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公所旁邊的一個小黑屋很是暗,屋子里只有擺了張掉漆木桌,兩條長凳靠墻,再沒別的件。
李涯被人從主屋換押進來,他的雙手仍舊被麻繩反捆著,連帶著雙腳也是,就像案板上的魚,彈不得,只能任人宰割。但他腰背依舊得筆直,除了布衫上沾了點塵土,臉上也沒多余的神,他就坐在屋子里面的的長凳上,不抬頭,也不吭聲。
馮信紫從他家搜查回來後,就著手準備審訊他。坐在桌後,指尖搭著桌面,兩名持槍隊員守在兩側。屋里靜得只能聽見院外風吹樹葉的聲響,抬眼看向李涯,語氣平得沒一波瀾,直接問正題。
“柜暗格里的東西搜出來了,你還有什麼話說?”
李涯緩緩抬眼,目落在上,眼神平淡,不躲不閃,啞著嗓子應聲:“我無話可說。”
“真名,來這的目的。”馮信紫往前坐了坐,手按在桌面上,問話干脆利落。
李涯扯了下角,沒笑,只淡淡看著:“你既查出來了,就沒必要再問了。”
“我要你親口說。”馮信紫聲音沉了幾分,目直直盯著他,語氣中還帶著幾分怒氣,“你還有沒有你的同伙?你說啊!”
李涯不再接話,垂下眼盯著腳下泥地,閉得實,只是一片沉默,任憑一邊的隊員厲聲呵斥,他也無于衷,子繃得死,著一死扛到底的執拗,半分不服。
馮信紫看著他,心里發悶,面上卻半點不。清楚,這人看著溫和,骨子里卻得很,再怎麼問沒用。況且共產黨的隊伍從來不待俘虜,馮信紫也就沒對他上刑問。
沉默了好一會兒,才站起,對隊員擺手:“嚴加看管,不許任何人接。”
代完,沒再多看李涯一眼,推門走了出去,腳步不停,直到走出了院子。晚風裹著塵土撲在臉上,帶著初秋的涼意,讓繃的神經松了半分。隨行隊員前來和匯報要封存證據的事,一字一句代清楚,命人把從馮劍家里搜出的東西封進封袋,兩人流看守,不得出半點差錯。
隊員領命離去,院子里只剩一人。馮信紫靠在老槐樹上,看著天邊落日沉下去,余暉染黃雲彩,臉上沒半點緒,只有眼底藏著化不開的悶,慢慢的開始回想起往事。
和馮劍認識了一年多,第一次見面還是親自去接的他。這一年多以來,他始終溫和有禮,教學時,對孩子們充滿了耐心,放學後還經常幫老人干活,給駐地搭手,平常自己找他幫忙,他也從不推。
是駐地負責人,向來對外人心存戒備,對馮劍,也不是沒有,只是他這一年多以來裝的實在是太好了,才讓慢慢放下了戒心,甚至生還對他出了不該有的好。腦海里始終記得他溫潤有禮的樣子,記得他講課時的專注,記得自己熬夜時,他默默放下熱水壺,轉就走的背影……
剛開始還覺得會有什麼誤會,可當白紙黑字的證據擺在眼前時,才徹底明白,這個放在心上的人,從頭到尾都是偽裝,所有安分溫和,都只不過是潛伏的幌子罷了。
想到此刻的馮信紫閉雙眼,將自己的指尖深深掐進了掌心里,從而靠痛保持清醒。負職責,絕不能因私心,哪怕心里難,也必須查到底。
天徹底暗下來,蟲鳴四起,回到辦公室,盯著桌上封存證據的封條,半天看不進一個字,滿腦子都是審訊時,李涯平靜執拗的模樣。
後半夜,值守隊員敲門進來,向馮信紫報告況∶“馮組長,偏房里的人一直靜坐不睡,也拒不代,不過下午二保小出現了一個村民們從未見過的賣貨郎,那人形跡可疑,和馮劍有過談,多半是同伙。”聽完報告後的馮信紫立刻拿起油燈,徑直往關押馮劍的偏房走去。
由于天徹底黑了,小屋便變得更加昏暗了,馮信紫拿著煤油燈進去時,只見馮劍靠在土墻上,雙手捆在後,眉眼低垂,聽見來人,也只是抬眼淡淡瞥了一下,毫無波瀾。
馮信紫讓隊員守在門外,獨自上前,聲音冷得沒有溫度:“下午的貨郎,是你的人吧?”
