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劍與馮信紫把明日諸事的最後準備逐一落實,反復核對無誤後,兩人便各自道別,馮劍也轉離開馮信紫家中,朝自己的住走去了。
晚風夾雜著獨有的清冽,拂過他的臉頰,方才相時不經意染上的淡淡紅暈,也一點點被夜風徹底吹散了。取而代之的,是徹底褪去溫和偽裝後,屬于李涯的冷冽眸,眼底藏著不聲的審視,還有刻進骨里的沉靜戒備。
洗漱、沖涼,這本是馮劍每日雷打不的流程,往常接下來,便是臨帖練字、靜心看書,而後才安歇眠,每一步都規整得如同心編排的程式,半分不。
可今夜,他去上的汗水,換好干凈的布衫後。就坐在炕沿上,捧著白天沒看完的書本,可他卻半個字都看不進去,甚至連提筆練字的力氣都沒有。
馮劍干脆和躺在窯的土炕上,可這一躺下腦袋竟有些發沉發暈,閉上眼,腦海里便不控制地翻涌著傍晚時分的畫面。
低頭整理相機膠卷時垂落的發;與無意間指尖相時,指尖的微涼與;還有自己那驟然失控的心跳、悄然發燙的臉頰;甚至連上淡淡的草木皂角香,都清晰得仿佛還縈繞在鼻尖。這些細碎的、不該存在的畫面,一遍遍在腦海里盤旋,攪得他心緒難平。
“我真是瘋了……”
馮劍將頭的埋在枕頭里,低低嘆了一聲,間的聲音悶啞。他握雙手,砸了兩下床面,刺骨的痛才勉強讓他清醒了幾分。(土炕很很結實的,砸兩下肯定會疼的(「・ω・)「嘿)
他是潛伏在延安的特工,有著使命在,他與份對立,自己稍有一點差池便會陷萬劫不復的境地。于他而言,別說心,哪怕是半分多余的心緒,都會給他帶來不必要的麻煩的。
他死死閉雙眼,強行下心底翻涌的異樣愫,一遍遍在心底告誡自己要摒棄雜念,後面他才終于強迫自己沉睡夢之中,可即便睡著,他的眉頭也始終鎖著,半點不曾放松。
次日村里的公的鳴聲迎來了新的一天,天邊此刻還泛著淺淡的魚肚白,夜尚未完全褪去,但二保小的師生與駐地的紅軍戰士早已悉數在村口集合。
幾張從教室搬來的木桌整齊擺開,幾張桌上鋪好紙筆、研磨好墨,另一張桌上則小心放著膠卷與老式相機,一切件都擺放得井然有序。
戰士們著整齊的軍裝,列著筆直的隊伍,神肅穆又帶著對遠方親人的期許;孩子們兩兩并肩站好,乖乖地互相督促,不吵不鬧,滿眼激地著眼前的場景。
馮劍與馮信紫配合默契,他在調試相機、調整拍攝角度時,則在一旁輕聲引導戰士們站定站位,細心安著些許張的戰士,待準備工作做好,二人便一起開始為戰士們拍攝照片,旁邊的學生們和王老師也在爭分奪秒的幫戰士們代寫書信,一切都在有條不紊地推進著,畫面是那麼的溫馨好。
一上午的時轉瞬即逝,近千名戰士的照片終于悉數拍攝完畢。兩人不敢有毫耽擱,稍稍整理好手邊的相機與膠卷,便立刻移步到寫信的桌前,拿起紙筆,加到為戰士們代寫家書的隊伍中,爭分奪秒,毫不敢浪費時間。
“這位同志,你什麼名字?”每幫一位同志代寫家書前,馮劍都會先詢問對方的名字,好在信尾落下署名。
“馮老師,我王爾琢,多謝您幫我代寫家書,總算能了卻我對家里人的念想。”眼前的年輕戰士眉眼帶笑,目灼灼地著馮劍。(讀者朋友們,這封家書,是我上網從資料里找到的、現實生活中真實存在的抗戰烈士王爾琢寫給家人的親筆信原文。)
“父母大人:兒何嘗不思念骨團聚,兒何嘗不眷家庭親。可烈士殷紅的跡,燃起了兒的滿腔怒火;葬崗上孤兒寡母的哭聲,斬斷了兒的萬縷歸思。為了讓千千萬萬的母親和孩子能過上安穩日子,為了讓白發蒼蒼的老人皆可樂天年,兒已以許國,革命不功,立誓不回!”
