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敬中與陸橋山接到李涯後，三人便一同乘車駛離了車站。此刻車的氣氛凝滯得近乎尷尬。吳敬中與李涯并肩坐在後排，陸橋山則獨坐副駕駛位，一路無話，唯有車碾過路面的輕微聲響，在狹小的車廂里格外清晰。
片刻後，還是站長吳敬中率先打破了這份沉寂。他微微傾，手輕輕拍了拍前排陸橋山的後背，陸橋山聞聲立刻轉過，臉上帶著幾分恭敬。“認識一下，這位就是深虎，潛伏多年的佛龕李涯。”介紹時，吳敬中側過頭，看向李涯的眼神里，帶著毫不掩飾的贊賞與重。
陸橋山連忙手，李涯也同時抬手，兩人禮節地握了握手，也算是正式相識了。
“報長，陸橋山。”吳敬中又言簡意賅地向李涯介紹了前排的陸橋山。
“久仰，我早已知曉，陸長是南昌調查課時期的正宗大師哥，資歷深厚。”李涯神端正，語氣誠懇，沒有半分虛浮。
陸橋山聞言，立刻轉回去，角抑制不住地上揚，笑得合不攏，稍作停頓後，又再次轉回頭，客氣道：“老弟過譽了，比起你佛龕的赫赫威名，我這點資歷實在不值一提。”
“唉，不過是徒有虛名，著實慚愧。”李涯微微低下頭，語氣謙遜，臉上出幾分不好意思的神。
話音落下，他又緩緩抬起頭，不聲地將話題從自己上移開：“我與余主任是同期同學，只是不同班，他學的是電訊專業，我是行班，不知他近來一切可好？”
“一切都好，他此刻正在天津站駐地，恭候你的到來。”吳敬中淡淡回道。
“一晃十年，是人非啊……”李涯著車窗外飛速掠過的街景，忍不住輕聲嘆，眼底掠過一難以察覺的復雜緒。
車子行駛得飛快，不過半柱香的功夫，便穩穩停在了天津站門前。
一行人走進了站長辦公室，吳敬中坐在寬大的辦公椅上，看著站在面前的李涯，語氣帶著幾分故作親切的關心：“李涯，你剛從外地回來，一路奔波，不必著急接手公務。先讓陸橋山帶你去站里為你準備的住安頓下來，休整一兩天，再來接任工作也不遲。”
“是啊，李隊長，才是革命的本錢，務必好好休整。我先帶你去住看看，若是缺什麼件，我立馬讓人置辦齊全。”陸橋山立刻站在一旁，順著吳敬中的話連聲附和，臉上堆著客套的笑意。
“多謝站長恤，也多謝陸長費心。”李涯神平靜，不聲地謝絕了二人的好意，“只是職責所在，我想先把任職手續辦好，再簡單接一下行隊的工作，心里才踏實。”
吳敬中見狀，也不再勉強，微微頷首：“也罷，我知曉你是個閑不住的子。那就讓陸橋山先帶你悉天津站的整布局，再接他暫時代管的行隊各項事宜，事宜辦妥後，再讓他送你回住。”
“明白，站長！”陸橋山立刻笑著應下，隨即抬手拍了拍李涯的肩膀，語氣熱絡：“李隊長，跟我來吧。”
天津站規模不大，陸橋山帶著李涯一路穿行，不過片刻便將站各科室、辦公區域介紹完畢。隨後兩人直奔行隊，快速完了工作接，待所有文件、人員事宜梳理妥當，窗外的天也早已徹底暗了下來。
陸橋山再次走進行隊隊長的辦公室，看著埋首文件、毫無倦意的李涯，忍不住開口提醒：“李隊長，工作是做不完的，這些文件明日再看也不遲。站長特意吩咐過，讓我務必親自送你回家，可不能讓你在辦公室熬到半夜。”他是真怕這位新上任的行隊隊長一門心思撲在工作上，第一天就索留在辦公室過夜了。