李涯對上的目,沉默許久,只沙啞吐出三個字:“不知道。”
“你潛伏在此,打探駐地報,證據確鑿,拒不代,只會多折磨。”馮信紫蹲下,與他平視,語氣著一疲憊,“我不想對你用刑,如實代,我按規矩給你留面。”終究是下不了狠心,那麼長時間的相,讓沒法立刻做到鐵面無。
可李涯只是閉上眼,仍舊保持沉默,一副任憑置的樣子,沒有半分松。可以說他的心里只有任務,從來沒把這段時間的相放在心上,即使有,也在潛伏敗後消磨殆盡了。
馮信紫站起,不再多問。知道,再問也是徒勞。
轉吩咐隊員,按時送水和干糧,除了送飯,不許任何人靠近,也不許跟他多說一句話。
說完,就舉著煤油燈離開了,晚風更涼,燈影搖晃,照的的影子孤零零地落在地上。
在村公所一夜沒睡,等天邊泛起魚肚白,才了發脹的額頭,然後立刻安排任務:派人追查貨郎下落,核實李涯的份信息,暗中排查村里可疑人員,所有事宜安排妥當,才走向電室,向組織發電報,詢問李涯如何置。
天大亮,村公所里的氣氛沒半點緩和,反倒繃得更。
馮信紫趴在桌上瞇了一會兒,便被窗外的腳步聲驚醒,眼底的疲憊一掃而空,只剩冷的清醒。隊員匆匆趕來,臉凝重:“馮組長,貨郎沒追上,出了村就沒了蹤跡,村里挨戶查過,暫時沒發現別的可疑人員。”
馮信紫頷首,指尖輕叩桌面:“繼續盯,加派人手守著村口、山路,他既然能潛伏進來,絕不會沒有接頭的人,那個貨郎肯定還會回來。隊員應聲退下,屋里又恢復了寂靜。起,理了理角,朝著後院偏房走去。
偏房的門虛掩著,守在門外的隊員立刻站直。推門進去,屋里依舊昏暗,只進幾縷微弱的天。馮劍還靠在原,姿勢幾乎沒變,上的繩索依舊實,地上放著沒過的干糧和水,眉眼間依舊是那副淡漠的模樣,不見慌,只有憔悴。
聽見腳步聲,他抬眼,目與馮信紫相撞,沒有躲閃,也沒有敵意,平靜得像一潭深水,讓人看不底下的暗流。
馮信紫站在離他兩步遠的地方,居高臨下地看著他,語氣沒有毫起伏:“一天沒吃沒喝,沒必要跟自己較勁。你不肯說,我也有辦法查,只是早晚的事。”
馮劍垂眸,目落在自己沾了塵土的鞋尖,啞聲開口,聲音帶著一夜未眠的沙啞:“你們查不到的,也沒什麼好查的。”
“是嗎?”馮信紫冷笑一聲,“這世上沒有天無的偽裝,你扮演馮劍的這段時間,當真以為能抹掉所有的可疑痕跡嗎?”
他終于抬眼,定定地看著,眼神里第一次有了除了平靜之外的緒,說不清是嘲諷,還是別的什麼,淡淡開口:“我沒抹掉,只是你從沒想過要深究。”
這句話像一細針,狠狠扎在馮信紫心上,但面上卻依舊冷:“我從始至終信的都是那個純樸真誠的馮老師,而不是現在的潛伏敗的特務李涯。”
“真誠?”李涯扯了扯角,出一抹極淡的、近乎悲涼的笑意,“我扮演馮劍的時候,哪一點不真誠?給孩子教書,幫村民干活,安分守己,難不這些都是假的?”
