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說世間最澄澈的事，莫過于初見時的那一眼心。
一九四四年，是馮信紫黨組織委派，前往延安據地開展工作的第二個年頭。也正是在這一年的某個煙雨朦朧的一天，遇見了馮劍。那是個細雨綿綿的午後，正在村公所理公務，村長匆匆尋來，讓前去接應一位新來的教書先生，那人名馮劍。
馮信紫本是天津富商馮誠的兒，父親為人開明，從未因是子便把拘于閨閣。時期的不僅在家庭的支持下進過新式校，更遠赴過海外求學，主修現代醫學。在海外求學的日子里，接到西方的進步思想，心中燃起救國救民的熱，使早早長為心系家國存亡、甘愿為民族赴湯蹈火的進步青年。
的父親馮誠，更是對共產黨傾盡全力支持，不僅將畢生積攢的全部家悉數上黨組織，支援抗日事業，更是在一場慘烈至極的抗日阻擊戰中，壯烈犧牲。
彌留之際，這位父親唯一的愿，便是懇請黨組織多多照拂自己失去母親、尚且“年”的兒。上級組織念馮誠同志的無私奉獻，當即應允，立刻下達調令，將正在前線戰地醫院拼死救治傷員的馮信紫，急調離戰場。
“馮信紫同志，你必須立刻撤離，這是上級的命令！”前線戰地醫院里，硝煙與腥味織，醫療班班長王鐵梅面凝重，一字一句地向傳達指令。
“我不走！”馮信紫斷然拒絕，指尖毫未停，正練地為下重傷的戰士包扎傷口，語氣滿是執拗與堅定，“前線的戰士們正在浴戰，國難當頭、生死存亡之際，我怎能做逃兵？”
王鐵梅看著專注又倔強的側臉，語氣陡然沉重，接著緩緩道出那個殘酷的消息：“信紫，前線剛傳來噩耗，你父親……他……他犧牲了。讓你撤離，既是他的臨終愿，也是黨組織綜合考量後的決定。”
這句話如驚雷炸響，馮信紫拿著紗布的手猛然一頓，整個人瞬間僵在原地，不可置信地抬眼，滾燙的淚水也隨之奪眶而出，聲音抖得不樣子：“我父親……犧牲了？他怎麼會……”
“我知道你痛不生，我心里也一樣難。馮政委為黨、為民族立下的汗馬功勞，我們所有人都記在心里呢，他是當之無愧的人民英雄、革命戰士。”王鐵梅手，輕輕拍了拍因痛哭而不住抖的肩膀，滿心憐惜。
馮信紫狠狠抹掉臉上的淚水，眼眶通紅卻眼神堅毅，重新低下頭打理傷員的傷口，語氣雖帶著哭後的沙啞，但卻無比的決絕：“班長，我絕不撤離。抗戰本就難免流犧牲，父親的離去是使我心中悲痛，可你看，前方戰事愈發吃，一批又一批的傷兵被抬進來，每一分每一秒都有生命在消逝，我是醫生，絕不能在這個時候棄戰友、棄陣地于不顧。我意已決，誓要留在前線救治傷員！”
“好，你的心思我明白了，這件事我會立刻向上級匯報。你只管安心照顧傷員，班長拼了這條命，危險來臨時也定會護你周全。”王鐵梅著眼前的姑娘，心中滿是酸。馮信紫自母親早逝，全靠父親一人含辛茹苦拉扯長大，不過二十三四歲的年紀，剛遭遇喪父之痛，卻能強撐著悲痛，堅守在救治一線，絕不退，這份堅韌與擔當，讓既心疼又敬佩。
一九四二年年初，那場耗時半年的艱苦戰役終告落幕。我方將士浴死守，付出慘重傷亡，卻生生地擊潰了來犯的日寇，得日軍全線潰敗、節節後撤。這場來之不易的大勝，狠狠振了全軍士氣，也安定了後方民心，讓淪陷邊緣的據地，多了一份安穩與希。也是這一年，馮信紫奉命調往延安革命據地，留守二保小駐地主持工作。
出書香開明之家，留洋深造，通現代醫，眼界開闊、學識出眾。平日里，除了理駐地繁雜的行政公務，還常與村長協同打理大小村務，免費為十里八鄉的村民問診治病，給駐地孩教書識字。日復一日，公事村務、行醫授課樣樣纏，終日奔波忙碌，片刻不得清閑。直到老戰士王雷調任來分擔走一部分事務，在肩頭的重擔才稍稍減輕了些，日子才總算有了些許息的余地。
“信紫啊，我下午要去召集周邊各村村長開會。”一日雨後，村長何大柱找到了。這位淳樸憨厚的老干部，早年投抗日，在戰場上失去一條胳膊，傷愈後便聽從組織安排返鄉，扎據地建設。他雖目不識丁，卻立場堅定、思想進步，事沉穩老練，將周遭村落治理得井井有條，帶領鄉親們跟黨的步伐，為據地的穩固與發展立下汗馬功勞。
“上頭給咱們二保小派來一位教書的教員，名馮劍。下午你替我去鎮上接應一下，千萬別耽誤了。”馮信紫聞言，眉眼彎起和的笑意，爽快應下：“何大爺放心，等我把手頭公務收尾，就立馬去。還有，外頭雨下得不小，山路也難走，您舊傷不方便，開會路上千萬當心，別磕著著，免得舊疾復發又要罪。”
