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還沒落山,殘存的余暉顯得天還不那麼暗,住在馮劍隔壁的劉正端著飯碗坐在門口吃飯,瞧見一日不見的馮劍踏著暮匆忙歸來,當即開口問道:“馮老師,今兒一天都沒見著你人影,我問了信紫才曉得你進城去了,可是出什麼事了?”
馮劍放緩語調溫和作答:“劉,沒什麼事的。眼看中秋快到了,我進城一趟,給遠在外地的爹娘捎封家書。”
“沒事就好。天都這般晚了,你肯定還沒吃晚飯吧?快過來,多做了你的一份,就在家里吃。”劉著滿臉倦的年輕人,語氣滿是慈祥。
馮劍上帶著幾分無奈的嗔怪:“劉,您老是這般心。我都說過好多回,食堂管飯,您別再特意為我忙活了。”說著還是上前手,扶著劉往屋里走。
劉被他攙扶著,抬手輕輕拍了拍他的肩頭:“你這孩子,天忙里忙外,就像今天這樣整日不著家,常常連口熱飯都顧不上吃,哪能眼睜睜看著你挨。”
馮劍在劉家吃過晚飯,順手幫著收拾好廚房,又趁著夕余暉,挑滿了滿滿一缸清水。事事打理妥當,直等到劉安頓歇息,他才告辭離開。
回到自家小院,馮劍草草洗漱完畢,便躺倒在床上。連日奔波勞,今日更是心俱疲,他沒再多思多想,轉眼便沉沉睡去。
次日一早,他照舊按時起,挎著那只洗得發白的舊布包,趕往二保小授課。早上的村公所安安靜靜,馮信紫上午沒課,此刻正坐在桌前整理駐地文件,是二保小駐地的負責人,平日里既要兼顧駐地工作,也要負責學校里的教學任務。
正在忙著整理文件,這時一個通訊員快步走了進來,手里還拿著一封封的電,語氣凝重:“馮組長,上級加急電,務必馬上執行。”
馮信紫接過電,拆開的那一刻,指尖瞬間冰涼。紙上的字清清楚楚,每一個都扎得眼睛發疼:經查,教員馮劍實為軍統潛伏特務李涯,份查實,即刻帶隊抓捕,不得有誤。
整個人都僵住了,手里拿著的信紙也微微發。馮劍怎麼會是特務?那個總是眉眼溫和,待人和氣,對學生極有耐心,平日里總默默幫鄰里忙活,對也多有照拂的馮老師怎麼會是軍統間諜?馮信紫大腦宕機,于蒙圈之中,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
在過往一年多朝夕相的日子里,早就把他當了值得信賴的人,更是在不知不覺中了真心。一開始不是沒有過懷疑,可當見過他備課到深夜的認真,見過他幫老人挑水的踏實,見過他看向自己時溫的眼神,便沒有了懷疑,取而代之的則是歡喜與信任。
可上級的電,容不得質疑!
心口又酸又悶,疼得不過氣,長長的睫不住的抖,的眼眶瞬間就紅了。是駐地負責人,負職責與信仰,軍令如山,哪怕再難接,也必須執行。死死咬著下,回眼底的淚水,把信紙攥又松開,隨後起整理好神,沉默著召集了隊員,朝著學校走去。這一路上,每一步都走得很沉重,很心痛。
此時二保小的教室里,馮劍正站在講臺上,拿著課本給孩子們講課。他語速平緩,講得細致又耐心,底下的小孩子們坐得筆直,睜著圓圓的眼睛,認認真真地聽著,時不時跟著他大聲朗讀。
“大家跟著我一起再讀一遍……”
馮劍的聲音溫和,過窗戶落在他上,看著格外親切。這些孩子乖巧懂事,他平日里講課,沒有太過費勁,孩子們也都打心底里喜歡這位溫和的馮老師。
這時,教室外傳來整齊又沉重的腳步聲,打破了課堂的寧靜。孩子們頓時停下朗讀,紛紛好奇地扭頭看向門口,眼里滿是懵懂。
只見馮信紫帶著幾個拿槍的駐地戰士站在教室門口,一素凈的裳,手上端著把手槍,臉上沒有了往日的溫和,只剩抑的痛楚。的眼神刻意避開了講臺上的馮劍,聲音干卻堅定:“馮劍,不,李涯,你被逮捕了。”
這話一出,教室里瞬間炸開了鍋。
孩子們臉上的好奇在此刻也瞬間變了驚慌,一個個瞪大了眼睛,小臉嚇得發白,有的小朋友攥住了角,有的下意識到了同桌後,還有的膽子小些,直接紅了眼眶,小聲啜泣起來。
“馮老師……信紫老師為什麼要抓你……”
“馮老師,這是怎麼了……?”
