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因因話音剛落,電話機那邊傳來一聲悶響。
一個男生把話筒砸回座機上,臉漲得通紅,眼眶里全是淚。
“為什麼不接……”他的聲音有點發抖,“我想回家……”
他像是怕自己會忍不住再打一次一般,他轉快步走開。
隊伍里,一個悉的影從里面出來。
姜因因認出了。
蘇晚。
坐他們附近的那個生,扎著低馬尾,總是低著頭,很說話。
走得很慢,肩膀塌著,整個人看起來像是被空了一樣。
走到姜因因面前的時候,沒看路,眼看就要直直地撞了上來。
姜因因及時錯開一步。
“那個……你沒事吧?”
“啊——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蘇晚慌忙抬頭道歉。
連連鞠躬,聲音急促而破碎,像是剛從水里撈出來的人,連呼吸都顧不上就要道歉。
“沒關系。”姜因因擺了擺手。
蘇晚低下頭繞過,快步走開了。
……
第四天。
姜因因醒過來的時候,腦子空白了七秒,終于想起“姜因因”這三個字指的是什麼。
下床,洗漱,跑下樓,和方池明匯合。
“幾秒?”
“七秒。”
“八秒。”
他們沉默著往食堂走。
“姜因因。”吃到一半,方池明開口了。
“嗯?”
“給你個東西。”
“什麼東西?”
方池明從口袋里掏出一樣東西。
一張疊得四四方方的紙。
“這個,給你。”
姜因因接過來,順手想要打開。
“這是什麼?”
“你回去再看。”方池明按住的手,“現在別看。”
姜因因看著他那異常平靜的眼神,約猜到這張紙是什麼了。
“方池明……”
“別問。”他打斷,“收著就行。”
姜因因將那張紙收進口袋,無聲嘆氣。
今天是周測。
會用周六一整天以及周日上午的時間考完七科。
黑板上寫著考試時間,一行一行白筆字,寫得很工整,但姜因因盯著看的時候,覺得那些字好像在慢慢融化,筆畫一點一點往下淌。
周測管理比正式考試松一點,不用換座位和搬書,但還是會有老師來發試卷監考。
監考第一科的老師走進來。
他的臉,已經徹底不是臉了。
是一團模糊的。
五的位置,只有幾個黑。
他開始念考試規則。
聲音從那些黑里傳出來,空得讓人頭皮發麻。
姜因因和方池明低下頭,不敢多看,直到試卷傳到他們手里。
試卷的紙張是灰綠的,上去有點發。上面的字印得不太清楚,有些地方印歪了,有些字跡都看不清。
可能是因為這幾天上課的時候無聊翻了下課本,姜因因竟真的想起了一些塵封的記憶,勉勉強強寫出幾道題。
僅限幾道。
不能白卷,剩下的只能寫。
方池明一只手拿著筆對著試卷看了很久,不知道是在發呆還是在思考。
過了很久,他放棄掙扎了,撕了一張紙條,寫了幾個字,推過來。
“給我抄一下”
姜因因抬頭看了一眼講臺,監考老師沒注意到他們。
低下頭,在紙條下面回復:
“我寫的”
“沒事,寫也抄”
“你自己改一下”
“我懂”
離考試結束還有十分鐘,他們早就已經把題目全部填填完,坐在椅子上,百無聊賴。
姜因因看向窗外,明明是上午九點,外面的天卻仍然將亮未亮,灰蒙蒙的。
有一種世界末日的覺。
方池明也看向窗外,他張開正準備說什麼。
一道黑影從他們旁邊的窗戶劃過。
速度很快,從上到下,一閃而過。
接著傳來一聲悶響。
是重砸在地上的聲音。
姜因因順著窗戶往下看。
視野被卡,窗臺下面有一道檐,擋住了視線,什麼都看不到。
只能看見樓下那棵常青樹的樹冠,葉子一不,沒有風。
回過頭看向方池明,對方微張著,瞳孔地震。
姜因因搖搖頭,表示看不到。
方池明指了指窗外,然後一只手出食指和中指,立在桌子上,那兩手指像兩條一樣在桌子上走到桌沿,停了一下,然後跳了下去。
人。跳樓。
姜因因點頭。
那個影墜落得很快,確實是個人,臉沒看清楚,太快了,只有一團模糊的。穿著校服,和他們一樣,藍白。
兩人捂住,說不出話來。
教室里很安靜,就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這十分鐘很漫長,仿佛過了一個世紀。
老師收完試卷宣布考試結束的那一刻,他們從位置上站起來,幾乎是沖著般跑出教室,下樓。
樓梯間里全是人,他們好不容易才到樓下,跑到對應的那塊水泥地上。
沒有尸。
沒有跡。
地上干干凈凈的,連一粒灰塵都不多。照在水泥地面上,灰白的,什麼都沒有。
但那里聚集了一大批學生。
想來剛剛的那一幕不止他們看到了。
那些學生圍一個半圓,站在水泥地邊緣,面無表地聊著什麼。
“……明天還要周測嗎?”
