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劍很久沒有這般失控過了。
懷里的人為了救他而重傷,至今還昏迷不醒。上的傷口只是草草的用包了一下,此刻溫熱的鮮早已混著冰冷的雨水,徹底浸了兩人的衫。
馮劍全然顧不上腳下泥濘的黃土路。他平日里最是厭惡泥水臟了腳,可在懷中人的安危面前,這些瑣碎的面本不值一提。
暴雨狠狠的砸在了他的臉上,刺骨的涼意撲面而來,他卻渾然不覺。耳邊只剩下自己重急促的息,還有懷中人微弱細碎的呼吸聲。
他小心翼翼的護著馮信紫的傷口,不讓顛簸加重的傷勢,才拼盡了全力氣,以最快的速度趕到了村公所。
村里的診所未必時時有人,但村公所無論刮風下雨,徹夜都會有專人值守的。
馮劍騰出一只手,用力拍打著窯的木門。等待開門的短短數秒,竟是他來到二保小之後最難熬的時刻。哪怕此前他初到延安潛伏之時,都從未有過這般焦灼煎熬的心境。
“馮老師?下這麼大的雨,你怎麼過來了?你這懷里抱的是誰啊?出什麼事了?”
窯里的玉琴聽見急促的拍門聲,連忙快步跑來開門。木門一開,當即怔住—了。眼前的馮劍衫破損,渾也了,他的懷里還抱著一個裹著蓑的人,模樣狼狽又急切,著實嚇了一跳。
馮劍見門開了,抱著馮信紫側快步走進屋,輕輕去了上的蓑,小心翼翼將平放在隔壁休息的土炕上。
玉琴見他神凝重、一言不發,只顧著安頓人,也不敢多問,就連忙跟了進去。
“玉琴,信紫被坍塌的石塊砸傷了,後背傷勢很重。我不敢耽擱,就立刻把送過來了。你跟著信紫學過包扎手法,麻煩你看看,能不能先幫理傷口。”馮劍還沒過來氣,就語速急促的簡單代了原委。
玉琴聽完馮劍的話,也瞬間慌了神,滿心都是炕上人的安危。但很快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眼下只有,能第一時間幫馮信紫理傷口。
“馮老師,您先別急,我一定好好給信紫姐理傷口。只是得麻煩您跑一趟,去隔壁診所把的醫藥箱取來,鑰匙就在隔壁房間的桌上。我先燒點熱水,給信紫姐、換干凈裳。”
玉琴話音剛落,馮劍便立刻拿起鑰匙,冒雨快步沖向了不遠的診所。不過片刻,他便匆匆折返,將醫藥箱放在了玉琴手可及的位置。
此時玉琴已經手腳麻利地幫馮信紫換下了的臟服,又用巾將的頭發得半干。見醫藥箱取來,便立刻打開,專心的為馮信紫理傷勢。
“馮老師,您先回去換干凈服吧。這里有我守著,我要上藥理傷口,您在旁邊看著也不方便。”玉琴一邊說著,一邊打開醫藥箱,取出碘伏、紗布、剪刀等急救用品。
“我……我這一時慌了神,忘了這些。那我晚點再過來看。”馮劍局促地撓了撓頭,隨後悻悻轉離開。
屋外的天徹底黑了,不過滂沱的大雨稍稍收斂了勢頭。馮劍黑回到了自己的住,簡單洗了上的泥水,快速換了一干凈的服。就又立刻撐上了油紙傘、提著煤油燈,再度匆匆趕往村公所。
屋,玉琴正小心翼翼地用剪刀,一點點剪開粘連在馮信紫傷口上的破碎布料,再蘸著碘伏,輕輕的拭著傷口消毒。
馮信紫即便深陷昏迷,也抵不住這刺骨的痛,每一次拭,都會無意識地微微搐抖,看得令人揪心。
“信紫姐,你再忍忍,我盡量輕一點。”玉琴看著趴在炕上的人,眼眶里蓄滿了淚水。
馮信紫的傷勢遠比看上去更嚴重,整個後背大面積的損,從左肩蔓延至左側腰腹,還有一道深長猙獰的劃痕,看著很是目驚心,整片也布滿了濃重的瘀,普通磕的淤青本沒有可比。今天的傷,甚至比當初馮劍所的傷還要兇險。
幸運的是辦公室很狹小,屋頂也不高,墻坍塌墜落的力道有限,才沒有釀致命的重傷,否則今日馮信紫的後果則會不堪設想。
