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村子里住了兩周,牛大已經習慣了現在的生活——他自己都覺得驚奇,他竟然這麼快就習慣了。
每天一早,村子里的銅鑼就會被敲響,人們陸續起來。
住在村子里的都是種地的,人看著便不多,但是等放假的時候,在廠子里的工人們就會回來,他們比村子里的人看著更強壯,一個個都只穿單,還背著厚麻布做得包,吆喝著和家人一起回去。
牛大不知道這個村子哪里來的錢,好像什麼東西都很“賤”。
棉便宜,料便宜,什麼都很便宜。
他每早先去食堂吃早飯,饅頭能拿到兩個,這是限量的,但豆渣餅不限量,還能拿到一塊腐,以及一碗湯,湯里常常有帶的骨頭,他就把骨頭啃干凈,敲碎了連能吃的骨頭渣和骨髓都吃干凈。
然後他就和跟他同一批來到村子里的同伴們去上課了。
牛大學得慢,他老娘竟然學得快一點。
拼音他們還沒學完,老師說學完拼音他們要先學五百個字。
五百個字!牛大數數都數不到五百,五百對他來說幾乎等于無限多。
其他人也很惶恐,但來都來了,也沒法子不上課,考不過就繼續考,老師說他們要是畢不了業,以後人多了,想去廠子里上班都不行,只能去挖礦。
這兩周牛大上課上得頭昏腦漲,覺得這世上讀書最苦。
當然,只要有得選,他還是不想去挖礦的,挖礦辛苦哩!挖塌了,人還會死!
愿意去挖礦的,幾乎都是家里人多,老人和崽子多,靠種地和廠子里干活養不起,只能拼一把去礦山。
只有下午最快活,中午和娘去吃午飯,依舊是一人兩個饅頭,豆渣餅不限量,但卻是有菜的,一人能有一個煮蛋,還能分到一塊烤豆腐,一周能吃一次。
偶爾也有豬,牛大運氣不錯,這周分到的豬比較,吃起來香得很。
吃完午飯,他能回家休息一會兒,然後去地里干活。
這里的可真是好!明明不算好地,用了竟然也了以前村里一等一的好地。
和他一起種地的人還說,等發了苗,還能去買農藥,噴灑在地里,能防蟲咬。
“你也能自己兌。”那人跟他說,“買的話總要貴一點,自己兌倒是簡單,這都是公開的。”
“將蒜頭切碎,加上姜黃和茱萸跟草木灰,用水兌好了就能使。”
“自家人多有時間,還是自家買回原料,自家做得好。”
牛大就去問了農藥的價錢,一罐才兩塊。
對,這里的錢也不是銅錢,更不是銀子,而是一種奇怪的紙,水浸不爛,還不,一塊是綠,藍是五塊,紫是十塊,紅是一百。
牛大聽說村里有人偽造這種錢,因為偽的太假,立刻被抓住,然後被扭送去礦山挖礦了。
聽說要挖滿三年才會被放回來。
鄰居還笑著說:“那人真是蠢,這錢若是那麼容易造,阮姐怎麼會用這種錢?阮姐可什麼都知道。”
牛大時不時能聽到阮姐這兩個字,可他還沒見過阮姐。
只聽鄰居說,阮姐如今在外頭辦大事,但鄰居也不知道是什麼大事。
但牛大還是靠著憨厚老實的外表,從鄰居里套出了一點話,阮姐還不到十歲!
“倒也不知道阮姐究竟多大。”鄰居說,“聽最早來的人說,那時候阮姐看著還不足七歲。”
牛大兩戰戰:“阮、阮姐是神仙吧?”
他聽廠子里工作的人說,他們那邊有高爐,特別高,還有無數風箱,還得要好煤,才能將鐵礦煉鐵水, 他們還跟他說氧氣,說反應,他一個字都聽不懂,跟聽天書似的。
而他們,又都是阮姐教出來的。
阮姐在他們眼里什麼都會!天上地下盡知。
鄰居小聲說:“阮姐不人跪拜,你以後見了阮姐,千萬別跪別拜,否則阮姐是要生氣的。”
“阮姐生氣了,天氣便不好。”
牛大連連點頭。
邊不合常理的事太多了,牛大的腦子也思考不過來,于是他放棄思考,選擇了全盤接。
老娘早上也和他一起去上課,下午他去種地,老娘就去紡織廠干活。
說是廠,但村里的廠和不能和幾座山外的煉鐵廠煉鋼廠相比,也就兩棟屋子。
“那防線機快著呢!這麼大!”老娘頭天回來的時候就激地跟他說,“一次就能紡十多線!”
老娘:“們說這邊只紡線,再把線帶到樹林里去,那邊有瀑布,用水力織布。”
牛大張著,老娘:“們說現在蒸汽機還比較糙,得解決些問題,才能用蒸汽機織布。”
母子倆互相看看,牛大:“娘,蒸汽機是啥?”
老娘也是鸚鵡學舌,也不懂,但一副很懂的樣子:“反正就是快!不用人干!”
牛大急了:“那、不用人干,我們不就沒活干了?”
老娘笑道:“我也問了,人家說這些最基礎的,人人都要用的東西不再耗費那麼多人力,我們就能騰出手干更掙錢的活了。”
“還有讀書!你識字學的快,就能去學新東西。”老娘小聲說,“聽說那些搞蒸汽機的,不僅分獨棟房子,一個月工資有一千多呢!”
他們這些種地的,一個月只有兩百。
牛大:“……我還是算了,我現在連拼音都沒學完。”
班里進度快的,現在背拼音背得可快了,都能對照拼音認字了。
“也是。”老娘也覺得兒子不太聰明,大概捧不起這個飯碗,“他們都說頭一年最累,高爐一開始煉不出鐵水,修修改改的,還死了幾個人。”
“咱們晚來的,也都是占了便宜。”
牛大誠心地說:“娘,我肯定好好干活,多掙錢。”
“我想好了,掃盲班讀完我就不讀了,去廠子里干活,煉鐵。”
老娘現在自己也能拿到工資,因此倒不急著讓兒子去掙錢,想了想,用老人獨有的智慧說:“再讀吧!我看阮姐想大家都讀書。”
“你讀的多了,說不定比進工廠掙得更多。”
老娘:“你聽娘的。”
牛大苦著臉——他一點都不讀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