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村里的公還沒打鳴,梁政委帶領的駐軍就已經列好隊伍,整裝待發。
村民們也自發趕來村口送行,戰士、鄉親、孩子們在一起,個個哭得泣不聲,誰都知道,這一眼說不定就是永別。鄉親們不停往戰士懷里塞東西,干糧、新做的裳、剛納好的布鞋,能拿得、方便帶走的,全都想塞給他們。
馮信紫走到梁政委跟前,打開手里的布包,出兩雙嶄新的布鞋,遞了過去,眼里滿是不舍:“梁叔叔,我看您腳上的布鞋舊得沒法再穿了,就跟著村里大娘學了納鞋,這是我特意給您做的,您帶著,行軍打仗穿著也舒坦。”
梁政委接過布鞋,挲著鞋面,看著眼前的馮信紫,忍不住嘆了口氣:“信紫,謝謝你,叔叔心領了。你這丫頭,跟我家閨一模一樣,心細又懂事,只可惜兩年前犧牲了,是我這個當爹的,對不住……”
聽了這話,馮信紫鼻頭一酸,眼淚瞬間涌了上來。的父親,也在兩年前犧牲了,臨終前最放心不下的就是自己。
著梁政委,哽咽著開口:“梁叔叔,這段日子里您一直像親爹一樣照顧我,我心里特別激。我沒機會給我爹盡孝了,您要是不嫌棄,今天我就認您做干爹,往後我就是您的兒,替您閨孝敬您,也了了我心里的憾。”
“傻孩子,你都不嫌棄我,我哪會嫌棄你。”向來嚴肅的梁政委,臉上出了欣的笑容,眼角也泛起了淚,“從今天起,你就是我干兒。等抗戰勝利了,干爹要是還活著,一定好好待你,跟尋常父一樣過日子。”
“信紫,干爹不多說了,得帶著部隊走了,你一定要好好照顧自己。”梁政委拍了拍的肩膀,又轉頭看向一旁的馮劍,鄭重叮囑道,“馮老師,你跟信紫是革命戰友,往後麻煩你多照看幾分,有你在,我也就放心了。”
“梁政委,您放心,我往後一定好好照看信紫同志。”馮劍沉聲應道,話音剛落,猝不及防對上了一旁馮信紫的目,立馬慌忙錯開了視線。
昨晚醉酒的事,兩人心照不宣,誰都沒有提起,可一想起那晚的場景,他的耳尖又微微發燙起來,終究還是有些不好意思。
梁政委代完最後幾句,也不再多耽擱,當即一聲令下,帶著部隊啟程撤離。村口瞬間響起鄉親們此起彼伏的告別聲,“一路順風”“一定要活著回來”,一聲聲叮囑,掛滿了鄉親們滿心的祝福與揪心的擔憂,在清晨的村口久久回。
部隊的影徹底消失在路的盡頭,村口的鄉親們也慢慢散去,最後只剩下村口老楊樹下,站著的馮劍和馮信紫兩人,周遭安靜得能聽見風吹樹葉的沙沙聲。
“信紫同志,多謝你昨晚扶我回去,麻煩你了。”馮劍先開了口,打破了這份沉悶的安靜。
“沒什麼,我也是了村長的托付。”馮信紫語氣平淡,臉上沒什麼多余的神,全然沒了昨晚對著醉酒的他,吐心意時的那份與忐忑。
馮劍看著眼前神淡然的,努力想和昨晚那個滿眼熱忱、大膽訴說心事的孩重合,可怎麼也對不上,半點相似的模樣都尋不見。
他心里暗自嘆了口氣,這樣也好,就當昨晚的事從沒發生過,兩人都裝作若無其事,反倒省心。
“對了,馮老師,下午麻煩你跟我去趟城里,給前線的戰士們寄送家書行嗎?”馮信紫忽然開口,打斷了他的思緒。
“行,下午正好沒課,我陪你去。”馮劍也淡淡應下。自打昨晚之後,兩人之間再也沒了往日相時的自然,一淡淡的、說不出口的尷尬,始終繞在兩人邊,揮之不去。
剛吃完午飯,馮劍就背上布包,往馮信紫家走去。到了院門外,他抬手輕輕敲了敲門,屋里的馮信紫正忙著整理前兩天收上來的戰士家書,聞聲立刻起開門。
“馮老師,麻煩你幫我把這些裝信的箱子,搬到村口的汽車上。”馮信紫開口說道。
馮劍快步上前,彎腰搬起桌上那個偏大的木箱,馮信紫也順勢抱起桌上另一個木箱子,兩人一前一後往屋外走。