村里的麻藥早已用完了,玉琴只能著頭皮,在沒有麻藥的況下為清創包扎。淚水在眼眶里不停打轉,卻死死忍著不敢流下來。現在還不能哭,怕淚水滴落在傷口上,讓本就盡苦楚的信紫會再多一分罪。
馮劍趕回村公所時,玉琴仍在專注的理傷口。他不能進去打擾,只好默默轉走進了村公所的廚房,接連燒了好幾壺熱水,然後蒙上眼睛,給們送到了房間里。
做完這些,他依舊心緒難安。他沒閑著等結果,又起灶熬了一鍋濃稠的米粥,還炒了幾碟清淡的小菜。馮劍在粥里特意加了紅棗、紅糖,還臥了幾顆圓潤的荷包蛋。他不知道馮信紫什麼時候會醒,只想著等一睜眼,就能吃上一口溫熱的東西補充力。
他往灶臺里添足了柴火,讓飯菜在鍋里溫著。做完這些,他還是不放心,又擔心馮信紫會淋雨涼,然後引起冒發燒。于是,他又特意另起一鍋煮了些紅糖姜茶。
馮劍坐在灶臺前,看著鍋底跳的柴火怔怔出神。剛才忙碌起來,他尚且還能下心底的慌與愧疚,可一旦閑下來,白天驚險的一幕便一遍又遍的在腦海里回放著,他也翻來覆去的自責與懊悔著。
“馮老師!信紫姐醒了,你快端杯水過來!”
就在這時,屋傳來玉琴帶著哽咽的聲音。剛給馮信紫清創完畢、包扎好傷口,馮信紫便緩緩睜開了眼睛。繃了許久的玉琴再也忍不住了,淚水洶涌的奪眶而出。
“玉琴,好好的怎麼哭了?你看我,不是好好的嗎?”馮信紫剛蘇醒,後背撕裂般的劇痛便席卷了全,疼得幾近窒息。可依舊強撐著孱弱的,用微弱的聲音安著痛哭的玉琴。
“信紫姐,你肯定很疼……我明知你傷得這麼重,還問這種傻話。”玉琴哭得上氣不接下氣,久久無法平復下來。
馮劍聽見馮信紫蘇醒的消息,立刻盛好溫熱的粥菜,提著煮好的姜茶快步沖進了房間。一進門,便看見淚眼婆娑的玉琴,還有虛弱不堪的馮信紫。
他快步走到炕邊,嗓音沙啞,滿是懊悔與愧疚:“信紫,對不起,都怪我。如果不是我,你本不會這麼重的傷。”
“馮老師,不怪你。換作任何人,我都會義無反顧沖上去的。不拋棄、不放棄,本就是我們每個革命者的信念。”馮信紫著滿心自責的男人,氣息微弱,卻語氣堅定。
“信紫姐,您別多說話,子扛不住的。馮老師端了水,您先喝點潤潤嗓子,我去收拾一下地上的雜。”玉琴抹掉臉上的淚水,強下緒重新鎮定下來。
翻下炕,逐一整理好了散落的包扎工,將沾染跡的紗布收攏捆好,放進了一旁的垃圾桶里。又倒掉屋的一盆盆水,只留著馮信紫染的,泡在了水盆里等待著清洗。
馮劍支起了炕上的小桌子,將溫熱的粥菜一一擺好。玉琴小心的扶著馮信紫緩緩坐起了,作輕,生怕牽扯到的傷口。
馮劍端過溫熱的姜茶,遞到邊,語氣溫,帶著化不開的歉意:“信紫,姜茶是溫的,先喝點暖暖子,再吃點東西。你一天都沒怎麼吃東西,又了這麼重傷的傷,怎麼能扛得住。”
“馮老師,謝謝你。還是讓玉琴喂我吧,你忙了一整天,也早點回去休息吧。”馮信紫輕聲推辭。
玉琴立刻從馮劍手里接過姜杯,細心的吹涼溫度,一點點的喂到了馮信紫的邊。
溫熱的暖意緩緩腹中,才稍稍緩解了馮信紫渾的寒意與劇痛。可只要微微一,後背的傷口還是牽扯著鉆心的疼,讓備煎熬。
馮劍沒有聽馮信紫的話離開,而是搬來凳子坐在了炕邊,靜靜的守著。玉琴給馮信紫喂飯時,他便適時搭把手遞些東西,夾點小菜之類的。
三個人就這麼安安靜靜的在窯里各忙各的,眼見馮劍執意留下來照顧馮信紫,剩下的兩人便再也沒提讓他回去休息的話。
就在這時,村公所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敲門聲。“信紫!信紫在不在?”
