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朝著教室的方向走,一路上,方池明發現姜因因不知道為什麼站得離自己特別遠。
“你離我這麼遠干嘛?”
姜因因抱起手臂,頭沒,眼睛瞥向他。
“你最好也離我遠點,我可不想再因為什麼‘勾引男生’這樣離譜的理由再上一節德課了。”
方池明:“……”
他沉默地往旁邊挪了兩步,跟拉開了距離。
兩個人一前一後地走著,中間隔著將近兩米。
兩個認識了不到一周的人,這就要避嫌了。
……
第三天。
窗外的那層灰更濃了,走廊里的氣氛安靜的詭異。
下一秒尖銳的鈴聲炸開。
姜因因睜開眼睛,腦子里空白了整整三秒。
就像有人把的腦子格式化了一部分。
什麼都沒有。
沒有恐懼,沒有焦慮。
過了一會,記憶才像被堵住的水管突然通了一樣,嘩地涌回來。
詭異。副本。方池明。德育分。跑。年級主任。
“姜因因。”小聲念著自己的名字,“姜因因……”
念了三遍,才覺得這個名字是自己的。
坐起來,心跳得很快。
這不對勁。
非常不對勁。
跳下床,隨便洗漱了一下,跑下樓。
方池明在樓下等。
他的臉比昨天更難看,著灰白調,眼睛下面的青黑更重了,眼窩也陷進去了一點。
“你還好嗎?”
他搖頭。
“不好。今天早上醒過來,想了半天才想起來自己什麼。”
姜因因心里一沉。
“我也是。”
兩個人對視了一瞬,什麼都沒說,但都從對方眼里看到了同樣的東西。
恐懼。
不是對詭異的恐懼,是對忘的恐懼。
“這地方在吃我們。”他說。
姜因因點頭。
知道。
《暗夜降臨》里副本特有的機制——同化。
每天一點,每天一點,慢慢把你變這里的一部分。
直到你徹底忘記自己是誰。
直到你變他們中的一個。
他們走進食堂。
那些吃飯的學生,作比昨天更急了一點。
他們打了飯,找了個角落坐下。
今天的早餐是炒。
味道還不錯,但他們都吃的心不在焉。
姜因因吃了一半,然後放下筷子,低聲音:“昨晚我想起了點線索。”
“你說。”方池明里還在慢慢嚼著,顯然沒什麼胃口了。
“離開這里,好像需要找到一個請假條。用它出去。”
這個副本有兩個結局,不管打通哪個都能拿到獎勵。
其中假結局可以力大磚飛,直接用練度高的角平推;真結局則是需要慢慢推劇,直到拿到一個請假條。
這都是刷視頻時看到評論區說的,所以只知大概,不知。
“我們待會去找老師開假條吧。”
方池明咽下里的炒,表有點復雜。
“你確定會這麼簡單嗎?”
“試試看吧。萬一呢?”
“……行。反正也沒別的辦法。”
他們又隨便吃了幾口,然後去找班主任的辦公室。
辦公室的門半開著,里面只有班主任一個人,坐在辦公桌前,低著頭批改作業。
姜因因敲了敲門。
“老師。”
班主任抬起頭。
的臉也是白的,紙一樣的白,眼睛很深,幾乎沒有。
“什麼事?”
“老師,我想請假。”
“批假條要家長打電話親自確認。讓你父母給我打電話。”
沒等姜因因開口說什麼,班主任已經重新低下頭繼續批改作業了。
“還有別的事嗎?”
“……沒有了。”
他們退出辦公室,站在走廊里。
方池明靠著墻,嘆了口氣。
“所以現在怎麼辦?給父母打電話?我們在這里的父母電話是什麼?”
姜因因搖頭。
他們昨天已經把各自的課桌都給翻了一遍了,沒什麼特別的東西。
就更別說有沒有父母電話這種一般人本不會忘的信息了。
誰沒事會把父母電話寫下來放課桌里?生活又不是RPG游戲,沒有留線索的義務。
“……再看看吧。”
第一節課是語文。
老師走進教室的時候,姜因因注意到他的臉比昨天白。
不是正常的白,像紙一樣。
他的眼睛也更深了,像兩個黑,看人的時候沒有焦點,仿佛視線穿過了所有人,落在某個很遠很遠的地方。
“把書翻到第六十頁。”
全班齊刷刷翻書。
方池明慢了半拍,他實在太困了,翻書的手都有點抖。
老師看向他。
“謝衡同學,請專心。”
謝衡,是方池明現在的份。
方池明點點頭,努力睜大眼睛。
老師開始講課。
講的是《祝福》。
姜因因聽著聽著,忽然覺得不對勁。
老師講的容,和昨天一樣。
語氣一樣,停頓的地方一樣。
連在黑板上寫板書的位置、筆順、力度都一樣。
看向方池明,低聲音。
“他在講和昨天一樣的容……一模一樣。”
方池明盯著老師看了一會兒,眼皮半垂著,困得不行。
然後他小聲問:“你真在聽課啊?”
“沒有。就是有點印象。”姜因因低頭看著課本,書上是昨天隨便劃的筆記線條。
老師還在講。
同樣的容,同樣的語氣,同樣的停頓。
就像一臺壞掉的錄音機,每天都在重復播放同一段錄音。
下課鈴響的時候,老師準時停下來。
“明天繼續講。”他說。
然後他走出教室,步伐和昨天一樣,不不慢,每一步的距離都一樣。
姜因因和方池明對視一眼。
明天繼續講。
講什麼?
