延安當然是會下雨的,只是暴雨并不常見。只有到了延安的雨季,暴雨才會偶然來得猛烈急促些。
黃土高原的雨,從不是江南那般綿綿的細雨,而是風沙裹挾著雨水撲面而來,是獨屬于陜北豪邁獷的暴雨。
自從紅軍隊伍離開後,馮劍在延安的日子,又如往常一般不疾不徐的流淌著。日子過得很是安穩愜意,這段蟄伏潛藏的歲月,也是馮劍這一生最為安穩靜好的時。
馮劍每日都會握著那支刻有自己化名的鋼筆寫字、備課,很是不釋手。這支鋼筆寫起字來順流利,每寫下一個字,都會讓他下意識想起贈筆之人。
馮信紫栽種的玫瑰,也早已在土里牢牢扎,閑暇之余總細心修剪花枝、按時澆水。沒事的時候就搬來一張小板凳,坐在花旁看書喝茶,是真心偏這些花草,尤其是馮劍送的,更是格外珍視。
二保小這幾日天氣格外糟糕,一連好幾天都見不到太,整日狂風呼嘯。就像村里老人常說的老話:黃風不過午,過午連夜吼,這場大雨終究是躲不掉了。
整個駐地都被厚重的烏雲籠罩著,沉抑的天氣,也讓所有人的心都染上幾分沉悶憂郁。
連日天氣冷昏暗,教室里也顯得昏昏沉沉。馮信紫、馮劍還有王老師商量過後,干脆給孩子們放了假,讓大家都好好休息一下。
這天傍晚,天依舊沉昏暗,陣陣冷風呼嘯吹來,吹得人心神不寧。村里的村民們早早便回了家,鎖好了門窗,不愿在外多做停留。馮劍今日沒有課業,便和其他人一樣待在家中,安靜看書、練習書法。
馮劍正埋頭專心致志的看著書,只聽天空中驟然響起了一道驚雷,猛地把他嚇了一跳。他索放下手中書本,徑直走出臥室,抬頭查看門外的天氣。
窗外天漆黑暗沉,狂風依舊不停的怒吼呼嘯。不同于往日的是,今天開始打雷了。雷聲陣陣,還伴隨著一道道刺眼的閃電,將沉的天照了個徹。沒過多久,積了好幾日的雨水,便裹著漫天風沙傾瀉而下。
豆大的雨點狠狠砸落在黃土地上,瞬間沖刷起地上的泥土。鄉間道路很快變得泥濘不堪,片刻功夫,村旁的河水便變得渾濁洶涌,裹挾著黃沙滾滾流淌,一同匯奔騰的黃河之中了。
延安已經很久沒有下過如此猛烈的暴雨了……
馮劍著屋外越來越惡劣的風雨,沒有在門口多做停留,轉回到屋,將外面的風雨盡數隔絕。
他向來不喜歡下雨天,厭煩雨水打自己的擺腳,也討厭暗的天氣,總能讓他心煩悶抑。每到雨天,他大多獨自待在屋,安靜做著自己的事。
另一邊的馮信紫見雨勢越來越大,也沒有閑著。披上蓑,把院子里擺放的盆栽、躺椅、木桌一件件分批搬進屋。收拾好院里所有件,鎖門窗後,又放心不下學堂,又冒著大雨急匆匆朝學校跑去。
學堂的幾間教室,都是村民和戰士們親手用泥土、木頭搭建而,堅固程度遠遠比不上窯。
以往每逢大雨,教室總會出現大大小小的破損。今天的暴雨來得格外兇猛,馮信紫實在放心不下,便獨自一人冒雨前去查看況。
到了學校,一切果然和馮信紫預想的一樣。簡陋的房屋在大雨持續的沖刷下,慢慢變得破敗不堪。屋頂用來遮雨的茅草早已被狂風掀飛,出底下黃泥糊的房頂。不是屋頂,四周的土墻也被大雨沖刷掉了一大片。
馮信紫沒有半點猶豫,立刻沖進教室,急忙轉移里面的桌椅板凳。吃力地搬著課桌,快步走向不遠孩子們居住的宿舍。孩子們住的窯離學堂很近,平日里還有幾位大娘細心照看。
馮信紫費力搬著課桌走到宿舍門前,抬手敲了敲門。沒過多久,王大娘便開門走了出來。一見渾淋的馮信紫,滿臉都是擔憂。
“信紫啊,雨下得這麼大,你怎麼還跑過來了?”
