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信紫驅車離去後，獨自留在村公所的偏房里的馮劍，并未有半分松懈，反而四觀察起來。這是一間極為簡陋的窯，墻面斑駁，屋只擺著一張破舊的木桌、一把條凳和一張鋪著布褥子的木板床，另外墻角還堆著幾捆曬干的干草，這里的每一都顯著據地資的匱乏。
他緩緩放下手中的油紙傘，將磨損的行李箱平穩地放在了桌角，手指無意識挲著袋里偽造的調任文書，他那雙幽沉的眼眸里也始終覆著一層深不見底的戒備。
右眼下方顴骨位置的那顆黑痣，在昏黃油燈影里忽明忽暗，平添了幾分不易察覺的凌厲。多年的特工生涯早已讓他養了步步為營的習，哪怕方才與馮信紫不過是一面之，可對方溫和有禮、落落大方的模樣，卻始終讓他心頭警鈴大作。
駕車嫻、行事利落，既能主持行政公務，又能行醫授課，在這偏遠的延安據地，這樣才貌雙全、眼界不凡的干部，絕非尋常之人。方才接過調令時看似隨意的翻看，但眼神里的平靜無波似乎顯得太過刻意，究竟是真的單純熱忱，還是早已暗藏審視？馮劍抬手了額角被雨水打的碎發，心底反復推敲著每一個細節，暗自打定主意，往後與共事，定要謹慎，分毫不能暴份。
不過半柱香的功夫，院門外便傳來馮信紫沉穩的腳步聲，在與人談，應是村長。馮劍想到這便立刻收斂周戾氣，換上一副溫和謙遜的模樣，起走到門口相迎。
馮信紫剛從駐軍營地回來，素布的腳沾了些許泥點，齊肩短發也被晚風吹拂得微微凌，但卻毫不顯狼狽，反倒多了幾分煙火氣的堅韌。
旁的村長同樣也是疲憊不堪，但仍神抖擻。見馮劍站在門口等候，眉眼彎起和的笑意，語氣自然：“馮劍同志，這位是何村長，你剛來，不必拘謹，往後把這當自己家就行。”
“何村長好，我是新來的教員馮劍”馮劍立馬上前與村長打招呼。
“好，是個有為青年”何大柱看著馮劍滿眼都是欣賞。
隨後村長抬手示意了一下院落，耐心講解道：“二保小的學堂就在村公所附近，是幾間翻新的土坯房，條件簡陋些，桌椅板凳都是鄉親們湊木料打的，課本也是我們手工油印的。平日里除了給孩子們上課，偶爾還要協助理一些駐地的民生瑣事，若是有不明白的地方，隨時問我或者信紫同志就好。”村長拉著馮劍和他簡單說了一下二保小的況。
馮劍看著面前這個獨臂老人，心復雜不已，這個村長也絕不是普普通通的農民，他像是看破生死，信仰堅定的戰士。在兩人說話期間，馮信紫的目不經意掃過馮劍的眉眼，視線在那顆痣上微微頓了頓，心頭方才在茶館里制下去的悸，又悄然泛起一漣漪。連忙移開目，不聲地調整心緒，不讓自己流出半分異樣。
世之中，相逢于煙雨小鎮，眼前這個男人沉穩斂，周著一與據地質樸氛圍截然不同的氣質，明明帶著奔波的疲憊，卻始終舉止從容、分寸極強，這樣的人，會是一個普通的教書先生嗎？
為據地的基層干部，馮信紫看似溫和純粹，實則心思縝、察力極強，黨的組織與紀律早已深深的刻進了的骨子里。雖未明說，卻也在心底默默打起了算盤，對這位新來的同事，多了幾分不易察覺的留意與試探。
馮劍轉的一瞬便將細微的眼神變化盡收眼底，面上卻依舊雲淡風輕，溫聲說道：“多謝村長和馮同志費心了，往後工作上，還要多仰仗你們指點，麻煩你了。”他的聲音溫潤低沉，語氣謙遜得，挑不出半分差錯，可握著拳的指尖，卻始終微微收，時刻提防著。
“都是革命同志，不必這麼客氣。”馮信紫笑了笑，轉走向灶臺，“趕了這麼遠的路，想必早就了，我去給你盛碗小米粥，你和村長就著咸菜先墊墊肚子，等過會再給你安排住。”不等二人推辭，便轉走進了隔壁的小廚房。土灶里的柴火噼啪作響，熱氣氤氳，混著小米的清香，在這方簡陋的窯里里，勾勒出一抹難得的安穩暖意。
馮劍站在原地，著忙碌的背影，眸暗沉。灶火的影落在素凈的側臉上，溫又堅定，明明是這般干凈溫暖的模樣，卻讓他這個久經沙場的特工，到了無形的力。他清楚，往後在二保小的潛伏日子，有這位心思剔、能力出眾的馮信紫在，注定不會平靜。
這場始于煙雨的相逢，從一開始就布滿了暗流涌。份的對立、使命的驅使，還有那不經意間滋生的、連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心，早已在二人之間，織了一張無法掙的網，在延安的這片熱土上，悄然拉開了宿命的序幕。
不多時，馮信紫就端著兩碗熱氣騰騰的小米粥走出了廚房，瓷碗的邊沿還沾著一些細碎的米糠，碗里粥品濃稠，桌子旁邊放著一小碟自家腌制的咸菜，雖是茶淡飯，卻滿是據地最實在的暖意。