“應該要吧,錢都了。”
“但明天本來就是周末誒,說不定會停課?”
“真的會停嗎?”
“不知道。不過上次有人跳樓,停了一天。”
“一天太了。”
“能停就行,我可以把作業補一補……”
一個活生生的人。
剛剛從樓上跳下來,生死不明。
而其他學生在討論能放幾天假。
姜因因和方池明默默回到了教室。
他們沒說話。
不知道說什麼好。
對于兩個早就高中畢業、大學畢業、出了社會的年人來說,這種覺,他們太懂了。
那是一種很深的……
無力。
教室里陸陸續續回來一些學生,應該也是剛剛下去看況的。他們的表和出去時沒什麼區別,平靜如水。
方池明坐在座位上,低著頭,盯著自己的手背。過了很久,他抬起頭。
“我上高中的時候,我們學校也有人跳過樓。”
“死了?”
“不知道。反正自那以後,學校就把所有的窗戶都封了。教學樓的圍欄、宿舍的窗戶,全部用防盜網封死。”
姜因因聽他說完,垂下眼眸,“……他們可能覺得,這樣就不會有人跳了吧。”
“是啊。可是想死的人,總能找到辦法。”
他們陷沉默,兩個人眼中都著疲憊。
大概是覺得聊的話題有些太過于沉重了,方池明再次說。
“如果……我是說如果,我們能出去的話……”他調整好表,看向姜因因,“你想干什麼?”
“吃火鍋。喝茶。點一堆外賣,窩在家里再也不出門。”姜因因幾乎是沒思考就回答了。
“就這?”
“嗯。你呢?”反問。
“我大概會……先睡一覺吧。”
“睡覺?”
“嗯。這幾天我都沒睡好,我現在就想好好睡一覺。”
“你就想這個?”
“還有,把我爸媽照顧好。跟他們說,我沒事,就是出遠門了。”
好命苦。姜因因嘆氣:“你會沒事的。”
“你怎麼知道?”
“能不能想點好的?”的臉上沒什麼表,但語氣中帶著一執著,“我們都得出去,然後一起吃火鍋。”
方池明盯著看了一會兒,然後出一個很勉強的笑。
“行。說話算話。”
……
第五天。
早上醒過來的時候,姜因因腦子空白了十五秒。
念著自己的名字,念了快一百遍,才覺得這個名字是自己的。
念完之後,想起方池明給的那張紙。
從枕頭底下拿出來,展開。
是一封信。
字跡有點潦草,但很工整。
“姜因因:
見信的時候,我應該還沒死。但如果死了,你就當書看吧。
首先,別難過。我這人沒什麼本事,活了二十多年,最大的就就是大學畢業,找了幾個月工作還沒找到。死了也不可惜。
但如果我真的死了,有幾件事想拜托你。
第一,幫我照顧一下我爸媽。他們就在外婆家,地址我之前跟你說過。你就跟他們說,我出遠門了,一時半會兒回不來。別讓他們知道真相,他們不了。
第二,我手機里有個備忘錄,碼是我生日。里面記著各種賬號碼。你幫我把社賬號注銷了,里面東西刪干凈。求你了,這關乎我的面。
第三,你自己好好活著。別老裝,裝多了累。該哭就哭,該怕就怕,沒人笑話你。
第四,如果真的出不去,也別太勉強。這地方邪門,能活著就活著,活不了就拉倒。反正我本來也是要死的,你多活的這幾天,算賺的。
最後,謝謝你拉我那一下。要不是你,我第一天就死了。多活的這幾天,夠本了。
走了。
方池明”
姜因因看完的時候,視線已經完全被眼里模糊。
把信疊好,收進口袋里。
然後站起來,下樓。
“看了?”
“嗯……”
“哭了?”
“……”
“都說了別難過。還沒死呢。”
姜因因終于開口,聲音悶悶的。
“你要是死了,我把你賬上的錢全轉走。”
方池明沉默了一秒,然後把自己的余額點開給看。
13.59。
有零有整。
“你要是想要,我現在就給你。”
“好。”
“你再罵?”
