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馮信紫就急匆匆的提著醫藥箱趕去馮劍家了。
“馮老師,你起了沒?方便我進去和你說嗎?”馮信紫的聲音里帶著幾分焦急。
“信紫同志啊,這麼早找我有什麼急事嗎?你先進來吧,門我沒鎖。”馮劍正在洗漱,說起話來含含糊糊的。
馮信紫輕輕的推門進去了,只見院子里井臺旁,馮劍正端著水杯刷牙呢。也沒打擾,只是站在一旁,看著他洗漱完。
馮劍洗漱完後,二人便一起進了屋。“馮老師,我昨天晚上看你了傷,本想著當天給你包扎一下的,可糾結著天就越來越晚了,怕打擾你休息,就一早過來了。”
坐在桌子對面的馮劍,聽到眼前人關心的話語,滿眼都是容。之前從未有人如此細心在意過自己的傷勢,每次傷,都是他默默獨自一人理的。
“信紫同志,謝謝你的關心,我自己簡單理了一下,都是小傷口,不打的。”馮劍故作鎮定的回絕了。
“馮老師,我是醫生,你上的傷勢我還能看不出來嗎?且不說你背上我看不到的,單說你額頭上的那一道,劃的就不淺”,馮信紫看著眼前這個執拗的男人很是無奈。
“信紫同志,真沒事,這點傷疤不算什麼的,孩子們沒事才是最重要的”
“馮老師,真和你說不明白,就你說的那些所謂的小傷,如果不及時理的話,很可能會留下傷疤的。”馮信紫也沒等他反應過來,就打開醫藥箱,拿出消毒水給他消起毒來。
馮劍看已經手理起傷口,也不再拒絕了。只是此刻兩人的距離靠的有些近,上有好聞的味道縈繞在自己的周圍,不經意的鉆了他的鼻腔,撥著他的心弦。他索閉上了雙眼,不再注視突然湊過來的人。
馮信紫輕的給他額頭上的傷口上藥,看著手下男人通紅的耳朵,還有的臉頰,竟突然想調侃一下他。
“話說,馮老師這般不在意容貌,是不是已然婚娶,家中夫人不在乎這些啊?”
馮劍的信息資料馮信紫是了解過的,他至今尚未娶妻。
馮劍聽聞此話,猛然睜開雙眼,只看了一眼面前人,又隨即閉上了,然後語氣堅定的道“信紫同志莫要調侃我,我至今還未娶,再說了,我已許國,何以在許其他。”
“不打趣你了,馮老師,你這邊額頭包扎好了,我在給你看看上的傷。”馮信紫將包扎完頭部傷口的繃帶又放回了醫藥箱,重新拿起了消毒棉簽,蘸取了消毒水準備給馮劍背上的傷口消毒。
馮劍哪在外人面前過服,尤其是人面前。此刻他整個人就像燒了似的,比剛才還要紅上幾分。
“馮老師,我是醫生,醫生眼里沒有男之分……”,馮信紫竟不知馮劍如此斂保守。
馮劍也沒多說,默默的把自己的上掉後,就趴在了床上,仍舊閉著雙眼。
馮信紫看著他上的傷疤很是,見過太多傷的戰士,見過比這更嚴重的傷口。但每次看見不同的人上不同的傷口,還是會心疼,他們都是保家衛國的英雄,可他們也只是之軀。正是他們用之軀才保住了我們在風雨飄搖中的祖國。
“馮老師,你忍一下,我作會盡可能輕一點的。”
“多謝信紫同志了。”
馮劍上的傷比臉上的還嚴重些,有些還沒有理干凈,往外滲著跡,照這樣下去,留疤都算輕的了,說不定還會留下後癥。
經過馮信紫的細心包扎,馮劍背後的傷才得以恢復的很好,沒留下什麼太深的痕跡。
二人的關系,也從今天開始更加親,馮信紫也不再把他當做戒備了,而是將他視為真心的朋友。
反觀馮劍,從救了孩子後,他也能夠直觀的到鄉親們與戰士們對他比往常更為敬重了,馮信紫對他也沒有了往日的審視,更多的是對待朋友的真心。
健康和壯壯遇險的風波總算徹底平息了一段時間,二保小駐地周邊也重歸了安寧,四下里全是一派祥和的暖意。
村民們依舊循著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節律,忙著田間地頭的營生;耽擱一段時間的孩子們,也早早背起布包重回了課堂,讀書聲又在校園里重新響起了。
日子看似和往日一般按部就班,卻又藏著不一樣的溫。經歷過這場波折軍民之間的誼,也在細碎的日常里變得愈發深厚。
