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帷之。
沈之予往日的溫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近乎蠻橫的霸道與不容抗拒的強勢，顧青青如同被卷深海巨浪，不由己，只能隨波沉浮……
到下之人氣息不穩，沈之予終究不舍，下意識收斂力道。
他不懂妻子為什麼不抓他的手——若拒絕，就算他還在生氣，也不會如此孟浪！
他不知道的是——
顧青青在放任自己的丈夫。
夫妻敦倫之禮，本就是閨房樂事。
顧青青不貪，但也并不抵。
這幾年來，沈之予在床笫之間向來極盡克制溫存，唯恐令有半分不適，他的好，顧青青都知道。
更知道，夫妻之間若總是單方面付出，日子過得久了，兩人終究會生嫌隙，所以，今晚丈夫的偶爾放縱，才會主配合。
顧青青手抱住他，親了親他，然後又親了親他。
妻子的親吻，讓沈之予心口猛地一震，一酸又帶著甜的滋味不由自主充斥著他整個心。
他知道的，卿卿對房事向來淡然，可此刻，在他下，這般回應著他，親得他心尖發，滿腔郁躁頃刻煙消雲散，翻涌的意洶涌不絕，幾乎快要溢滿膛。
沈之予低頭看著妻子，眼中滿是化不開的深。
他想，卿卿要是一直愿意這麼待他，他覺得自己也還是可以繼續裝那溫潤如玉的君子的。
只要喜歡，他甘愿為“沈之予”。
窗外，狂風暴雨驟然擊打著院中的花草樹木。
顧青青抱著丈夫，承著一場從未有過的事。
待得風浪平息，那過于洶涌的余韻，讓醒來後只覺腰肢酸，步履間帶著一旁人不易察覺的滯。
平安看在眼里，心中憂慮，卻不敢多言。
主子們的房帷之事，豈是一個僕人能置喙的？也只能在飲食上給夫人添些溫補的藥膳和各進補的甜品。
顧青青是有些倦怠，但當看到沈之予醒來後，眉宇間戾氣盡消，眸中只余下悉的、幾乎能溺斃人的溫與時，似乎窺得了一與他長久相安的關竅……
這夜過後，夫妻二人似乎回到剛婚時的甜，沈之予焦躁不安的心也奇跡般消散多半。
兩日後，顧青青依約前往溫宅。
此番多了幾分謹慎，除了化了丑妝，帶了平安和春杏，還特意點了兩個形壯實、面相沉穩的使婆子隨行。
蘇婉寧早已候在二門，親自相迎。
今日穿了海棠紅織金錦緞，發間了一支纏金步搖，旁邊又簪了幾朵鮮花點綴，襯得彩照人。
蘇婉寧見到好友，如釋重負。
本以為請帖又會被沈之予私自扣住，想不到這次門房倒是順順利利將其送給了卿卿。
也不知道上次回去後，卿卿怎麼與沈之予說的……
蘇婉寧下思緒笑容明地迎上前，親昵地挽住對方的手臂：“姐姐可算來了！快請進，就等你了。”
顧青青有點不習慣與人如此近距離接，出手來，裝作整理發飾：“抱歉，路上人多，耽擱了些時間。”
蘇婉寧見好友疏離的模樣，心里有些難，角耷拉下來：“無妨，左右只是喝喝茶，聊聊天，姐姐隨我來。”
一行人穿過垂花門，步一布置清雅的小廳。
幾盆姿態秀逸的蘭草臨窗擺放，暗香幽浮。
廳已有三位夫人端坐品茶，見們進來，紛紛含笑起。
一旁伺候的丫鬟見又有客人進來，忙奉上香茗與幾碟致玲瓏的點心。
顧青青在蘇婉寧的安排下落座。
平安、春杏與那兩個使婆子則侍立在後。
“姐姐快嘗嘗，”蘇婉寧將一碟晶瑩剔、點綴著金黃桂花的藕糕推到好友面前，眼中帶著期待。
“這是我新學的，記得濉塘時，姐姐最吃這個了。”
顧青青拈起一塊，口糯清甜，藕的清香與桂花的馥郁完融。
微微頷首：“妹妹有心了，手藝真好。”