“你這丫頭，總拿我這老頭子打趣。”何大柱無奈搖了搖頭，語氣懇切，“正事記牢就好，我先走了。”
“您盡管放心，我辦事，穩妥得很。”馮信紫信誓旦旦的拍拍口。
駐地周邊駐扎著量留守部隊，恰逢雨天氣，山路泥濘難行，步行極為不便。馮信紫便依規向組織申請，臨時調用了一輛戰場繳獲的軍用汽車，前往鎮上接應。
早年留洋求學時，便早早學會了開車，車技嫻利落。往日需要步行兩個多時辰的路途，驅車不過四五十分鐘便能抵達。抵達約定接應點後，尋了一間臨街的老式茶館，靜坐等候來人。
茶館人聲寥寥，水汽混著淡淡的茶香漫開。馮信紫留著一頭利落的齊肩短發，一素布干凈素雅，安靜坐在窗邊翻看報紙，氣質清冷又溫。
忽然，一道溫潤低沉的男聲輕輕自旁響起：“這位同志，冒昧打擾了。”馮信紫聞聲抬眼，猝不及防撞一雙幽深的眼眸。這男人五朗清雋，姿拔端正，左眼下方顴骨的位置，嵌著一顆細小的黑痣，給他整張臉添了幾分難言的繾綣疏離。他并非是那極致驚艷的容貌，卻自帶一種沉穩又克制的覺。偏偏還有那一點痣，格外醒目，能夠牢牢攫住了人們的目。
馮信紫心頭驟然一滯，整個人微微怔住。心底塵封已久的，像是被輕輕叩擊，莫名泛起一陣細微的栗，一瞬間失神恍惚。短短一瞬，迅速收斂心緒，回過神來，收斂了眼底的異，語氣溫和有禮：“同志，請問你有什麼事？”
“我想問一問，二保小駐地該如何走？”來人正是馮劍。他左手握著一把泛黃陳舊的油紙傘，右手提著一只邊角磨損、略顯陳舊的行李箱。連日雨，寒意侵骨，他一路徒步趕路，額前的碎發被細的冷汗浸，在眉間，難掩奔波的疲憊。
“我是新調任到二保小的教員，遲遲沒有等到接應的同志，便打算自行趕路，想著沿途或許能到人問路。”
“原來是馮劍同志。”馮信紫立刻起，主上前想要接過他手中的行李，“我就是奉命前來接應你的馮信紫。一路風雨趕路，實在辛苦。先坐下喝杯熱茶歇歇腳，稍作休整，我們再回村。”
馮劍抬眸，向眼前杏眼彎彎、氣質溫婉的同志，一路趕路的疲憊與心底暗藏的戒備，悄然散去大半。馮信紫將他的行李箱輕放在一旁木凳上，馮劍也順勢收起油紙傘，抬手理了理微的襟，從容落座在對面。
“馮信紫同志，您好。”趁著店小二上前添茶的空檔，馮劍從容從袋中取出一紙調任文書，遞到面前。這一紙調令看似合規，實則暗藏貓膩，真假早已無關要——上級確有委派教員前來二保小的指令，而他李涯，便是借著這次機會，順利潛駐地。
馮信紫手接過，略翻看過後，抬眼看向對面的青年，角揚起一抹干凈明的笑容：“馮劍同志，歡迎你來到二保小。往後的工作，還請多多配合。”
短暫休整過後，雨勢稍緩。馮信紫走出茶館，拉開車門，側首輕聲道：“馮劍同志，上車吧，我們回駐地。”馮劍眼底掠過一明顯的訝異，語氣里帶著幾分意外：“沒想到馮同志還會駕車，在這樣偏僻的據地，實在難得。”
他萬萬沒有想到，閉塞落後的鄉下駐地，竟會有這樣一位學識淵博、見識開闊，還通駕車的同志，眼界與能力，毫不在常人之下。
“不算什麼稀罕事，早年留洋讀書時，跟著朋友隨手學的。”馮信紫淡淡一語帶過，不愿多提過往，“時候不早，村里眾人還在等候，我們盡快趕路吧。”馮劍點頭應允，坐進汽車後排。
車子平穩駛出小鎮，煙雨籠罩著山野村落。他過前方的後視鏡，不聲地打量著專注開車的馮信紫。常年潛伏練就的特工直覺敏銳而冰冷，他瞬間判斷出，這個看似溫和純粹、善良熱忱的干部絕不簡單，心思縝、能力出眾，日後必定會為他潛伏任務中，最難避開的一大阻礙。
可心底深，又不得不承認。素素，干凈利落，眉眼溫又堅韌的馮信紫，有著一種洗盡鉛華的人。清淡素雅，不染風塵，是世里難得的干凈與明，任誰見了，都會心生好。
一路無言，汽車行駛平穩，穿過連綿的山路，不多時便順利抵達二保小村公所。馮信紫先將馮劍妥善安置在村公所偏房臨時休息，簡單代了幾句日常事宜，隨後便獨自一人，驅車前往附近駐軍營地，歸還臨時借用的繳獲車輛。
初見的這一眼，恰巧細雨朦朧，痣落眉眼。世相逢，萍水初見，無人知曉，這場煙雨里的偶遇，將會為兩個人一生糾纏的開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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