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結實和曹英是在坡地里割草時認識的,那時候兩人都于竇初開的年紀,就在男的心里悄悄萌芽、生長。
曹家父母一直想讓自家閨嫁到街上去,做點小生意,總比在家種地強。
他們發現曹英和王結實談,便堅決反對。
那個年代,年輕人的婚事都是父母做主,曹英擰不過爹娘,就和王結實分了手。
分手後,二人都聽從家里的安排,各自定下親事,其實這不過是他們的緩兵之計。
私下里,兩人依舊藕斷連,一直盤算著怎麼逃出去。
王結實原本打算婚後找個由頭去外地煤窯干活,趁機帶著曹英遠走高飛,再也不回來。
可擺酒席當天,他無意間聽見有親戚低聲議論曹英的事,說也快親了。
王 結實的心一下子揪了。曹英要是真跟那個賣豬的了親,他們就徹底完了。
不能再等了,得立刻帶曹英走!當晚,他借口去茅房,從此再也沒回來。
他和曹英連夜步行到了縣城,王結實上一分錢沒有,曹英也只揣著十幾塊私房錢。
為了攢夠去外地的路費,兩人就在縣城附近的一個磚窯干活,干了兩個月才。
一路坐車到了山西煤礦,王結實下礦井挖煤,曹英白天給他做飯、洗,晚上陪著他解悶。
下煤窯又累又危險,可只要能天天和心上人在一起,王結實就覺得日子幸福。
可這樣的好日子沒維持多久,曹英對他越來越冷淡,連正眼都懶得瞧他,還總埋怨他沒文化,這輩子當礦工能有啥出息?
一開始王結實沒往別想,只覺得是自己對不起曹英,沒讓過上好日子。
“英,你放心,俺王結實不會一輩子當礦工的!
等咱攢夠了錢,也去城里開個飯店,到時候你當老板娘,天天啥活也不用干,就負責收錢!”
曹英只從鼻子里發出一聲輕嗤:“讓俺當老板娘?俺看要等到猴年馬月去了!
俺爹娘說得真對,姑娘嫁人就是再投一次胎,投好了就能福,投不好就得一輩子窮……”
曹英嘮叨幾句,王結實也能著。畢竟是他帶著跑出來的,沒能給想要的生活,他心里本就有愧。
王結實對曹英越發愧疚,就想著多掙點錢,于是沒日沒夜地下礦井干活。
可就在他憧憬著好未來的時候,卻把曹英和礦上的一個工頭堵在了床上。
看到兩人糾纏的那一幕,王結實的腦子嗡嗡作響。
自己的人被別的男人睡了,這對一個男人來說,是天大的侮辱!
王結實兩眼發紅,像一頭被激怒的野般沖向對方。
可那工頭人高馬大,瘦小的王結實本不是對手,還沒沖到跟前就被踹了一腳,狠狠摔在地上,半天爬不起來。
曹英上裹著塊毯子,滿眼鄙夷地瞪著王結實,“王結實,你給俺滾出去!俺和你從此一刀兩斷,誰也不認識誰!”
為了曹英,他跑了出來,可曹英卻背叛了他,王結實怎麼能甘心?
他跪在曹英面前苦苦哀求,可他越是這樣,曹英越看不起他。
鐵了心要分手,轉頭就和那個工頭搬到了一起住。人一旦變了心,十頭牛都拉不回來。
王結實恨得直想撞墻,卻也毫無辦法。在這個煤窯待不下去了,他只能換了另一個小煤窯。
沒了神支柱,王結實也沒了心氣,日子過得渾渾噩噩,每天除了干活就是喝悶酒。
他也想過回來,可又覺得沒臉面對家里人。
直到半個月前,他所在的煤窯發生了炸,炸死了三個人。
王結實沒被炸死,可一條被炸斷了,連男人的本錢也廢了。
他所在的是私人小煤窯,窯主本不愿負責任,只給了一點醫藥費就打發了他。
一起干活的工友見他可憐,就把他送回了家。等劉翠蘭得知消息趕回來時,工友們已經走了。
王結實這四年在煤窯上的遭遇,都是他自己造的孽,他沒臉開口對任何人說。
他的哭聲抑又悲痛,里面有後悔、有不甘、有愧疚……可一切都沒法從頭再來了。
他原以為自己跑了之後,春桃早就走了,可沒有。
這四年,一直守著這個家,沒黑沒夜的干活,累得骨頭都是疼的。
肚里的苦水滿滿的,已經溢到了嗓子眼上,是沒離開王家半步。
直到現在王結實才明白,什麼樣的人才值得珍惜……他錯得有多離譜!
他想彌補,可如今的自己人不人、鬼不鬼的,連自己都照顧不了,又拿什麼去彌補?
“結實,別哭了,不管咋說,你回來了,到家了!”
一個年長的老漢蹲到王結實邊勸道,“春桃這妮子仁義,以後你倆好好過日子,別再瞎琢磨了!”
說完,老漢朝院里幾個男人喊道,“大伙兒搭把手,把結實抬到屋里床上躺著!”
春桃坐在石凳上,兩眼發直,心里、腦子里一片空白,就那樣僵直地坐著,上的裳都被汗水浸了。
王曉明坐在旁邊,一手扶著,一手拿著扇子給扇風。
劉翠蘭也像傻了一樣,坐在院里一不,也不吭聲,眼睛死死盯著春桃的腳尖。
王曉明想扶春桃進屋躺會兒,春桃巍巍地站起來,卻朝著院子外面走去。
走到周大娘門前時,正撞見周大娘提著菜籃子從自留地回來。
“曉明,這是咋了?”周大娘問道。
王曉明了,出兩個字,“沒事!”
周大娘沒再多問,順手遞過來兩個酸瓜,“拿著吃!”
王曉明又把春桃扶到瓜棚里躺下。
他想勸兩句,可他知道,這個時候,任何勸的話對來說,都像落在干旱開裂的土地上的細雨,滲不進半分。
周志軍和王曉紅下鄉換瓜,直到天黑才回來。
得知王結實回來了,還了殘疾,兩人都難以置信。
王曉紅也恨哥,可那終究是親哥。沒說話,只是咬著下,眼眶發紅。
周志軍看向躺在瓜棚里的春桃,沒走進去,只對王曉紅和王曉明說,“看好你嫂子,俺回去燒點湯給你們送來!”
春桃躺在瓜棚里,哭無淚。
四年苦撐的煎熬,最終等來的卻是這樣的結果。
那個男人了殘疾,當年跟他私奔的人也不要他了,這座大山,終究還是要在上。
著棚頂下的一縷微,角扯了扯,口像堵著一團浸水的棉絮,快要憋得不過氣。
無邊無際的寒意包裹著,分不清是怨、是憐,還是對這荒唐命運的不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