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無長形，花有盡時。縱有相逢可期，人生多半，常在別離。
————宋·向子諲
駐守二保小的部隊明日便要啟程撤離，整座村子都浸在濃重的離愁里。人人都分外珍惜這最後的相聚景，土生土長的本地戰士與家人，更是不舍萬分。
都說一醉解千愁，鄉親們自發備下酒菜，要為將士們餞行送別。戰士們不愿辜負百姓的一片心意，經上級商議斟酌後，才應允大家分頭到村民家中赴宴。
梁政委與眾位軍，則同各村村長、二保小師生及部分鄉親齊聚學校食堂用餐。不村民特意挖出地窖珍藏、只逢年過節才舍得飲用的自釀高粱酒，用來送別隊伍。
眾人將幾張餐桌拼在一，又從教室搬來板凳，十來人才勉強圍坐團，孩子們另圍一桌，坐于一旁。陳設雖是簡陋，可軍民同心相依，這份分厚重無比，半點不顯樸素。
桌子上的菜肴樸實盛，都是鄉親們的心意：自家種的時蔬瓜果，自家養的家禽活魚，還有自家久存風干的陳年臘。雖然這些算不上什麼山珍海味，可這每一味里，都是鄉親們對子弟兵滾燙真摯的牽掛。
飯桌上，大家從日常家事聊到抗日戰局，又從征戰的萬般艱辛，說到對來日太平歲月的滿心期盼。眾人暢敘臆，把酒言歡，軍民和樂融融，真是一幅歲月靜好的畫面，可真想將這一瞬間定格。
“梁叔叔，村長爺爺，到底啥時候才能把小鬼子徹底趕出中國啊？我啥時候才能跟爹娘一樣上前線，殺鬼子保家國呀？”王強吃完飯，沒回宿舍歇息，搬著小板凳湊到大人們桌邊旁聽。聽得心澎湃，忍不住開口發問。
梁政委微微側過子，手溫了孩子的頭頂，眼底泛著意，滿是期許與驕傲：“小強子放心，抗戰眼看就要勝利了，叔叔絕不騙你。等你長到信紫姐姐那般高，好日子就來了。傻孩子，戰場有我們頂著就夠，你年紀還小，不用心這些。”
馮信紫也連忙聲附和，順著話音安王強：“強子聽話，好好吃飯、用心讀書，乖乖長大，等你追上姐姐的個頭，戰就徹底結束了。”
馮劍靜坐在一旁，著這個痛失雙親、一心盼著勝利的孩子，心中信念愈發篤定。他暗暗立誓，今後定要拼盡全力，要讓孩子們過上好日子。
“強子，天不早了，你也快回宿舍歇息吧。村長爺爺和梁叔叔他們再聊一陣子，隨後也就回去休息了。”何大柱見時辰已晚，便催著王強回去安歇，小孩子本就該早睡靜養。
王強走後，眾人又閑談片刻。後續話題不再沉重，梁政委他們開始說起軍營里的趣聞，何村長開始說起鄉間的瑣事，聊著聊著，話題不知怎的就落到了桌邊的兩位年輕人上。
梁政委率先笑著打趣：“馮老師，你看信紫同志品模樣如何？前些日子我提的那件事，你們兩個心里是怎麼打算的？”
村長一聽這話，立時來了興致，也笑著追問：“還有這回事？馮老師，快說出來也讓我們聽聽。”
馮劍心里門清，自然明白梁政委指的是什麼。他對馮信紫確實有點好，卻淺淡得很，本談不上喜歡和，更何況他們二人之間本就絕無可能。他一時沉默，低頭暗自思忖該如何作答。
正思考間，馮信紫搶先開了口。提前飲下了一口酒壯了壯膽量，從容說道：“梁政委，您就別拿我們說笑了。我和馮老師只是純粹的革命同志誼，是有點配合默契的好朋友，不過也是萬萬沒有您所想的那層關系的。”
其實自初見之時，馮信紫便對馮劍心生好，只是這份心思不敢外、更不能承認。此刻主劃清界限，對他們來說才是最穩妥的選擇。
馮劍正愁不知如何開口，聽聞這番話，心中更滿是激。他順勢接過了話：“梁政委、何村長，我和信紫同志確實只有純粹的革命友誼，并無其他。”
梁政委聽罷，帶著幾分惋惜慨道：“說來真是可惜，你們二人分明很般配。也罷，革命固然人，可革命友誼同樣寶貴。來，我們共同舉杯，致敬這份真摯的革命友誼！”梁政委隨後的一番話輕巧化解了席間的尷尬，可他心底依舊為二人未能在一起而倍憾。
馮劍沒料到這高粱酒後勁十足，剛才在席間他不知不覺飲了許多。此刻，他頭腦發沉，面頰發燙，但神智尚且清醒，于是他便索借著酒意佯裝醉態，打算告辭離去。他實在怕再被眾人調侃撮合，追問他們二人的事，或者是自己的問題。
“梁政委，村長，各位長輩，我實在撐不住了，喝得過量了，先回去歇息了。”馮劍本就深諳裝醉的門道，說起話來言語吞吐，再配上幾分綿的肢姿態，在外人眼中，十足就是喝醉了的模樣。