“條件有限，馮劍同志將就吃點。”將碗筷放在木桌上，語氣平和自然，沒有半分刻意的殷勤，“夜里風涼，吃完我和村長商量一下你的住，便帶你去住早些歇息，然後明日一早我便帶你去學堂悉環境，孩子們都盼著新教員許久了。”
馮劍上前道謝，雙手接過碗筷時，在不經意過了的指尖，兩人皆是微微一頓，又迅速若無其事地收回手。他低頭喝了一口溫熱的小米粥，暖意順著嚨進胃里，驅散了一路風雨帶來的寒氣，可心底的戒備卻毫未減。
他抬眼看向坐在一旁整理公務文件的馮信紫，煤油燈昏黃的暈灑在上，映得眉眼愈發溫婉。低頭專注地看著手中的紙張，筆尖在糙的草紙上快速記錄，神認真，一心撲在手上的文件上。可馮劍卻總能從偶爾抬眼的余里，捕捉到一不易察覺的審視。
“馮同志留過洋，見過外面的天地，如今甘愿留在這偏遠的據地，實在是讓人敬佩啊。”馮劍喝了幾口粥後，放下了碗筷，主開口搭了話，語氣看似隨意閑聊，實則是在不聲地打探的底細。
馮信紫筆尖微頓，抬眸看向他，角噙著淡淡的笑，不卑不地回應：“國難當頭，無論在何，都是為了家國百姓。海外求學學得的本事，理應用在故土，守護這片土地上的人，才不算白費功夫。”
“小馮啊，信紫是個優秀的好同志，這麼安排是組織的意思，也是我們二保小的福分”。何村鄉語重心長的了一句話。
馮信紫頓了頓，隨即目輕輕落在他眉眼間，順勢反問：“馮劍同志看著也是讀過不書的人，此番前來山區，路途艱險，一路想必歷經不波折？”一句反問，便輕巧地將話題拋了回去，看似關切，實則也是暗中的試探。
馮劍心中了然，面上卻不顯分毫，溫聲答道：“這點波折不算什麼的，戰場上的槍林彈雨也都經歷過了，我既然被組織安排到此，就絕對服從安排，做好相關工作，為了讓孩子們能過上好日子，為了國家能安穩富強，甘之如飴。我馮劍更是一片赤誠，從未改變。”馮劍說這話時，眼神沉靜，語氣真摯，他雖在國軍，可他的理想與信仰從來都是為國為民不曾改變。
馮信紫看著他右眼下方那顆在燈下格外清晰的黑痣，心頭卻愈發篤定，這個男人，絕不止教書先生這麼簡單。他的舉止太過從容，眼神太過深邃，周那份沉淀下來的沉穩，絕非是一個普通人能擁有的，更像是歷經風浪、藏著的人。
簡單的流，兩人都各懷心思，卻又都維持著表面的平和。這個話題結束後，三人又在一起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一些瑣事及工作安排，馮劍的話語間皆是滴水不，毫不出半分破綻。
夜漸深，屋外的風雨早已停歇，月過窗欞灑進屋，落在兩人之間，隔開了一段微妙又疏離的距離。“時候不早了，我看信紫你就把馮劍同志帶去剛才商量好的住所休息吧。”馮信紫看馮劍吃的差不多了，又聽村長這麼說，便起幫他拿行李，的語氣依舊溫和有禮，卻在轉的那一刻，眼底的笑意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凝重。
馮劍起相隨，順勢從手里拿過箱子，“馮信紫同志，還是我來拿吧，箱子比較重”。見他已然拿走箱子，馮信紫也沒推辭，“那馮劍同志隨我來吧”。看著離去的背影，直至那道影消失在院門外，馮劍才一步并做兩步的追出門外。
他跟在馮信紫後時，大腦一直沒有放空，反而將方才與馮信紫的每一句對話、每一個眼神匯，都重新在他的腦海里回放著。這個人，聰慧、敏銳、心思縝，看似溫和無害，卻有著極強的察力。馮劍想：往後的潛伏之路，有在，必定步步驚心。
送完馮劍回到自己住的馮信紫，坐在油燈下，也久久未曾筆。著窗外的月，腦海里一遍遍浮現出馮劍的模樣，那雙沉靜的眼眸、那顆醒目的臉上痣、還有他言談間不經意流的疏離與戒備，都讓心頭疑慮重重。
組織上的調任指令雖屬實，可這位新來的馮劍同志，終究著太多蹊蹺。握手中的筆，眼神變得堅定，無論他背後藏著怎樣的，也必定會時刻警惕，守護好這片土地，絕不會讓任何危險的因素，破壞這里的安穩。
馮劍跟著馮信紫來到村公所安排的住，送走後，便著手簡單收拾起來。這孔小小的窯雖簡陋，卻看得出事先被仔細打理過，里干凈清爽，基礎家一應俱全，日常用品也早已備好。
馮劍打開那個破舊的行李箱，從中取出了幾件布衫并疊好放進了柜，隨帶的幾本書也整整齊齊擺在了書桌上。收拾妥當，他才走到院中井臺邊，就著井水簡單洗漱洗了一番。
夜，窯里的煤油燈漸漸熄滅。心疲憊的馮劍依舊不敢松懈，懷著幾分警惕，緩緩沉了夢鄉，往後的日子還會有許多新的挑戰在等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