食堂里,他們端著餐盤坐下。周圍的人吃飯速度更快了,不要命的往里,嚼兩三下就咽,噎住了就灌一口水,然後繼續。
所有人臉上都沒有表,眼神空。吃完的人站起來就走,餐盤往回收一扔,哐當一聲,頭也不回。
姜因因看著旁邊一個生,把一碗粥倒進里,角溢出來一些,順著下往下淌,也不,只是機械地吞咽,咽完最後一口,站起來,走了。
作一氣呵。
方池明低聲說:“他們好像……不是在吃飯,是在完任務。”
“我們也快吃吧……”姜因因看著食堂里的人越走越多,有種不好的預。
他們也加快吃飯速度,然後走出食堂。
食堂大門在他們背後砰的一聲關上。
“這麼快?”方池明到哪里不對勁。
“吃飯時間……變短了。”姜因因低頭看著自己剛剛從飯堂里拿出來的蛋,那個蛋在離開飯堂後憑空消失了。
路過公共電話機時,他們發現一個人都沒有。
他們走近,看到電話亭四周的墻壁上,用指甲、筆尖刻滿了麻麻的字,層層疊疊。
全是同樣的兩個字:回家。
有些字跡已經模糊,有些還帶著干涸的暗紅痕跡
方池明拿起一個聽筒,屏幕沒亮。
姜因因走到另一臺前面,也拿起聽筒,也沒亮。
按了幾下那些按鍵,一點反應都沒有,隨後意識到:“沒通電。”
“難怪沒人。”方池明將聽筒蓋了回去。
姜因因也正準備將聽筒蓋回去,忽然發現屏幕閃了幾下,隨後顯示“正在通話中”,聽筒里也約傳來什麼聲音。
連忙將聽筒放在耳邊。
一陣雜的電流聲後,里面傳出一個帶著哭腔的聲音:“媽,我好難……我的手老是抖,握不住筆……我覺我的心臟總是跳得很快,晚上睡不著,白天沒神……我真的不舒服,想回家休息幾天……我沒有裝病,真的沒有,……喂?喂?”
電話被暴掛斷,只剩下忙音。
聽筒的聲音還大的,一旁的方池明也聽到了。
“這個聲音……有點耳。”
姜因因也覺得悉,開始回憶到底在哪聽到過這個聲音。
“是不是……蘇晚?”問。
方池明回憶了一下,隨後肯定地點頭:“是。是。”
……
今天上午還是周測,兩人返回教室時,老師已經拿著試卷站在講臺上了。
或許已經不能將它稱之為老師了。
是些東西。
披著人皮的東西。
方池明腳步頓了一下,低聲音:“遲到了?”
姜因因看了一眼黑板上的時鐘:“沒。剛好。”
黑板上的時鐘正好指向八點。
他們在“老師”的注視下回到座位。那個“老師”的頭跟著他們移,像攝像頭一樣平地轉,臉上那幾個黑朝著他們的方向,但什麼都沒說。
考試開始前,學校廣播響了。
“為防止學生假借請假耽誤學習,即日起停用所有公共電話機,請假需家長親自到校辦理。”
聽著廣播,姜因因的視線越過方池明,落到他旁的那張桌子上。
那是蘇晚的桌子。才反應過來,這兩天蘇晚都沒來。
又回憶了一下昨天跳樓的那個影,似乎與蘇晚的樣子有些重疊。
形差不多,馬尾似乎扎在同一個位置。
他們剛剛聽到的錄音是蘇晚,跳樓的人,很可能也是。
方池明也轉頭看向蘇晚的桌子,他正準備湊過去看看,試卷已經傳到了他們面前。
“考完再說吧。”姜因因扯了一下他的袖子。
好不容易熬到考試結束,他們立刻來到蘇晚的桌子前面。
桌面上整齊地擺著全套復習資料,課本按科目排列,練習冊按頁碼夾好,筆筒里著黑筆、紅筆和熒筆。
一切都按部就班地擺著,仿佛主人只是暫時離開。
還好的位置還沒被清走。
他們在復習資料底下翻到一沓厚厚的、被皺又展平的假條。
姜因因一張一張地翻。
假條上的請假理由全是頭疼、胃疼、冒、發燒之類的生理疾病,沒有一張與在電話里說的那些癥狀相符。
空白假條是可以隨便找班長領的,但班主任不一定會批。
這些沒批過的假條就全部堆在這里。
最新的一張日期是昨天,說明直到昨天,蘇晚都沒請假功過。
由于不確定這些假條里有沒有任務道,他們索全部收走。
晚修。
班主任從後門走進來。正在草稿紙上梳理線索的姜因因和方池明聽到靜,立刻用練習冊蓋住草稿紙,開始裝模作樣地寫題。
班主任停在他們旁邊。
兩人的心張到極點。
不會晚自習沒認真寫作業也要被扣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