出了馮信紫家的院子,兩人便朝著村口快步走去。那輛之前馮信紫接馮劍時用過的汽車,正停在村口顯眼的地方。馮信紫打開車門,兩人把箱子往後座放,兩個木箱子剛好把後座占得滿滿當當,馮劍便只能坐到副駕駛上。
車門一關,狹小的車廂里瞬間安靜下來,兩人周的氣息慢慢織在一起,馮劍上淡淡的皂角香,混著馮信紫上一縷若有似無的花香,縈繞在彼此鼻尖,氣氛微微有些發燙。
“馮老師,系上安全帶。”馮信紫輕聲提醒了一句,沒再多言,便發汽車啟程出發了。
這幾日天氣晴朗,連日晴把山路曬得干爽平整,比平日里好走太多,車子一路平穩前行,不過一個多時辰,就駛進了城里。
一路上,兩人只是偶爾有一搭沒一搭地說上兩句,氣氛平緩又安靜。馮劍這幾日本就沒休息好,伴著車子平穩的顛簸,竟不知不覺就靠在座椅上沉沉睡了過去,直到馮信紫輕聲喚他,才悠悠轉醒。
“馮老師,醒醒,我們到了。”馮信紫的聲音輕輕的,連著喊了兩三遍,馮劍才著眉眼,從睡夢中清醒過來。
“信紫同志,實在不好意思,你車開得太穩,我一不小心就睡過去了。”他剛睡醒,眼神還帶著幾分惺忪,沖著馮信紫靦腆一笑,語氣里滿是歉意。
馮信紫看著他睡眼惺忪、略帶局促的模樣,角忍不住彎起,輕笑出聲:“沒事,跟我一起搬信件去郵局吧。”
就這一瞬的笑意,兩人之間縈繞了許久的淡淡尷尬,竟莫名其妙地煙消雲散,相的氛圍,一下子又回到了往日那般自然自在。
兩人進了郵局,堆的家書堆在柜臺上,郵差看著就覺得棘手,好在他們早前就按籍貫分好了類,省了不麻煩。馮信紫從懷里掏出半金條,輕輕放在柜臺上,語氣沉穩:“伙計,這批家書加急寄送,勞煩多上心。”
郵局當差的平日里哪見過這般手筆,原本臉上還帶著幾分不耐煩,瞧見金條瞬間換了副臉,滿臉堆著諂的笑:“二位盡管放心,這批信我下午就安排伙計加急發走,保證比別的信件都快!”
“這便好。”馮信紫臉一沉,語氣驟然變得凌厲,“我還要提醒你,這些全是前線戰士的家書,半點紕都不能出,真要是出了問題,後果你承擔不起。”一句話狠狠鎮住了眼前賠笑的伙計,對方連連點頭應下,再也不敢有半分怠慢。
等信件接妥當,馮信紫跟馮劍說自己還有私事要理,兩人暫且分開,約定好稍後在城西雜貨鋪匯合。馮劍也沒多問,他本就另有事要辦,當即與分頭離開。
城里一家不起眼的小書店里,掌柜的左右張了一番,悄悄把馮劍拉進了後院暗室。
“李涯,你不該來這兒!沒有上級命令,你絕不能主和我接頭!”朱掌柜低聲音,神凝重。他是軍統安在此地的間諜,沒能深敵方腹地,只能在國共雙方都未直接管制的地界潛伏,也是李涯眼下唯一的接頭人。
“朱掌柜,我知道不合規矩。”馮劍,也就是李涯,語氣低沉,指尖反復挲著手里的茶杯,難掩心底的焦躁,“可這麼長時間,上級始終沒有下達任何任務,再這麼蟄伏下去,我怕自己慢慢忘了自己的份,丟了原本的信仰。”
“上面沒有任何指示,你只能耐心等著,有任務我會想方設法聯系你。”朱掌柜也是一臉無奈,只能反復叮囑,“這里不是久留之地,你務必時刻牢記自己的份,趕回去,千萬別惹人懷疑。”
“我明白,這就走。”李涯站起,理了理上的衫,又開口道,“對了,你店里有陀思妥耶夫斯基的書嗎?包幾本給我,回去也好打發時間。”
兩人一同走出暗室,朱掌柜無奈搖了搖頭:“真拿你沒辦法,也就你偏這類書。左邊最里頭的書架上有,自己去拿,不用給錢。”
他看著眼前衫洗得發白、眉眼看著親和溫潤的年輕人,心里忍不住慨,從前那個冷漠嚴苛的李涯,此刻竟半點痕跡都尋不見了,他徹底化了這個沉穩溫和的鄉村教員馮劍。
“多謝朱掌柜,我先走了。”李涯提著包好的幾本書,轉走出書店,徑直朝著與馮信紫約定的城西雜貨鋪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