講和今天一樣的容?
接下來的課,也是一樣的。
英語老師講同樣的語法,理老師在黑板上寫同樣的公式。
每一節課,都像被復制粘過來的。
下課鈴聲響起,方池明把手臂往桌子上一搭,然後把頭埋下去。
“睡了,有什麼事我。”他的聲音從手臂下面傳出來,悶悶的。
“好。”
跑取消後,這段時間變了自習,但沒老師管。
教室里很安靜,只有翻書聲和筆尖劃過紙面的沙沙聲。
姜因因坐在座位上,盯著黑板發呆。
在想那個請假條。
到底要去哪找?
記得社區有人說“真結局的假條藏得太深了”,說明不是隨隨便便就能找到的東西。
可能需要發什麼條件。
方池明睡了大概十分鐘,突然了一下,抬起頭。
他坐起來的作很猛,像是被什麼東西彈起來的,椅子都晃了一下。
“怎麼了?”
他坐起來,了眼睛,額頭上有一道被袖子出來的紅印。
“我做了個夢。”
“嗯?”
“夢到我在寫作業,一直寫,但是寫不完,老師就在旁邊催。”
姜因因看著他,那雙疲憊的眼睛仿佛失去高。
“怪嚇人的。”
“是啊,所以我被嚇醒了。”
……
下午。數學課。
數學老師更恐怖。
他的臉,似乎要開始往下掉渣了。
就像一張紙,被水泡爛了,開始一點一點剝落。
角的位置缺了一塊,出灰的底,像水泥。眼眶周圍的皮起了一層細的褶皺,每說一個字,那些褶皺就加深一點。
方池明直接低下頭,不敢看。
他攥著筆,手背上的青筋很明顯,課本上被他無意識地畫了一堆七八糟的圈。
姜因因也不敢看了。
這些老師,原來也是人吧?
也曾經是普通人,有自己的名字,有自己的生活。
現在變了這樣。
那和方池明呢?
會不會也變這樣?
一天一天地重復,一天一天地忘記自己是誰,一天一天地變白、變薄、變明,直到某天醒來,連“醒來”這個作都不再有意識。
直到變那些NPC中的一個。
面無表地坐在教室里,機械地翻書,機械地寫字,機械地吃飯。
不再恐懼,不再焦慮,不再想怎麼逃出去。
因為不再有“自己”。
姜因因的胃翻涌了一下。
深吸一口氣,把那種覺下去。
不能想了。
下午最後一節課結束前,班主任走進教室。
“通知一件事。”的聲音沒有任何起伏,“本周末開始,自愿留校進行周測。周測試卷自愿訂購,每套340元。”
自愿……嗎?
全班沒有人說話。
沒有人舉手反對。
所有學生默默地從課桌里掏出錢,一張一張地數好,放在桌角。
作整齊劃一,像被設定好的程序。
方池明湊過來,低聲音:“三百四?什麼試卷這麼貴?”
姜因因也低了聲音,面無表地說:“就,反正不是我們的錢。”
“?”
他想起來了,他們現在用的錢,是“黎小漫”和“謝衡”的。
“也是。”他在課桌里翻了幾下,隨後掏出幾張鈔票,數了340放在桌角。
班主任收完錢,走出教室。
剛走,教室里就響起了窸窸窣窣的議論聲。
在這個安靜得像墳墓的學校里,議論聲是稀罕。
姜因因豎起耳朵聽。
“我不想周末留校……”
“那你去找老師請假啊。”
“怎麼請?”
“就說家里有事。”
“給批嗎?”
“……不知道。”
幾個學生站起來,走出教室,往班主任辦公室的方向去了。
自愿留校,但是回家要請假?
姜因因和方池明對視一眼,不言而喻。
沒過多久,那幾個去辦公室的學生便回來了。
他們的表不太好看,很奇怪,像是被什麼東西噎住了,有話說不出來。
旁邊的學生圍上去問。
“怎麼樣?能請嗎?”
其中一個學生搖搖頭,聲音很低:“老師說,要請假必須有家長電話。而且……”
“而且什麼?”
“而且只能請病假。”
“病假?”
“嗯。不能請事假。還有不能請……心理方面的病假。”
一旁豎起耳朵聽墻角,企圖獲取請假攻略的姜因因和方池明一無所獲。
吃完晚飯回去上晚修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
校園里的路燈亮了幾盞,昏黃昏黃的,照不了多遠。
他們沿著主干道往回走,路過教學樓旁邊的公共電話機時,兩人不約而同停下了腳步。
電話機前排著長長的隊伍。
全是學生。
從電話機的位置一直排到路邊,拐了個彎,還在往後延。
沒有人隊,沒有人說話,所有人都安靜地站著,盯著前面那個打電話的人。
一條隊伍的最前面,一個生正拿著話筒,表張,在。
過了大概一分鐘,把話筒放下,低著頭走開了。
隊伍往前挪了一步。
下一個學生拿起話筒,開始撥號。
他們都在給家長打電話。
只有病假能批。
但好好的學生,哪有這麼容易生病呢?
方池明看著那條長長的隊伍,沉默了一會。
“這麼多人想走?”
“是啊,還多人。還以為他們都麻木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