來人是學校負責照料孩子起居的王大娘。原本以為兩人早已忙完回家歇息了,可方才夜里學生宿舍里出了點事,就去馮信紫家里找,沒找到,便匆匆冒雨趕到了村公所尋。
馮劍起開門,將王大娘迎進了屋。王大娘一眼就看見了炕上虛弱憔悴的馮信紫,滿臉都是心疼。
“我的娃,你這是怎麼了?怎麼傷得這麼嚴重啊?我還以為你和馮老師早就回去歇息了,剛才去你家里找你,沒人……”王大娘丟下油紙傘,快步沖到炕邊,握著馮信紫的手紅了眼眶。
“大娘,都怪我,信紫是為了救我,才會那麼重的傷的。”馮劍在一旁滿是愧疚的說。
“大娘,您別聽他的,我就是搬東西時不小心踩摔了一跤,沒什麼大礙。對了,您這麼著急找我,是不是出什麼急事了?”馮信紫抓住了關鍵,反問了起來。
“是這麼回事,幾個孩子看我搬桌子去雜室,不聽我的話,非要跟著我一起搬。淋了雨之後,傍晚就陸續發起高燒。我和幾位大娘及時給他們換了干服、喂了姜茶,本以為就沒什麼大礙了。可誰知夜里幾個孩子全都高燒不退,我實在沒辦法,只能過來找你看看。”王大娘心急如焚,卻依舊條理清晰地說明了況。
“大娘,您別慌。我這邊實在不了。這樣,您帶玉琴過去就好,是我親手教出來的,懂包扎、通藥理,還學過中醫基礎,有過去照看孩子,我放心。”
“好!那你好好休息,大娘明天再過來看你,我先和玉琴過去照看孩子們去。”
“信紫姐,你好好休息,我先去照看孩子們了。”玉琴小心的將馮信紫放平躺好,提起醫藥箱,立刻跟著王大娘匆匆趕往學校。
轉瞬之間,窯里只剩下馮劍與馮信紫兩人,安靜得只剩窗外淅瀝的雨聲。
“馮老師,你……”
“我知道你想說什麼。我不走,方才我的傘借給玉琴了,今晚我留在這兒,守著你。”馮劍直接打斷的話,語氣篤定,沒有毫商量的余地。
馮信紫本就渾劇痛、心俱疲,實在沒有力氣再和他爭執辯駁。傷口的痛陣陣翻涌,反復折磨著,索閉上雙眼,就著疼痛昏昏沉沉的睡了過去。
見旁人驟然沒了聲響,馮劍心頭猛地一,連忙起來到的跟前,用手指輕探的鼻息。確認只是太過疲憊睡著了,他懸著的心才徹底落下。
趁著馮信紫安睡,他默默的收拾好了桌上剩余的飯菜,又將凳子挪到更靠近炕邊,挨著床頭的位置坐下,以便能夠時刻留意著的狀況。
就這樣,伴著雨聲,馮劍寸步未離,清醒地守了整整一宿。這一夜,萬千思緒翻涌上了心頭。他細數著自己與馮信紫相的點點滴滴,想清楚了自己對馮信紫究竟是什麼樣的……
總而言之,他想清楚了太多以前他從未仔細思考過的許多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