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西下，二保小學堂的孩子們也早已散去。馮劍關好了教室門窗，收拾妥當完自己的隨件，就朝村里走去了。
他腳步沉穩，踩著鋪了滿地的夕，就徑直往馮信紫的院落走去了。
沿路往來的鄉親、執勤的戰士見了他，都笑著和他揚聲問好，一聲聲問候很是親切。這般景已是日常，馮劍也慢慢習慣了，他也禮貌的和每個人都回了好。
轉眼他就到了馮信紫院外，院門嚴嚴實實的閉著，院里也靜悄悄的，聽不見半分人聲靜。他抬出修長的手指，不輕不重地叩響門板，怕屋里人聽不到，又稍稍提了聲調喚道：“信紫同志，你在家嗎？我有件事想找你商量。”
連著喚了兩聲，院依舊一片沉寂，沒有半點回應。馮劍見狀，并不焦躁離去，只是在院門口找了塊平整的石板坐下等候。天邊殘尚有余，他就從包里取出了早前托人從城里捎來的陀思妥耶夫斯基的《罪與罰》，借著最後的余暉靜靜翻看。
目落在書頁間，心神也漸漸沉了進去。他正讀到拉斯柯爾尼科夫行兇之後，被無邊的恐懼與愧疚死死裹挾，自首認罪還是姓茍活，這兩種念頭反復撕扯、日夜煎熬著主人公。
拉斯柯爾尼科夫的掙扎歷歷在目，再回頭對照自，馮劍心頭一陣發沉，只覺同。他何嘗不是被困在這樣的兩難里？自打潛伏至此，日復一日、每時每刻，他都被份、信仰、取舍層層折磨，人前他還能保持冷靜的應對他們，可獨自一人時還是滿心煎熬。
晚風漸涼，余暉也慢慢褪盡，書頁停在了原，馮劍抬手輕輕合上了書本，指尖下意識挲過糙的書頁邊角，將心底翻涌的思緒盡數拋之一旁。
他緩緩起，抬眼向路口盡頭，靜靜等候馮信紫歸來。目剛落，便瞥見一道悉的影抱著半人高的木箱子，正緩步朝這邊走來，來人正是馮信紫。
馮劍眼疾手快，幾步上前手，穩穩的從懷中接過沉甸甸的箱子，手臂發力間不顯半分吃力。“信紫同志，我等你半天了，找你就是想商量一下給戰士們代寫家書的事。”他語氣平和，聽不出半分久等的不耐，面上依舊是那副沉穩妥帖的模樣。
懷中的沉重驟然消失，馮信紫一直繃的肩背瞬間松開，繃的也得到了片刻舒緩。輕輕舒了口氣，眉眼間染上幾分輕松，開口回道：“我剛才從村口回來時，就聽梁政委說了，咱倆意見一致，事就好辦多了，時間你來定，我這邊也正好有件事要和你商量。”
說話間，兩人已走到院門前，馮信紫拿出鑰匙打開了落了鎖的木門，老舊的木門軸著，發出一聲悠長的吱呀聲響，在靜謐的傍晚格外清晰。
推門而，馮劍就見院被收拾得干凈利落，碎石鋪就的一條小徑一塵不染，墻角還種著幾盆樸素的野花，窗沿下擺著整齊的竹筐，院的一棵柳樹下還放著一把小桌子和躺椅，看似簡樸的小院，卻被打理得井井有條，藏著孩子家獨有的幾分細膩心思，與其他村民的院落相比，這里可算的上是別有一番清凈天。
馮信紫示意馮劍，將箱子放在院角柳樹下的方桌上，隨即轉進屋，不多時便拎著陶制水瓶與瓷水杯走了出來。滾燙的熱水注杯中，瞬間洇出一團朦朧的水汽，混著晚風里淡淡的草木清香，在微涼的傍晚慢慢散開，平添了幾分靜謐暖意。兩人在小桌旁相對而坐，方才的閑話暫且收起，正式商量起正事。
“馮老師，你看這箱子里，是我開車從城里拉回來的膠卷、兩臺相機，還有全套的洗相片工。”馮信紫眉眼彎彎，臉上漾著溫和的笑意，語氣誠懇又周全，“我琢磨著，幫戰士們代寫家書還不夠，要是能給他們拍張照片，洗好之後連同家書一起寄回老家，家人們既能見字，又能真切瞧見親人模樣，心里也更踏實安穩。”
馮劍聞言，不由得微微一怔，眼底閃過幾分不易察覺的訝異。他著實沒料到，馮信紫想得這般細致周全，更沒想到僅用兩天時間，就能在資匱乏、條件落後的據地，弄到足足夠上千人使用的膠卷和專業相機，這份能力與心思，讓他心頭不由微。
馮信紫自然看懂了他眼中的詫異，也清楚在這偏僻的據地里，這般稀罕的攝影件有多令人意外，可并未多做解釋。
關于自己天津富商世家的出、家中曾經營的攝像館、父親上家產時暗中為留存的產業，還有那間藏在天津城里、作為地下黨站點的攝像店，這些關乎份與使命的，絕不能輕易半分，眼下只垂眸笑著，任由這份詫異淡淡掠過，不做半句多余辯解。
回過神來的馮劍，連忙斂去眼底多余的緒，端起水杯抿了一口微涼的茶水，結微微一，才緩緩開口：“信紫同志，還是你考慮得周全，這個提議再好不過，咱們可以把代寫家書和拍攝照片一并開展，既能藉戰士們的思鄉之，也能讓遠方家人安心。”