蘇婉寧抿輕笑：“不過是些上不得臺面的小道，哄姐姐開心罷了，怎比得上姐姐懸壺濟世，妙手回春的本事？”
話鋒一轉，看向在座幾位，“瞧我，顧著敘舊，都忘了給姐姐引薦。”
“這幾位都是我相的夫人。”
蘇婉寧指向一位著絳紫、面容富態的婦人：“這位是李夫人。”
說著又指向旁邊一位穿著素的婦人：“這位是陳夫人。”
“這位是范夫人。”
顧青青看了眼蘇婉寧最後介紹的婦人，眼神微。
這位夫人著月白襦，雖薄施黛，但依舊能看出氣萎靡，眼神散漫，顯是失日久、氣大虧之象，且病遷延甚久！
正思慮間，李夫人笑著寒暄，語氣熱絡。
“早聽婉寧妹妹提起顧娘子是位妙人，今日一見，果然氣度沉靜，不同凡響。”
“李夫人過譽了。”顧青青起，與幾位夫人一一見禮，舉止從容，淡然隨意。
眾人重新落座，話題便圍繞著肅州城里的趣聞、時令料、兒教養等家長里短展開。
顧青青話不多，只安靜聽著，偶爾應和兩句，目卻不著痕跡地將幾人神盡收眼底。
聊了約莫一盞茶功夫，那位范夫人便蹙起秀眉，抬手輕輕按著額角，呼吸似乎也急促了些。
一旁的陳夫人立刻關切道：“范妹妹可是又頭疼了？”
范夫人勉強出一笑容，聲音帶著疲憊：“老病了，歇歇就好，擾了各位雅興。”
蘇婉寧適時看向顧青青：“說起來，顧姐姐當年在濉塘路上，可是憑著一手起死回生的醫，從閻王爺手里搶回不命呢。”
“姐姐，你看范夫人這頑疾，纏綿日久，請了多大夫都不見好，可有什麼簡便易行的法子能緩解一二？”
此言一出，廳瞬間安靜下來。
所有人的目，都帶著探究和期待，聚焦在顧青青上。
顧青青心頭迷霧霎時散開。
就說蘇婉寧費盡心機與聯系，應該另有，原來是想借這醫，來為眼前這位份顯然不低的范夫人解憂，以此鞏固自己的人脈關系啊。
顧青青想明白其中關鍵後，心倒是輕松了些。
自從拒絕蘇婉寧的示後，不知為何，對蘇婉寧總有種虧欠之，現下若能幫解憂，也算圓了自己想要補償的心意。
顧青青語氣溫和地問：“范夫人若不介意，可否容我探探脈象？”
范夫人猶豫片刻，還是將纖細的手腕了出來：“那……就有勞顧娘子了。”
顧青青三指穩穩搭上寸關尺，凝神細診，靜心察脈象變化。
診脈時，又仔細詢問了范夫人頭疼發作的時辰、規律、伴隨癥狀以及飲食起居等細節，心中已有了七八分把握。
這范夫人的頭痛，源在于產後胞宮瘀滯未凈，導致長期淋漓出不止，氣虧虛，寒邪乘虛而，凝滯經脈，不通則痛。
屬瘀夾寒之癥。
顧青青略一沉，想到一個簡便易行又對癥的方子：山楂紅糖飲。①
山楂化瘀而不傷新，紅糖味甘溫，能溫中補虛，補中緩肝，兩者相合，正可溫通脈，化瘀止痛，且質平和，不易傷正。
提筆，在蘇婉寧備好的素箋上寫下方子遞了過去。
范夫人接過方子，看著上面僅有的兩味再尋常不過的東西，眼中難掩失和疑慮。
“顧娘子，我這病遷延不愈也有小半載了，肅州城里有名的大夫也看過幾位，湯藥不知喝了多。”
“你這……只開了兩味藥，還如此普通……真能有效？”
范蘭英指尖著薄薄的紙片，眉宇間是揮之不去的煩躁。
因不好，不太喜歡出門，若不是蘇婉寧三催四請，說好友醫了得，必能除頑疾，范蘭英本不會來。
顧青青并無被質疑的不悅，只淡淡一笑：“夫人若心存疑慮，此方不用也罷。”
醫有十不治，其中便有“不信醫者不治”。
范蘭英聞言，臉頓時有些難看，廳氣氛一時凝滯。