“也是，時辰不早了，今日就到此散了，大家也都各自回去休息。馮老師，你子吃得消嗎？走路可穩當？”梁政委滿臉關切。
實則馮劍已有幾分真醉，他雖意識清明，但卻漸漸不使喚，腳步虛浮搖晃的很。
何村長瞧著他走路東倒西歪，放心不下，自己單手又行不便，不便護送，便轉頭囑咐馮信紫：“信紫同志，你和馮老師正好同路，就辛苦你攙扶他回去吧。”
馮信紫本想推辭，可轉念又一想，二人坦磊落，刻意避嫌反倒落了痕跡。何況馮劍確實是醉得厲害，他走起路來這般搖搖晃晃，想必還沒等回到住，就會磕的不樣子了。
當即應下：“村長放心，我曉得的，你們先回吧，我送馮老師回去。”話音落下，快步上前，穩穩架住他寬厚的臂膀，用自己的子穩穩托住他。
“信紫同志，路上慢點。”梁政委帶著幾位軍先行告辭。馮信紫禮貌道別，攙扶著馮劍緩步往住走去。食堂之，只剩幾名照看學生起居的鄉親留下來收拾善後。
借著月，馮信紫一路上攙扶著馮劍，二人走的極其緩慢。這是來到此地之後，頭一回覺的村中的小路格外短促。
馮劍本是假意裝醉，神智卻始終保持著清明。他暗自收著力道，不肯將全重量盡數在馮信紫上。男格本就懸殊，他高出一個頭，形又壯實許多，怎好忍心累著、著。
馮劍上的淡淡皂角香此刻已經被高粱酒的甜香掩蓋，讓人聞之醉，馮信紫在他的臂彎下除了能夠到他結實的，還能聞到他上獨有的夾雜著酒味的香氣。
馮劍同樣也是心緒微，下的孩上還是那淡淡的香氣縈繞在他的鼻尖，淡淡的，很好聞，很像花香，他也不出名字。
他任由攙扶，二人軀相靠，漸生灼熱。馮信紫架著沉甸甸的一個人，額上慢慢沁出細汗，漸漸洇了衫。瞧著旁好似醉得渾然無知的馮劍，終于放下所有顧忌，輕聲吐方才席間藏在心底、不敢言說的心事。
“馮劍，你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啊？是好人，還是壞人？我總覺得，你一定是個好人。你待孩子、待鄉親的模樣，半點做不得假。尤其你的眼睛，看著清冷，里卻干凈亮，著堅定……”
“馮劍，其實梁政委方才說得沒錯。我不知道你心里怎麼看我，可我打從初見你那一刻起，就對你了心……”
“馮劍啊~馮劍，我到底為什麼會喜歡你呢？難不，是因為你臉上這顆痣嗎？”
話音落，抬手輕輕上他面頰的那顆痣。這是平生頭一回，有子這般親近他，也是孩第一次，這般親近陌生男人的臉。
聽著孩說了那麼多的馮劍，心頗為震撼。尤其是孩的指尖過他的臉頰時，更讓他的心波瀾不已，臉和耳尖都紅不已，分不清是酒勁上頭還是害，馮劍并未回答孩的話，只是盡力的裝醉，害怕孩看出端倪。
馮信紫依舊低聲自語，字字句句，皆繞著他打轉。馮劍心底慨萬千，從未料到，這般端莊得的同志，竟在心底為自己藏著這樣深沉的意。
不多時，馮信紫便攙著馮劍走到了他的住。夜漆黑，索著扶他推門進屋，小心翼翼地將他輕放在床上。然後隨手點起煤油燈，昏黃的暈瞬間鋪滿小小的窯，借著微，彎腰輕輕替他掉腳上的布鞋，又轉去院里打了一盆冰涼的井水。
擰干巾，仔細的拭著他的臉頰與脖頸，指尖不經意過他溫熱的，心頭止不住發。終究沒敢替他去上，一來是的，二來是覺得這般舉太過唐突，是對他的不尊重。
將一切收拾妥當，馮信紫才輕手吹滅煤油燈，悄無聲息地推門離去，窯里霎時重歸黑暗，只留下獨自躺在床上、半醉半醒的馮劍。
房門合上的那一刻，馮劍繃的心神才稍稍松懈，可心底仍舊翻江倒海，久久無法平靜。他還陷在巨大的震驚里，遲遲消化不了馮信紫那番直白又赤誠的慕，更茫然的是，不知往後該如何與坦然相。
最讓他恐懼的是，他怕自己某一天會真的上。潛伏的特工，向來是大忌，一旦心生牽掛，不僅會了心智、誤了任務，更會將彼此都推萬劫不復的境地。他不敢再深想，只能強迫自己閉上眼，權當今晚的一切都只是一場醉夢，從未發生過。
這一夜，馮劍心緒紛到極致。心底既有被人傾心的欣喜，又有負使命、不敢的萬般為難，兩種緒反復撕扯，讓他輾轉難眠，直至天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