這天午飯過後,剛理完軍隊事務的梁政委,特意尋到了正準備從食堂返回學校的馮劍。
他快步走上前,語氣里帶著幾分即將別離的悵然,開口道:“馮老師,我們隊伍過幾日就要調離這里了,臨走前,我還有一樁心事,想拜托你幫個忙。”
正低頭趕路的馮劍聞言,便驟然停下了腳步,轉過看向梁政委:“梁政委,您盡管說,只要是我能辦到的事,必定在所不辭。”
梁政委輕嘆了一聲,隨後緩緩說道:“我帶的這支隊伍,況你也大致清楚。一部分戰士是延安本地的,這段日子借著駐防的機會,都在紀律允許的范圍,和久別的家人見了面、敘了舊。可還有不戰士,祖籍遠在外地,多年沒能回家,他們大多出貧苦,大字不識幾個,心里記掛著老家的親人,總想趁著離開前,往家里寄一封家書報個平安、說說念想。所以我思來想去,想拜托你幫忙,為這些戰士代寫家書,也好了卻他們這份思鄉念親的心愿。”
馮劍聽完,稍作思索便立刻應下,想得更是周全:“梁政委,您放心,這事我義不容辭。不我來幫忙,我們二保小的孩子們也能搭把手,這段日子他們讀書識字進步飛快,寫些日常的家常話早已不問題。我再去同信紫同志和王老師他們商量,大家一起出力,定能把這事辦好。”
“哈哈,你和信紫同志倒是想到一去了!先前也跟我提過一模一樣的想法,就等著問問你的意見呢。”梁政委看著眼前默契十足的兩個年輕人,忍不住爽朗地笑出了聲,眉眼間滿是欣。
若不是他分別跟兩人提起此事,怕是要以為他們早就私下商量過,這般心有靈犀,實在難得。笑罷,梁政委接著說道:“既然你也同意了,那後續的安排就辛苦你們多費心,敲定了時間跟我說一聲,我提前跟戰士們通個氣,讓他們也好做準備。”
二保小下午的課堂上,馮劍先將幫紅軍戰士代寫家書的事,輕聲說給了孩子們聽。話音剛落,教室里立刻炸開了鍋,孩子們個個眼睛發亮,滿臉都是藏不住的驕傲,原來他們也能幫上紅軍里的大哥哥大姐姐啊。
等孩子們的喜悅稍稍平復,馮劍便順著這份心思,順勢開啟了今天的新課,教大家一首唐代詩人杜甫的新詩《春》。
他轉面向黑板,手里攥著一截磨得短小的筆,指尖穩穩發力,端正工整地,在黑板上寫下了全詩:
《 春 》
唐 杜甫
國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
時花濺淚,恨別鳥驚心。
烽火連三月,家書抵萬金。
白頭搔更短,渾不勝簪。
一行行字跡清秀有力,占滿了小半塊黑板,馮劍寫完後往旁邊挪了挪步子,讓孩子們能清清楚楚看清全詩,隨即直板,捧著課本,帶著孩子們又逐字逐句誦讀了一遍。
誦讀完畢,他放緩語調,慢慢牽著孩子們的思緒,飄向了遙遠的過去。
“孩子們,這首詩,寫在一千二百六十六年前,那時候的國家,做大唐。可那時候的大唐,遭遇了戰,首都長安被攻破,曾經繁華的都城,到都是殘垣斷壁,春天來了,只有野草樹木瘋長,滿眼都是荒涼。”
“詩人杜甫就站在這樣的長安城里,看著盛開的鮮花,想到破碎的國家,忍不住淚流滿面,連花兒都像是在替他落淚;聽到鳥兒的鳴,想到與親人離散,心里滿是離愁,連鳥鳴都讓他覺得心驚。那時候戰火連綿,整整三個月都不曾停歇,親人生死不知,音信全無,一封能送到家人手里的家書,比萬兩黃金還要珍貴啊。”
他頓了頓,目掃過臺下一張張稚的臉龐,語氣里多了幾分深沉:“‘國破山河在’,這五個字,是看著國家難的錐心之痛,可也是心里不肯熄滅的希,只要山河還在,總有守好家園的一天。”
“一千二百六十六年過去了,我們現在,也依舊在戰火里,很多戰士遠離家鄉,守著我們這片土地,和親人隔著千里萬里,沒法相見。你們看,不管是過去的大唐,還是現在的我們,大家都盼著沒有戰火的和平日子,都舍不得自己的家園,都深深惦記著遠方的親人。這份心,從古到今,都是一樣的。”
說完,馮劍輕聲問道:“同學們,現在你們懂了,老師為什麼說,家書抵萬金了嗎?”