“對了，馮劍同志，”馮信紫忽然想起一事，順勢說道，聲音了幾分，“不知道你會不會用膠卷相機？王老師年紀大了，眼神和手腳都不如年輕人利索，這份給戰士們拍照的活兒，我想著麻煩你和我一起搭把手，最合適不過。”
“早前在學校讀書時，有一門公共課老師專門講過相機使用的知識，那時候跟著練過，也算學會了。”馮劍聞言，略顯不好意思地輕輕撓了撓頭，耳尖微微泛熱，語氣帶著幾分淺淡的歉疚，“只是隔了這麼多年沒過，這會兒再拿起來，怕是有些生疏，怕做不好。”
“沒關系，正好現在有空，你可以先上手試試，就拿我練手。”馮信紫眉眼彎得更深，眼底盛著落日殘留的溫。隨即俯打開木箱，小心翼翼地取出了一臺灰的膠卷相機，指尖輕著相機邊緣，遞到了馮劍面前。
馮劍抬手去接，兩人的指尖毫無預兆地撞在一起，馮信紫的指尖帶著晚風的微涼，馮劍的指尖則著掌心的暖意，一瞬的相不過剎那，卻像一道細微的電流，輕輕劃過兩人心底。
馮信紫指尖微，飛快的收回了手，垂在側後輕輕攥了攥；馮劍也心頭一跳，指尖莫名殘留著的溫度，久久不散。
他穩了穩心神，握手中相機，就見馮信紫順勢抬手，將被晚風拂的發輕攏到耳後，又慢慢理了理上素凈的襟角，抬眼直直向他，眉眼舒展，臉頰帶著淺淺的紅暈，出一抹干凈又甜的笑容，目直直落向他，落向他手中的相機鏡頭里。
馮劍下意識地舉起相機，過小小的取景，一眼便定格了溫明艷的模樣，鬢邊的碎發，甜的笑容落在取景框里，格外人。他的心跳此刻驟然了節拍，指尖也微微發，原本該練調整相機的作，竟莫名頓了頓。
他慌忙屏住呼吸，強下心底翻涌的異樣，一遍遍在心里告訴自己，只是許久未相機太過張了，可那份不控制的悸，卻早已悄悄蔓延，怎麼也揮之不去。
接連按下快門拍了好幾張後，馮劍心底翻涌的異樣心緒才漸漸平復。他緩緩放下相機，斂去眼底未散的悸，轉頭和馮信紫商議起明日的安排。代寫家書要用的信紙筆墨，他在下午放學後就已悉數備好，只需告知梁政委，次日便能順利開展工作。
“馮老師，既然你已經敲定好時間，我這邊也沒什麼問題，接下來就麻煩你跑一趟去跟梁政委說一聲，回來再同我講下就好。”馮信紫正低頭收拾著桌上的洗相片的工。
“另外，我就趁這段時間把照片洗出來，看看拍攝效果，等你回來再給你指點調整。若是沒什麼問題，咱們明天就把代寫家書和拍照這兩項工作一并開展。”說罷，就抱著整理好的，轉走進院專用于洗相的一間雜小屋。馮劍也不多耽擱，點頭應下後，便快步朝著軍隊駐地的方向走去。
不過片刻功夫，馮信紫便將照片悉數洗好，小心翼翼地一張張掛在院的晾繩上，任由晚風慢慢吹干。照片剛掛定，院門外就傳來了急促的腳步聲，馮劍匆匆走了進來。
“信紫同志，我已經跟梁政委說明天開展代寫家書的事，他也給戰士們轉達了通知，事都敲定了。”馮劍進門還沒勻氣息，便急著開口，語速飛快地說了一大串。許是走得急切，他語氣帶著微，臉頰暈著一層淡淡的紅暈，褪去了平日的沉穩，多了幾分青憨態，看著格外可。
這副模樣，瞬間逗得馮信紫彎眼笑了起來，眉眼間滿是溫的笑意，還帶著幾分玩笑的逗弄。“馮老師，你拍的照片我都洗好了，過來看看。”
馮信紫笑著朝他招手，目落在他泛紅的臉頰上，語氣里滿是真心的夸贊，又添了幾分俏皮，“我覺得你拍照技特別好，都能去城里開家攝影店了，到時候肯定客戶絡繹不絕，生意好得不得了。”
這話一出，馮劍原本就泛紅的臉頰瞬間燒得更厲害，耳尖也飛快染上一層薄紅，眼神下意識躲閃著馮信紫的目，指尖局促地攥了攥角，連耳都著。
他張了張，半晌才憋出一句：“信紫同志過獎了，我只是巧拍好罷了，主要還是你相貌好，隨便一拍都很，我這可算不上什麼好技。”馮劍說話時聲音都輕了幾分，還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慌，全然沒了剛才商量工作時的沉穩。
月如水，溫的傾瀉在小院的每一角落，晚風輕拂，帶著草木的清香。晾繩上的相片微微晃，映著兩人眉眼間的暖意，氛圍靜謐又旖旎，也不乏歲月靜好的祥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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