姐親自到門口接的。看見從車上下來,肚子大得走路都費勁,心疼得不行。
“慢點慢點,別著急。”扶著趙智嫻的胳膊,“路上累不累?有沒有不舒服?”
趙智嫻笑了笑。“還好。就是坐車坐久了,腰有點酸。”
“快進去歇著。春杏,把的東西收拾好。秋月冬雪,你們也去歇著。這些日子辛苦你們了。”
趙智嫻被扶進正房,躺在自己悉的床上,長長地舒了一口氣。還是家里好。雖然煩心事多,可踏實。
承嗣被春杏抱過來,趴在床邊看。快一歲半了,會人了,張著喊:“娘!娘!”
趙智嫻的眼淚差點涌上來。出手,了兒子的臉。“嗣兒,想娘了沒有?”
承嗣不會說想,只是往懷里鉆。把他摟過來,親了親他的額頭。承嗣在懷里扭來扭去,手去的肚子。
“弟弟。”他說。
趙智嫻笑了。“對,弟弟。”
承嗣高興了,拍著手笑。“弟弟!弟弟!”
趙智嫻看著他,心里得一塌糊涂。轉過頭,看著窗外。窗外的榆錢樹綠了,一串串一簇簇,在風里輕輕搖。忽然想起平府那棵老槐樹。想起那個小小的院子,想起石桌上的桂花糕,想起吳俊霖蹲在面前跟肚子里的孩子說話的樣子。的角翹了翹。
“,您笑什麼?”春杏問。
趙智嫻搖搖頭。“沒什麼。就是高興。”
辛未央到平府的時候,是四月初五。
吳俊霖去城門口接的。穿著一淡青的裳,頭上戴著銀簪子,臉上搽了薄薄的脂,安安靜靜地站在車旁邊。見他來了,福了一福。
“爺。”
吳俊霖點點頭。“路上累了吧?”
“還好。”
吳俊霖看了看後。“就這些行李?”
“嗯。太太說的東西都帶回去了,奴婢用的就行。”
吳俊霖沒有說話,轉往回走。辛未央跟在後面,低著頭,安安靜靜的。兩個人一前一後,走了很長一段路,誰都沒有說話。
回到院子里,辛未央站在那棵老槐樹下,看著石桌石椅,看著墻角那幾叢竹子。
“種的?”問。
吳俊霖愣了一下。“你怎麼知道?”
辛未央笑了笑。“奴婢猜的。喜歡這些。”
吳俊霖沒有說話。他看著,忽然覺得,這個人也不容易。進門快一年了,他跟在一起的日子加起來不到一個月。現在趙智嫻走了,來了。不是因為他想來,是因為家里需要來。心里清楚,可還是來了。
“未央。”
“嗯?”
“委屈你了。”
辛未央搖搖頭。“不委屈。奴婢應該的。”
走進屋里,開始收拾東西。吳俊霖站在院子里,看著那棵老槐樹,看了很久。
那天晚上,吳俊霖在辛未央屋里過的夜。
不是因為他想,是因為應該。是他的姨娘,來平府是為了照顧他,也是為了給吳家生孩子。這是的本分,也是他的本分。他躺在床上,聽著窗外風吹竹子的聲音。辛未央躺在他旁邊,安安靜靜的,呼吸很輕。
“未央。”
“嗯?”
“你……想家嗎?”
辛未央沉默了一會兒。“有一點。”
“想什麼?”
“想院子里的月季。走的時候剛開,不知道現在謝了沒有。”
吳俊霖沒有說話。他想起趙智嫻在的時候,也喜歡在院子里坐著,看那棵老槐樹。不說想家,可他知道想。想承嗣,想那個小家伙。他翻了個,面朝辛未央。月從窗里進來,照在臉上。的睫很長,在臉上投下一片影。的眼睛閉著,可他知道沒有睡著。
“未央。”
“嗯?”
“以後……我會對你好的。”
辛未央睜開眼睛,看著他。那雙眼睛里有什麼東西,他說不清。不是,不是高興,是一種……釋然。
“謝謝爺。”
閉上眼睛,沒有再說話。吳俊霖看著的臉,看了很久。然後他也閉上眼睛,慢慢睡著了。
窗外,月亮慢慢移到了天中央。平府的夜很靜,只有風吹竹葉的聲音,沙沙沙,沙沙沙,像誰在輕聲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