“王大娘,我放心不下學堂里孩子們的學習用,就怕大雨沖塌房屋,把東西砸壞了。”
“你這孩子,下這麼大的雨,心里還時時刻刻惦記著孩子們。大娘這就上孩子們一起幫你,也能快上不。”
“大娘不用了,您子本就虛弱,孩子們年紀又小,這麼大的雨,我怕你們淋壞。我年輕強力壯,很快就能搬完,再說學堂和孩子們住的地方距離也不遠。”
“那行,大娘就不和孩子們說了。你把東西放到門口就行,剩下的大娘幫你搬進雜室,你也能省些力氣。”
“那就麻煩大娘了,我先不和您多說了,只怕雨越下越大,那幾間屋子撐不住。”馮信紫簡單叮囑兩句,再次披上蓑,毅然的走進了滂沱大雨之中。
馮劍原本還在屋看書,可窗外雷聲轟鳴不斷,擾了他的心緒,再也沒辦法靜下心來閱讀。他干脆放下書本,開始收拾窯里的雜。
又是一道驚天驚雷炸開,屋外一棵大樹不幸被閃電劈中,樹干碎裂斷裂,只剩下了禿禿的半截枝干。馮劍剛好收拾完屋東西,過窗戶,將這一幕完全看在眼里。
他也沒有料到這場暴雨這般兇險,惹出了不麻煩。恍惚之間,他想起了二保小那幾間簡陋教室。教室只是黃土木頭搭建而,本不知道能不能扛住這場暴雨的沖刷。
想到這里,馮劍再也坐不住。他取下墻上掛著的蓑穿戴好,快步朝著學堂奔去。
一路上道路泥濘,行走起來格外費力,腳也沾滿了他最厭煩的泥濘。他步子大,不多時便趕到了教室。
“信紫,你怎麼在這里?”馮劍看到正在雨中忙碌搬東西的馮信紫,臉上滿是驚訝。
“馮老師?您怎麼也來了?我看雨勢太大,放心不下教室里的東西,就想著全都搬到孩子們的宿舍這邊,安全穩妥一些。”
“這麼大的雨,你怎麼不順路去我一聲?你一個人也太危險了。”馮信紫縱然披著蓑,里面的衫也依舊被大雨徹底打了,索甩掉了束縛。馮劍此刻看到的就是渾被雨水浸的,語氣里也滿是藏不住的擔憂。
“我以為自己一個人就能應付得來。不說這些了馮老師,教室里剩下的東西不多了,你隨我一起搬完吧。”
馮劍沒有毫遲疑,下自己上的蓑遞給馮信紫,隨後彎腰搬起旁邊最大的一張木桌。
“蓑你披上,你子單薄,淋點雨,我用不著。”話音落下,馮劍轉再次沖進風雨之中。
馮信紫還沒來得及開口推辭,對方就已經轉離開。不愿辜負這份心意,連忙穿上蓑,搬起桌子快步跟了上去。
有馮劍幫忙,兩人很快就把教室所有品轉移到窯之中,馮信紫這才稍稍松了一口氣。
只是旁邊辦公室里,還放著三位老師的一些其他品,東西雖,卻經不起雨水浸泡,兩人搬運起來格外費心費力。
馮信紫走下了上的蓑,輕輕蓋在品上方。和馮劍找來一只木箱,細心將書本、筆、各類教學用一一收納進去,兩人小心翼翼合力抬著木箱,生怕一不小心就把品磕損壞、淋。
王老師年紀偏大,平日里上課本就辛苦勞累,馮信紫和馮劍便沒有前去打擾他幫忙。大雨滂沱之中,二人默默護著被蓑遮蓋嚴實的木箱,哪怕自己渾被暴雨淋,也毫不在意。
暴雨越下越猛烈,勢頭比剛才還要洶涌幾分。好在兩人已經把學堂大部分東西收拾妥當,眼下只剩下辦公室三位老師的一張大辦公桌和幾把椅子還未搬走。可偏偏就在這時,意外突然降臨。
“馮老師,搬完這一趟,學堂里就沒有什麼東西剩下了,孩子們的學習用品也不會再被暴雨毀壞了。”馮信紫一邊說著,一邊將幾把椅子整齊擺放在空桌面上。
“我把窗戶封好也就萬事大吉了。”馮劍站在窗邊,正用油紙仔細封堵窗。這扇窗戶平日里不會遮擋,只有每逢下雨,才會糊上幾層油紙,防止雨水滲進屋。
“馮劍,小心!”
馮劍一心專注封擋窗戶,完全沒有察覺到即將到來的危險。
馮信紫離他不過幾步距離,清清楚楚看見他頭頂上方的墻正在開裂落,大塊土石直直朝著馮劍砸落而下。來不及多想,立刻快步沖上前,用盡全力氣將馮劍狠狠推到一旁。
一切都發生在電火石之間。不等馮劍回過神來,便親眼看見為自己推開危險的馮信紫,被落的厚重石塊狠狠砸中後背,當場虛弱地暈倒在地。淡淡的腥味混雜著泥土的氣息,瞬間彌漫在狹小的辦公室。
“信紫!馮信紫!你快醒醒,你怎麼樣了?”馮劍怔怔地著不顧為自己擋下危險的孩,滿心慌不安。
見對方毫無靜,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迅速撕開自己的襟,為馮信紫急包扎傷口。
這間危房已經不再安全,他顧不上剩下的所有雜,將蓑溫披在馮信紫上,就一把將抱起,急匆匆朝著村里的診所趕去。
屋外暴雨依舊傾盆而下,懷中之人昏迷不醒。他不敢有片刻停頓,一路力狂奔,滾燙的淚水混著冰冷雨水一同落下,滴落在蒼茫的黃土地上,也深深融進了他向來堅冷寂的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