念完這短短幾句話,鐵錚錚的戰士早已泣不聲。他抬手胡抹了把臉上的淚水,轉頭對馮劍說道:“馮老師,就寫這些吧,後面還有不戰友等著,我不能耽誤大家的時間。”
眼看王爾琢轉就要離開,馮劍連忙喊住他:“同志,誰說男兒有淚不輕彈?心里有苦就痛痛快快哭出來,不必在心里。”眼前的戰士,讓馮劍瞬間想起了年的自己,那時的他辭別父母,孤一人遠赴他鄉闖,一路走來風雨飄搖。即便自己與他們不同陣營,可此刻,他心中的信仰與對家國的希,和這些戰士毫無二致。
下一位戰士走上前的間隙,馮劍拿起手帕抬手輕輕了臉頰,掌心到一片潤,兩行清淚竟在不知不覺間落并洇了手帕。
再看向四周,馮信紫、王老師,還有邊的孩子們、戰士們,每個人的臉上都掛著淚痕。淚里,有別離的傷心,有赴死的決絕,更有對家國安寧、百姓安康的欣喜與希。
戰士們都怕耽誤後戰友的時間,誰也沒有多說多余的話,只是寥寥幾句,淺表對家人的思念,再寫上幾句勸家人安心、不必牽掛的話語。每個人排隊、代寫全程,不過短短十分鐘都不到。
紙短長,區區幾行筆墨,本寫不盡戰士們藏在心底的綿長牽掛,也不下他們滿的淚與心酸,可這一封封簡短的家書,卻能給遠在故鄉的父母妻兒,送去最踏實的安心,點亮最溫熱的希。
眼看距離天黑只剩一兩個小時,馮信紫尋到梁政委,輕聲說出自己的建議:“梁政委,麻煩您跟戰士們轉告一聲,這幾日我們都會在同一個時間、同一個地點,幫大家代寫家書。眼下天漸晚,今天肯定排不上後續的同志了,您讓那些剛拍完照、還在排隊的戰友先回營地理其他事,改日再過來就好。”梁政委當即點頭應下,很快將指令傳達下去,那些今日不到的戰士,便有序返回了營地。
待到太最後一抹余暉徹底沉天際,夜很快籠罩大地,信紙上的字跡也變得模糊不清。眾人忙活了一整天,早已心俱疲,便沒有點起火把熬夜趕工,等排隊的戰士們盡數散去,大家也各自收拾東西,回住歇息。
第一天下來,唯有給戰士們拍照的任務順利完,代寫家書的工作還得持續兩三天。不過這并無大礙,等家書全部寫完,照片也剛好沖洗完畢,到時候便能將照片和家書一同封進信封,統一寄往遠方。
收拾好桌上的紙筆、相機等件,馮信紫帶著一疲憊,看向旁的馮劍,輕聲開口:“馮老師,不知道你會不會沖洗照片?這邊要洗的照片數量太多,我一個人忙不過來,想請你搭把手,就算你不會也沒關系,我慢慢教你。”
“自然可以,信紫同志。”馮劍語氣格外堅定,沒有半分遲疑與不耐,“戰士們很快就要撤離,照片早一刻沖洗出來,家書就能早一天寄到家人手中。”
隨後馮劍跟著馮信紫走進的住,目掃過院落里悉的一草一木,昨晚兩人獨的溫畫面瞬間涌上心頭,縷縷地撥著他的心弦。
這晚兩人并無多余的閑話談,唯有起初馮信紫教導馮劍沖洗照片時,才響起幾句輕聲的流。馮劍本就有相關理論基礎,跟著實一遍,便練上手,很快跟上了節奏。
狹小的木屋,燈昏黃搖曳,兩人并肩忙碌,小心翼翼地拆解膠卷、調配藥水、沖洗相片,一刻也不得停歇。又接連熬了一兩個時辰,才堪堪洗出數百張照片。
屋的繩架上、院落里的晾繩上,盡數掛滿了漉漉的相片,在微涼的夜風中輕輕晃,等待著自然晾干。
眼看夜已深,想到次日還要繼續幫戰士們代寫家書,兩人便輕聲道別,各自返回住歇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