幾個膽大的孩子怯生生地開口,眼里滿是不解和害怕,他們不懂什麼是特務,只知道他們喜歡的信紫老師要把他們喜歡的馮老師抓走,心里才又慌又怕。
馮劍此刻握著課本的手猛地一,臉上的溫和也瞬間消散,他看向門口的馮信紫,看著泛紅的眼眶和強忍的緒,心里已然明了,自己的份徹底暴了。
他沒有反抗,慢慢把手里的課本輕輕放在講臺上,抬手輕輕了,示意慌的孩子們安靜,眼神里帶著一歉意,還有對孩子們的不舍。
“大家乖,好好上課,不要怕,沒什麼大事。”
他的聲音依舊溫和,可孩子們卻更慌了,哭聲漸漸大了起來,一個個看著馮劍,滿臉不舍。
幾個隊員上前,用麻繩綁住了李涯的手腕,在眾人的槍口包圍下,他仍舊直了脊背,慢慢轉,跟著隊員往教室外走。
孩子們看著馮老師被帶走,全都趴在桌子上哭了起來,哭聲充滿了整個教室,滿是不舍與驚慌。
馮信紫站在門口,聽著孩子們的哭聲,看著馮劍離去的背影,指甲深深嵌進掌心,眼淚終于控制不住地落。從沒想過,自己喜歡的人竟是軍統的特務,自己要去親手逮捕他,還必須要當著這群懵懂的孩子,去撕破這份平靜的日常,這份苦楚,讓渾都疼。
強撐著站在原地,直到馮劍的影消失在視線里,才緩緩閉上眼。剛緩了一會兒,就對孩子們說∶“同學們,今天不上課,你們回宿舍或者回家休息吧,信紫老師帶著馮老師要理一些事。”
“信紫老師,馮老師他是壞人嗎?”
“信紫老師,馮老師他還會回來嗎?”
“信紫老師,我怕……”
“……”
教室里,孩子們帶著哭腔詢問馮信紫,語氣中滿是不可置信和害怕。馮信紫并未做回答,轉就離開教室,快步跟上了押送李涯去村公所的隊伍。
剛把李涯押送到村公所給村長看管的馮信紫,沒顧上歇口氣,立馬又帶著幾個人往馮劍的住去搜查了。
推開馮劍家的門,院子里還是老樣子,收拾得干干凈凈,連一點雜都沒有。帶著人走進屋里,目掃過屋,心里泛著酸。
床頭疊著他常穿的舊服,洗得發白,卻疊得整整齊齊,棱角分明。桌上擺著沒寫完的字帖,筆尖上的墨都還沒干,旁邊還堆著給學生改完的作業,一頁頁碼得整整齊齊,還有備課寫的筆記,字跡工工整整,看不出半點異樣。
這就是認識的馮劍,日子過得簡樸又規整,對學生上心,對鄰里和氣,怎麼看都是個踏實本分的教書先生,任誰能想到,他竟藏著那樣的份。
隨行的人沒耽擱,分頭在屋里搜查。沒過多久,有人在柜的暗格里,出了用油紙包著的東西,拆開一看,全是寫滿字的紙條、報筆記,還有二保小駐地的地形圖,以及一枚細小的軍統徽章。
鐵證就擺在眼前,半點由不得人不信。
馮信紫蹲下,隨手撿起桌上那張沒寫完的字帖,指腹輕輕蹭過紙上的墨跡,冰涼的紙頁硌得指尖發疼。沒說話,也沒再看屋里的東西,沉聲讓隊員把證據收好,轉就往外走。
走出屋門,反手帶上木門,關門的聲響很輕,卻像重錘一樣砸在的心上。沒回頭,徑直朝著村公所的方向走,只是垂在側的手,一直攥著,指甲深深嵌進掌心,連眉頭都沒皺一下,頭的酸,全被生生的咽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