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幾日,馮劍與馮信紫始終圍著代寫家書、沖洗照片這兩件事連軸轉。
昏暗的油燈下,兩人一個專注調配藥水、一個人忙著晾曬相片,兩人的指尖始終沾著藥水漬,泡的手指發白。從清晨忙到深夜,終于在第三天夜里,兩人才將最後一批戰士的相片徹底沖洗晾干,連日的忙碌才算暫告一段落。
紅軍部隊撤離的前兩天,戰士們、二保小的孩子們和老師們,依舊天不亮就早早趕到村口空地,等著領取最後一批相片。
此前洗出的相片,早已由梁政委吩咐下去逐一分發到各戰士手中了,今日集合,除了發放剩余的相片,還有一件重中之重的事。那就是按戰士籍貫,收取大家封好的家書信封與附贈的相片。
村口,隊伍秩序井然,戰士們依次排隊領取相片,再按籍貫分區上信封,孩子們和老師們也在一旁打下手,遞油紙袋子、做標記,配合得十分默契。不過大半天功夫,所有家書和相片便全整理妥當,整整齊齊碼放在一旁的箱子里。
當最後一封家書被馮劍細心歸置好,幫紅軍戰士代寫家書的事,才算徹底畫上句號。他緩緩從坐了整整一天的木板凳上站起來,腰背早已僵得發酸,他抬手輕輕了後腰,又活了幾下脖頸,這樣連日積攢的疲憊才稍稍散去些。
就在這時,後傳來一道清亮又帶著幾分沙啞的聲音,馮信紫正舉著一個簡易喇叭,眉眼彎彎地朝著人群喊道:“大家先別急著散!趁著天還沒黑,相機里還剩不膠卷,咱們一起拍幾張大合照留個紀念,好不好?”連日勞,眼底帶著藏不住的倦意,可臉上的笑容卻格外明,著一熱忱。
人群里瞬間熱鬧起來,有些戰士笑著高聲回應:“信紫同志,我們都聽你的!你說拍就拍,我這輩子都沒正經拍過幾回相片,這下能好好留個念想了!”話音落下,引得周圍人紛紛附和,爽朗的笑聲在村口久久回,一掃即將別離的沉悶。
在梁政委和各班班長的有序指揮下,紅軍戰士們迅速列隊站好,馮劍又被馮信紫順手拉去幫忙。兩人一個沉穩細致、一個利落果斷,配合得無比默契,不過片刻功夫,便為大家拍下了多張合照。
梁政委、二保小的王老師,還有活潑的孩子們、聞訊趕來的部分村民,也都紛紛加,留下了一張張滿載溫的合影。尤其是二保小的全師生,在戰士們的幫忙下,也拍下了一張完整的大合照,後來相片洗出,便一直牢牢掛在教室黑板旁,了最珍貴的印記。
待人群稍稍散去,馮信紫又舉著相機,轉頭看向馮劍,眼底閃著細碎的笑意:“馮老師,我也給你拍幾張單人照吧,就當報答你之前幫我拍相片的心意了,還有你別總那麼嚴肅,笑一笑嘛。”
馮劍素來不喜拍單人照,面對鏡頭更是渾不自在。只要一拍照,他必定站姿僵,連角的笑意也會顯得格外生疏。
可看著眼前滿眼期待的馮信紫,終究是松了口:“我不太習慣拍照,你若是想拍,便拍兩張吧。”馮信紫耐著子,在一旁輕聲引導,費盡心思才抓拍到兩張自然些的瞬間。
梁政委緩步走過來,著眼前那默契十足又極為登對的兩人,臉上帶著溫和的笑意,然後主拿起相機說道:“信紫同志,馮老師,你們倆這幾天忙前忙後,辛苦了,我來給你們倆拍張合照,也留個紀念吧。”
聽到梁政委這番話,兩人同時一愣,空氣里漫開一微妙的局促。馮信紫先回過神,臉頰微微發燙,下意識的就把決定權推了出去,聲開口道:“梁政委,我都聽您的,就看馮劍同志的意思了。”