李涯這才從繁雜的文件中抬起頭，回過神來，略帶歉意地說道：“不好意思，陸長，文件太多，一時看得了神。那就麻煩你送我回住所了。”
陸橋山當即吩咐隨行司機，將李涯的隨行李搬到樓下車，隨後兩人一同走出天津站，乘車前往為李涯準備的住。
彼時抗戰已然勝利，天津作為北方重鎮，早已恢復了往日的繁華，甚至更勝往昔。車窗外的大街上人聲鼎沸，車水馬龍，街邊擺攤賣的商販、街頭賣藝的藝人、結伴閑逛的行人絡繹不絕，一派喧囂熱鬧的景象。與延安那邊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簡樸規整截然不同，這里的夜生活富至極，著紙醉金迷的氣息。
“李隊長，你看如今的天津，可比數年前繁華多了吧？”陸橋山看著窗外的景象，笑著開口，打斷了李涯的思緒。
李涯收回向窗外的目，淡淡笑道：“確實如此，市面繁華程度，都快趕上南京總部了。”順勢跟陸橋山開了句玩笑。
“唉，李隊長說笑了，咱們天津再繁華，哪能比得上首都總部。”陸橋山連忙擺手，語氣里帶著幾分謙遜。
“我倒是盼著，日後全國各地，都能如總部一般繁華昌盛。”李涯再次看向窗外的燈火霓虹，語氣真摯，眼底滿是對所謂“黨國未來”的期許，發出了深深的慨。
陸橋山立刻順勢恭維：“李隊長，你有這般家國懷，又有過人的才干，黨國有你這樣的可造之才，何愁不強盛啊？”
兩人就這樣有一搭沒一搭地閑聊著，不多時，車子便緩緩駛一條靜謐的街巷，停在了一棟獨棟小洋樓前。
車子停穩，兩人一同下車。李涯抬眼著眼前裝修豪華的小洋樓，眼底閃過一不易察覺的震驚。他下意識地在心底將這里與延安的窯對比：破舊簡陋、冬暖夏涼的土窯，與眼前富麗堂皇的洋樓判若雲泥，可不知為何，面對這極盡致的為自己準備的住所里，他心里卻空落落的，總覺得了些什麼，一種莫名的不適悄然涌上心頭，卻說不清道不明。
“怎麼樣，李隊長？站里可是挑細選，才給你安排了這麼好的住，論規格，都快趕上站長的寓所了。”陸橋山看著旁沉默不語的李涯，語氣帶著幾分諂的意味，臉上的笑意卻著幾分虛假。
“陸長，我孤一人，實在沒必要住這麼寬敞的地方。”李涯眉頭微蹙，輕聲說道。
“唉，李涯老弟，這話就見外了。日後你家了，夫人、父母都可以接來同住，再大的地方也不嫌寬敞。”陸橋山笑著打圓場，眼底卻閃過一算計。
李涯淡淡瞥了他一眼，隨口問道：“站里的長，住的都是這般規格的寓所嗎？”
“差不多是這樣，不過你這棟樓的地段、裝潢，可比我們其他人的住好上太多了。”陸橋山說著，將一串銅制鑰匙塞進李涯手里，“鑰匙給你，我就不上去打擾了，家里的老婆還等著我回去呢。”
說罷，他又朝一旁的司機招了招手：“你過來，今晚留下來，幫李隊長好好收拾一下屋子，再把行李搬上樓。”
“不必麻煩了，陸長。”李涯淡淡開口，語氣不容置疑，“讓司機開車送你回去就好，我自己一個人能收拾。”
陸橋山見狀，也不再堅持：“那行，李隊長，我就先行告辭了，你早些休息吧。”
話音落下，汽車發機發出轟鳴聲，陸橋山乘車離去，車燈劃過夜，很快便在路口消失不見。
