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津城中共代表休憩的一間偏房,氣氛抑沉靜的可怕。
馮信紫自會議室離開後,便徑直走到了這間單獨關押李涯的屋子,然後特意遣退了屋看守的兩名同志。
“二位暫且在外等候,鄧主任剛才準許了我單獨與他談一談。”
兩人應聲退出門外,輕輕合上木門,隔絕了外界所有聲響。狹小的房間里只剩下了相對無言的二人,此刻只有桌角的煤油燈靜靜燃著,燈火搖曳,發出細微的噼啪輕響,四下一片死寂。
見馮信紫從進來後始終低著頭并保持著沉默,李涯便率先開了口,語氣帶著幾分冷意:“你還來見我做什麼?”
“來同你做最後道別。”馮信紫緩緩應聲,始終沒有抬頭。
李涯低低嗤笑了一聲,眼底滿是嘲諷:“道別?前些日子你恨不得親手把我殺了,如今反倒愿意過來見我?”
又沉寂了片刻,馮信紫才終于緩緩抬了眼,一雙眼眸氤氳著水,定定的向被繩索束縛住的男人,聲音輕緩又悵然:“馮劍,我最後喚你一聲馮劍,是想好好同我心中,那個溫和善良、人敬重的馮老師告個別。”
李涯默然不語,靜靜著眼前的子。往日里二人朝夕相,談笑風生,曾是他晦暗人生里為數不多的暖意。心底那份深藏不、他也不敢承認不能認識到的愫在此刻洶涌翻滾。
“佛龕、軍統特務、李涯……我多希這一切都是一場騙局,多想你自始至終都只是二保小那個人戴的馮劍。”馮信紫間微微哽咽,“二保小的百姓敬重你,學堂里的孩喜你,就連我……罷了,我不提也罷。”
話音落下,淚珠終究忍不住滾落,連忙抬手匆匆拭去,并在心中暗自告誡自己為革命戰士,萬萬不可為這些兒私流淚,這不值得。
“相了那麼久,我看得真切,你本心善良,心中素來期盼家國安定、百姓安康,這份赤誠,是任憑你如何偽裝都遮掩不住的。”目懇切,輕聲追憶,“還記得我們初見那晚,你親口所言,你馮劍一生為國為民,初心從未更改。”的眼底轉瞬掠過一微弱期許,卻又被強行下。
李涯聽聞過往種種,心緒難免容,可他早已將信仰刻骨髓,始終篤定心中堅守的主義,絕不肯低頭屈服。
“信紫,我早說過,你我立場相悖,生來便是對立之人。但普天之下的百姓,從來都不是我的敵人,我窮盡一生力奔走,本就是為了山河安穩,萬民安樂。” 他字字鏗鏘,神坦,不見半分虛偽。
“馮劍,你當真看不明白?如今的國民黨,早已背離中山先生最初的初心。”馮信紫不由得抬高語調,滿心焦急,“汪衛叛國投敵,蔣介石獨斷專行,一眾掌權者只顧一己私利,全然不顧黎民百姓。這樣的黨派,你當真甘愿誓死效忠?天下的蒼生,又怎能安心托付于他們?”