臺下的孩子們還太小,似懂非懂地坐著,有的愣愣地著黑板上的詩句,有的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里帶著懵懂,或許還沒法完全讀懂詩里的家國悲痛,可他們都安安靜靜的,小臉上也沒了往日的嬉鬧,但他們心里已然悄悄記下:那些紅軍大哥哥大姐姐要寄的家書,是比金子還要貴重、還要重要的東西。
課堂上一片安靜,沒過片刻,坐在後排、個頭稍高些的大孩子王強,緩緩舉起了自己的小手,眼神里帶著與年齡不符的沉靜與難過。
馮劍見狀,便輕聲喚他起作答。王強慢慢站起,小子站得筆直,聲音帶著幾分哽咽,卻還是一字一句說得清楚:“馮老師,我懂。我爹娘都是跟著隊伍打仗的,去年他們戰死了,隔了好幾個月,爺爺才收到他們從前寄出來的、報平安的家書。可家書剛拿到手里,跟著就送來了他們犧牲的訃告。”
他低下頭,鼻尖微微泛紅,眼淚止不住的流下來,他攥了角,接著說道:“那時候爺爺抱著我哭,跟我說,要是這封家書能早點來就好了,要是……要是它從來沒來過,也好。至不用先盼著親人的消息,再眼睜睜看著心碎,這麼疼,這麼難。”
王強話音落下,整間教室雀無聲。全班孩子都靜靜向他,年紀小的孩子們臉上懵懂漸漸褪去,心頭慢慢涌上酸與難過。
馮劍心里清楚,班里許多孩子世相仿,親人都奔赴戰場去了。可早早明確知曉父母已經犧牲的,唯有這個年齡最大的王強一人。
聽著這番傷心的往事,其他孩子也不由得想起了自己的爹娘,暗暗牽掛他們有沒有家書寄來。但過了一會,大家還是先放下了自己的心事,紛紛用自己稚的舉去安王強。
馮劍著這個小小年紀便飽嘗生死離別、看人世酸楚的孩子,滿眼都是疼惜與不忍。
他放緩聲調,溫暖的對他說:“王強,不要難過。你還有老師,還有邊的同學,還有駐地的紅軍叔叔阿姨,從今往後,我們所有人都是你的家人。”
馮劍這番寬的話語,他早已說過無數遍。每一次皆是發自肺腑、真心實意,只是傾訴的對象各不相同。
金山衛一戰慘烈至極,活下來的戰士之又。當年李涯守在彌留的戰友旁,也是用這般話語安寬,告訴他們家中親人自會有人照拂,不必牽掛,往後不會孤苦無依。只是今日,同樣一番暖心藉的對象換了眼前苦的孩罷了。
安好王強,下課鈴聲恰好響起。馮劍也收回心緒,對全班孩子說道:“好了同學們,今天的課就上到這里,大家回去好好歇息。明天停課一天,老師帶你們另有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