李涯獨自提著行李，打開洋樓的大門走了進去。他在玄關到電燈開關，隨手按下，剎那間，明亮的燈鋪滿了整個過道。他邁步走進客廳，將行李放在地上，又找到客廳中央水晶吊燈的開關，燈亮起的瞬間，整間客廳被照得燈火通明，富麗堂皇的裝潢晃得人睜不開眼。
客廳的全貌徹底展在眼前：正中央擺放著一套質考究的真皮沙發，搭配了一張致的實木小茶桌，璀璨的水晶吊燈高懸其上；靠窗位置擺著一張能容納五六人就餐的西式餐桌，瓶中著新鮮的花卉，花瓣，顯然是今日剛換；一陣夜風從敞開的窗戶吹進來，輕薄的紗簾隨風輕舞，帶著幾分涼意，李涯抬手關上窗戶，隔絕了外面的喧囂。
餐桌旁隔著一間獨立的屋子，李涯推門而，是一間裝修新式的中西合璧廚房，各類廚一應俱全，臺面拭得一塵不染，干凈整潔。他只是略看了一眼，便轉回到客廳，這才發現角落還擺放著一架鋼琴，被防塵紗布遮蓋著，方才竟未曾留意。
出于幾分好奇，他走上前，輕輕掀開了防塵紗布，指尖隨意地落在了琴鍵上，彈奏了一段簡短的旋律，清脆悅耳的音在空曠的客廳里回，他心中暗自慨，已經許久沒有過這般上好的鋼琴了。
沒有過多停留，李涯提起行李，沿著旋轉樓梯走上了二樓。他順手打開了過道的燈，徑直推開了最大的一間朝主臥。房間同樣裝潢考究，生活用品也一應俱全，還附帶獨立浴室與新式水馬桶。看到這般配置，李涯心中已然明了，這棟洋樓，想必是戰前日軍軍或外國僑民的住所，日軍戰敗後，便被軍統征用了。
奔波了一整天，他早已疲憊不堪，將行李丟在臥室的羊絨地毯上，側坐在的西式床鋪上，閉目休整了片刻。目緩緩掃過房間：高大的實木柜、致的床頭柜、靠窗的梳妝臺，每一件件都極盡致，遠比他過往住過的所有地方都要舒適，可他心里卻沒有半分欣喜，反而愈發的空茫。
稍作休息了片刻，他又起走遍二樓的每一間屋子。幾間客房的規格略小于主臥，可一間擺滿書籍的書房，卻格外合他的心意。書架上整整齊齊擺放著各類書籍，大多是他平日里讀的，顯然是有人特意置辦的。
作為常年潛伏、警惕刻骨髓的特工，李涯下意識地對整棟洋樓進行了全面的排查，每一個角落都不曾放過，重點檢查是否藏有危險品、竊聽，尤其是主臥與書房，更是翻查得格外仔細，直到確認沒有任何安全患，才拖著疲憊的軀回到了主臥。
他走進浴室，快速地沖了個熱水澡，洗去了一的風塵與疲憊，隨後又從柜里取出了陸橋山提前按吳敬中吩咐備好的嶄新睡換上。
收拾好心，李涯才開始整理自己的隨行李。他將行李箱平鋪在地毯上，把幾件常穿的取出，掛進柜，又拿出幾本自己珍藏的書籍，放在床頭柜上。
就在整理之際，只聽“嘩啦”一聲，一個信封從書本的夾層中落，里面的照片悉數灑落在地毯上。李涯心頭猛地一，緩緩回頭，看著那散落一地的照片，思緒瞬間被拉回延安，拉回那個化名馮劍的歲月。
照片里，有馮信紫悄悄為他抓拍的單人照，照片上的他眉眼冷峻，神依舊是一貫的嚴肅；有他與二保小的鄉親們、孩子們的合照，每個人的臉上都洋溢著純粹真摯的笑容，溫暖又鮮活；還有他與馮信紫的雙人合照，旁的人笑容燦爛明，眼神清澈溫暖，就像一束，照亮了他那段潛伏的時。
李涯蹲下，輕輕拾起那些照片，指尖拂過照片上馮信紫的臉龐，那段在延安的歲月，那些與相的點滴，瞬間涌上心頭，久久無法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