“你不必以個別渣滓敗類,來全盤否定我堅守的信仰。”李涯神執拗,語氣凝重,“黨亦有滿腔熱、一心報國之人。”
他驟然憶起多年前漫天的往事,眼底泛起了悲涼:“民國二十六年,日軍第十軍襲金山衛,直搗淞滬後路,致使前線的戰局瞬間崩盤。那時我尚且還是青浦特訓班的在讀學員,還沒畢業,便與同窗學子一同奔赴前線阻擊日寇,當時無論是畢業的,還是未畢業的,大家都爭搶著報名,前僕後繼的趕赴戰場。”
“你知道嗎?我親眼看著邊同齡的同窗,一個個倒在槍林彈雨之中,他們年紀與我一樣不過二十出頭,卻盡數染疆場。那時候我們全軍將士死守陣地,無一人臨陣退,一場戰下來,全軍傷亡慘重,最後僥幸活下來的,也寥寥無幾。”
金山衛一戰,是李涯此生最深的傷痕,縱使往日盡了村民們的指責,他也從未有過半分示弱,可談及這段慘烈過往,他堅毅忍的眼眶也終究泛了紅,兩行清淚無聲落。
屋再度陷無聲的沉默。
良久,馮信紫輕嘆一聲,滿心無奈:“話已至此,我別無他言。只盼盼著,你能親眼看清國民黨的腐敗,幡然醒悟的那一天。”
李涯輕輕搖頭,態度依舊堅定:“不會有那一天的,倘若真有那時,我定會親自埋葬了它。”
“再見了,馮劍。”馮信紫目淡然,語氣決絕,“從今往後,世間再無溫和善良的教書先生馮劍,只剩下你這個軍統特務李涯。他日相逢,你我便只能是敵人,只能刀兵相向了。”
說完這句決絕的話,轉毅然離去,沒有毫留。
李涯靜靜凝著漸行漸遠的背影,始終沉默無言。
沒過多久,押送人員推門而,將李涯帶出偏房,押上了一輛低調且不起眼的轎車。一行人行迅速,離開天津城區後,即刻趕往就近車站,搭乘火車連夜,數日輾轉終于順利抵達了中共管轄的西安地界。
另一邊,馮信紫并未立刻返程,而是在向上級請示後,獨自回到了天津老宅,祭拜逝去的雙親。
外界無人知曉馮家早已投革命,眾人只當馮家父貪生怕死,攜財遠赴海外躲避戰,流言蜚語四起,卻從不在意。于家國大義面前,自清譽流言,從來都微不足道,也始終相信勝利的那一天,堅信的組織會為他們父母二人正名的。
數日之後,國共雙方暗中敲定了換戰俘的計劃,天津與西安兩地同步進行。
正午十二點,天津換地點,鄧銘與左藍作為我方代表到場核驗人員。吳敬中帶領馬奎一行人,將盡酷刑的秋掌柜抬到了現場。秋掌柜慘遭國民黨的折磨,全上下傷痕累累,他的舌頭被他毅然咬斷損,縱然被接上了,也依舊無法開口言語,我方在場眾人見此模樣,無不滿心酸,潸然淚下。核對份完畢後,我方迅便速將秋掌柜護送撤離,平安轉移了。
同一時刻,西安接,我方押送李涯準時抵達。陸橋山率領軍統人員到場核驗手續,流程走完,李涯正式被軍統接管,潛伏延安多年的佛龕份就此徹底落幕了。
我方向來優待戰俘,從未對他嚴刑供,李涯除了面容憔悴些、發凌些,衫沾染塵土之外,上并無傷痕。一場戰俘換,高下立判,誰真心謀求和平,誰暗自藏獨霸野心,早已一目了然。
馮信紫并未參與此次接行,組織為了減我方人員的暴,便只派了一些份公開過在大眾的同志們。馮信紫與此同時也暫且去了自己的份,像尋常市井百姓一樣,游走在悉的天津街巷。重回故土,景生,年時闔家團圓的幸福景歷歷在目,可如今只剩下孤一人,的心便再也沒有了半分歡愉。
這場換計劃能夠圓滿功,最大功臣當屬余則。當廣播傳來換順利的消息時,余則再也抑不住心的激,熱淚奪眶而出,轉頭就與旁的翠平一同暗自慶賀了起來。此番謀劃一舉三得,既功營救秋掌柜,又將鬼罪名嫁禍馬奎,順勢揪出潛藏臥底,每一步都關乎著我黨的大局。
二人徹夜難眠,第二日余則頂著倦意前往天津站上班,被吳敬中察覺異樣。他只能故作憂心忡忡,假意慨佛龕份敗,局勢徹夜難眠,巧妙的將實遮掩了過去。
前路漫漫,革命征程依舊布滿荊棘。左藍與鄧銘依舊奔走在和談前線,馮信紫休整完畢,便立刻帶隊啟程重返延安。余則依舊潛伏天津站,步步推進後續計劃,馬奎也被迫背負峨眉峰臥底罪名,等待最終置。李涯結束潛伏任務後,也奉命返回南京述職。
天津城表面依舊繁華平靜,里早已暗流洶涌。硝煙散盡,抗日戰爭已然落幕,一場關乎家國命運的戰,才剛剛悄然拉開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