抬眼悄悄瞥了馮劍一眼,眼底帶著幾分淺淺的笑意,還有一不易察覺的期待。馮劍對上那帶著幾分“無辜”的眼神,又轉頭看向一旁滿臉熱的梁政委,終究沒有拒絕,沉聲應道:“我也都可以。”
就這樣,兩人被梁政委笑著拉到一,稀里糊涂地站定,任由對方安排著拍下了好幾張雙人合照。後來相片洗出,兩人心照不宣,竟都默契地私自多留了一份,小心翼翼地夾在自己最珍視的書本、日記本里,妥帖收藏好。
“梁政委,您悉相機的用法嗎?”馮信紫走到一旁,聲問了一句。“信紫同志,這幾天看你作了這麼多回,大致門道我都記下了,你再稍微指點我兩句,保證把你們倆拍得好好的!”梁政委臉上始終掛著溫和的笑意,全然沒有半分領導的架子,語氣親切又隨和。
馮信紫簡單上前,快速跟梁政委說了說對焦、按快門的技巧,隨後便和馮劍一起,在梁政委的示意下,走到了一旁長勢拔的白楊樹下。
“兩位馮同志,再往一塊兒靠近些,又不是陌生人,倆人隔得那麼遠干嘛,取景框都快裝不下你們啦!”梁政委舉著相機,看著兩人中間隔著的一小段空隙,忍不住笑著出聲催促,語氣里滿是打趣。
兩人聞言,都有些不好意思,低著頭,不約而同地慢慢朝對方靠近。剎那間,馮信紫的袖輕輕過馮劍結實的臂膀,也在不經意間微微相靠,一淡淡的、干凈的氣息縈繞在彼此旁。
兩人的臉頰、耳尖瞬間泛起一層淡淡的紅暈,心跳都不自覺了一拍,渾都著幾分局促又青的暖意。梁政委看在眼里,立刻抓住這個瞬間,連連按下快門,幫他們定格下了這珍貴又心的一幕。
“兩位馮同志,合照拍好啦,等回去洗出來,可別忘了各自留兩張,好好收著做個念想。”梁政委放下相機,語氣緩了下來,沒了往日指揮工作的利落,只剩滿心的溫和與慨,“咱們再過幾天也要分別了,這往後山高水遠,誰也說不準什麼時候能再見面。你們倆也是,干革命本就是不由己的事,說不定哪天一道調令下來,就要各奔東西了。”
他看著眼前這對青的年輕人,說著些掏心窩子的話:“你們都是好孩子,踏實、赤誠,有擔當,我打心底里覺得,你倆格外相配。這幾張合照,就算是梁叔叔送給你們的一份小禮吧。”
說這話時,他想起了自己早已雙雙犧牲在戰場上的兒婿,那些藏在心底的傷痛與思念便不控制的翻涌而上,但又被他不聲地藏了起來。他的臉上依舊是溫和的笑意,只是眼底深掠過一旁人難以察覺的落寞。
馮信紫臉一下子熱了,連忙擺手,不好意思地低聲道:“梁叔叔,您別這麼說,我們就是一起共事,相互有些照應而已。”
馮劍站在一旁,也有些不自在,和馮信紫一樣只說二人是普通朋友的關系。梁政委瞧著兩人的樣子,心里門清,也不多打趣二人了,只是拍了拍兩人肩膀,然後便離開去忙自己的事去了。
待人群徹底散去,二人也一起往住走去,一路安靜得很,四下只有兩人的腳步聲。過了好一會兒,馮信紫才開口,聲音平淡:“照片洗出來後,我分你一半。”
馮劍輕輕應了一聲,低頭看著腳下的路,心跳卻有些。他心里清楚,他們份特殊,立場不同,他們之間是不可能的。馮信紫同樣心緒難平,從未有人這般直白溫和的點破對他之間格外親近的緣分。
二人直到在岔路口分開時也未多說一句話,一切都在不言之中,就讓它隨風消散,徹底看不清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