“是假的,當然全都是假的!”馮信紫聲音陡然提高,帶著一點不理智的怒意,“李涯,你捫心自問,你所做的一切,究竟是為了孩子們,還是為了打探報,可笑我竟真的信了你的偽裝。”
不愿再跟他糾纏這些,轉就要走,後卻傳來李涯低沉的聲音:“馮信紫,我說過,我馮劍一片赤誠,信不信由你罷了,但我從未想過要去做傷害鄉親和孩子們的事,還有既然你對我了心,就該料到會有撕破的那一天。”
馮信紫腳步頓住,背對著他,脊背得筆直,一字一句道:“你早就知道我對你的心意?也是……靠近火堆的人又怎會不到暖意,可是,你應該明白,從查出你份的那一刻起,我喜歡的馮劍就死了,現在我面對的,只是讓我厭惡的你——軍統特務、佛龕李涯。還有,從你姓埋名欺騙大家的時候就已經深深傷害到了他們了……”
說完,不再停留,推開門大步的走了出去,門又重新被重重的關上,隔絕了屋里的視線。門外的隊員看著繃的側臉,也不敢多言。
沿著院墻往前走,腳步急促,心底的緒翻江倒海。他說的沒錯,是了私心,是放松了戒備,才讓潛伏的特務留在邊那久,若是釀大錯,本無法彌補。
正午時分,另一批外出查探的隊員也趕了回來,帶來了關鍵消息:“馮組長,查到了!昨天的賣貨郎朱大有,原名不詳,也是軍統天津站的特工,過專業特訓,擅長潛伏,之前在多地執行過任務,現在在國共未管轄地界活,在靠近延安的城里開了家書店,是軍統佛龕的唯一接頭人,我們的人過去時,才發現他早已閉店出逃了。”
馮信紫聽著隊員的報告,深吸一口氣,眼神徹底變得決絕。立刻召集所有隊員,在村公所開會,部署下一步計劃:一方面加派人手嚴防死守,防備敵人前來營救;另一方面順著貨郎的線索,擴大搜查范圍,務必揪出其同伙;同時又整理所有的證據,再次向上級匯報,加急請示對李涯的置方案。
會議結束,隊員們各自領命行,村公所里一片忙碌,所有人都繃了神經,一場無聲的較量,才剛剛開始。
傍晚時分,天沉,像是要下雨。馮信紫再次來到小屋,這一次,手里拿著那份核查結果,站在李涯面前,將紙條扔在他面前的地上。
“李涯,你和你的那個同伙的底細,我們已經查的清清楚楚了。”
李涯低頭,看了眼地上的紙條,隨即抬眼,看向馮信紫,這一次,他的眼神里沒有了之前的淡漠,反倒多了幾分坦然,角勾起一抹釋然的笑:“你們倒是查得快。”
“事到如今,你還不肯代你的同伙,還有後續計劃嗎?”馮信紫盯著他,“你應該知道,負隅頑抗,沒有任何意義。”
李涯緩緩站起,即便被繩索捆著,姿依舊拔,沉默了許久,才緩緩開口,聲音低沉而清晰:“我不會說任何事,我的任務,從一開始就只有我自己知道。”
他抬頭,再次看向馮信紫,目復雜,有釋然,有決絕,還有一看不懂的緒,輕聲道:“馮信紫,這段時間,多謝你的照顧了。但我們立場不同,從一開始,我們就注定是敵人了,要打要殺,我悉聽尊便。”
馮信紫看著眼前這個悉但又陌生的男人,不知如何是好,終究沒有開口說一句話,只在離開前留下一句∶“怎麼置你,不是我能決定的,這段時間你就老實在這待著吧。”
馮信紫不再理會他,轉走出小屋,朝著電報室走去,守在一旁等著上級的命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