蘇婉寧見狀，急忙上前一步：“范夫人！您聽我說！當年在濉塘，我高燒數日，水米不進，人都燒糊涂了，多郎中都束手無策，斷言無救！是顧姐姐生生把我從鬼門關拖了回來！的醫，我作保的！既開了這個方，定有的道理！”
“范夫人，您就信我這一次！”
“橫豎不過是些山楂紅糖，試試又何妨？總比您日日這頭疼折磨，吃那些苦藥湯子強啊！”
說完，輕輕按了按范蘭英的手，眼神帶著一焦急。
卿卿的格，蘇婉寧可太知道了。
看著平易近人，弱弱，可實際上冷淡傲氣，本不愿與人多費口舌，錯過此次，只怕以後就再也請不了。
范蘭英見蘇婉寧急切懇求的模樣，再想想自己這磨人頭疼，以及那些喝到反胃的苦藥……
無聲地吁出一口郁氣，將那張方子仔細折好，對著顧青青勉強笑了下：“顧娘子莫怪，實是我這病拖久了，心焦氣躁，口不擇言，既如此，我回去便試試。”
顧青青語氣也緩和幾分，補充叮囑道：“夫人切記，服藥期間，飲食需忌生冷油膩，尤其莫貪涼飲冰，平日里也多走走，莫要久坐不，于氣流通有益。”
眾人見氣氛緩和，忙岔開話題，說了幾句閑話。
蘇婉寧順勢提議：“園子里幾株花開得正好，姐姐們不如移步賞賞？氣也好。”
李夫人和陳夫人自然笑著應和。
范夫人雖神不濟，也想出去走走，便一同起。
顧青青隨眾人步溫宅小巧致的後園。
時值夏日，園中花木扶疏，姹紫嫣紅，馥郁的花香在暖風中浮。
西北角有一方小小的蓮池，幾尾紅鯉在清澈的水中悠然擺尾，旁邊玲瓏山石點綴池畔，雖無豪奢氣象，卻也清幽雅致。
看來蘇婉寧的夫家，應也是世家權貴。
眾人沿著卵石小徑緩步徐行，賞花觀魚，閑話家常。
話題不知不覺又轉向了皇城最近的新聞。
“說起來，你們可聽說了皇城霍家那樁事？”
李夫人低了些聲音，“說是他們家那位金尊玉貴的大小姐，早年竟流落在外，如今霍府正大張旗鼓地尋人呢！”
“這事我也聽我家老爺提過一，”陳夫人接口道。
“霍家尋尋了許久，如今這般靜，怕是實在尋不著了才出此下策。”
“這姑娘就算尋回來，這名聲，只怕也是不好了！”
“誰說不是呢！”范夫人也輕嘆一聲，“霍家那樣的門第，怎會出這等紕？真是奇了怪了。”
幾位夫人說著，皆是一臉唏噓慨。
“還不止呢，”李夫人又道，“皇城里還有一樁新鮮事。”
“那新貴陸家，也在四張畫像尋人，說是他家一位遠房表妹被人拐走了，若有知者，賞金千兩！”
“那畫像我倒是見過，”陳夫人補充道，語氣帶著一不易察覺的艷羨。
“畫上的人兒，嘖嘖，當真是個難得一見的人胚子。”
“眉目如畫，氣韻不凡，難怪那陸家公子如此上心，懸以重賞。”
顧青青安靜地聽著，纖長的眼睫微垂，掩去眸中一閃而過的思量。
霍家尋，并不擔心。
倒是陸文宴……
此人見過的真容，心機深沉，此刻以畫像尋“表妹”，賞金千兩，只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絕不簡單。
這讓心中升起一警惕。
眾人又逛了會兒，范蘭英著急回去試試方子，便與蘇婉寧提出告辭。
李夫人和陳夫人見狀，也識趣說家中有事就不多玩了。
臨別時，范夫人特意走到顧青青面前，鄭重地又福了福：“今日多謝顧娘子費心了，若這方子有效，改日定當登門厚謝。”
“范夫人客氣了，祝夫人早日康復。”顧青青禮貌回應了一句。
待那三位夫人先後離開，顧青青也告辭，卻被蘇婉寧輕輕拉住袖。
“姐姐且慢，妹妹還有幾句己話，想單獨與姐姐說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