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漫過垂花門,在廊下的青石地上,投下斑駁影。
顧青青被蘇婉寧拉住,只能微微頷首,代平安等人在此等候。
平安不愿意,想跟著,可夫人的命令又不敢不從,幾人互相看了眼,最後無奈應了一聲好。
蘇婉寧引著顧青青,并未回小廳,而是沿著回廊走向一更為僻靜的花廳。
這花廳四面開窗,窗外翠竹掩映,清風徐來,竹葉沙沙作響,靜雅清幽,丫鬟奉上兩盞熱茶後,便被蘇婉寧屏退。
一時間,偌大的花廳只剩下們兩人,靜得能聽見彼此清淺的呼吸。
蘇婉寧端起茶盞,輕輕撥弄著浮沫,目卻過氤氳的熱氣,細細打量著好友。
那眼神,褪去了人前的熱絡推崇,而是帶著些復雜的懷念,以及難以掩飾的憂慮。
“姐姐,”終于開口,聲音輕如嘆息,卻字字清晰,“此再無旁人,有些話,在妹妹心頭如巨石,今日……不得不吐。”
顧青青眼睫微垂:“妹妹但說無妨。”
蘇婉寧凝視著好友,語氣懇切:“姐姐一活死人、白骨的岐黃妙,乃濟世真才,如今明珠蒙塵,甘愿囿于深宅後院那一方天地,與草木同朽……”
“姐姐,豈不覺得太過可惜?”
特意引來范夫人,固有為夫君周旋之意,更深層的,卻是痛惜好友華斂盡,了他人心豢養的金鳥雀。
這番話,如石子投深潭,在顧青青心湖漾開微瀾。
明白蘇婉寧的未盡之意。
在說:你的天地,不該只囿于沈之予為你劃下的方寸之間。
救人濟世,才是你顧青青的彩所在。
蘇婉寧以為是被沈之予所困。
殊不知,這生活,是自己選的。
當年剛穿越過來時,因為原主太過貌,怕招來宵小之徒的覬覦,又為了養活自己,只能扮男裝以游醫的份行醫賺錢。
起初想得簡單,後來才發現,扮男裝實在痛苦。
每天要用細布勒部,連晚上都不能松開,久而久之,上焦氣淤滯,口刺痛難忍,都不得。
再這樣下去,只會越來越差。
更離譜的是,扮男裝本是為了自保,可行醫時,反而引來不喜好孌的公子哥,還是惹出不禍事……
顧青青只好另想辦法,開始畫丑妝。
然而這個世界的化妝品上妝十分麻煩,畫好一個妝、并讓人看不出破綻,有時要花一兩個時辰。
天不亮就得起床裝扮,對一個睡覺的人來說,簡直是一件極其痛苦的事。
顧青青真的累了。
所以嫁給沈之予後,安心待在後院,養養花,種種菜。
蘇婉寧的好意,心領。
但重拾醫道?意已闌珊。
原主容貌只是一方面原因,更多的原因是,并不是這個世界的人。
對這個世界并沒有歸屬。
只想回到自己的世界。
顧青青沉默片刻,才開口回應:“明珠匣,亦是歸宿,何來可惜?”
蘇婉寧見油鹽不進,心焦如焚:“姐姐!你可知你枕邊人,究竟是誰?!”
顧青青聞言心中無奈輕嘆。
沈之予的份,若想深究,早該水落石出,但有私心,不想知道,也不愿意知道,事才拖到現在!
只是這些,顧青青不好宣之于口,只能假裝疑:“妹妹此言……何解?”
蘇婉寧:“姐姐聰慧,想必早有察覺,當年濉塘初遇,我便覺沈之予此人心深似海,其行詭異莫測!”
前傾,一字一句道:“我擔憂他欺騙姐姐,故輾轉托人查探,果然,他那鹽商份,只是一層畫皮!其真,乃是反王平王麾下心腹幕僚!卿卿!平王已反!他是朝廷通緝的要犯!是逆賊!你留在他邊,無異于抱薪臥于烈焰之上!頃刻間便是碎骨之禍啊!”
顧青青靜靜聽著,沒有話。
蘇婉寧見好友依舊不為所,更加憂心:“姐姐,我并非要離間你們夫妻分,只是……我實在擔心你!”
“他如今將你護得不風,看似深,實則是將你囚在他親手打造的樊籠之中!”
“你可知,他不止攔截我的信件!只怕你與外界的每一縷聯系,都逃不過他布下的天羅地網!你在其中,與那折翼的金雀何異?!”
蘇婉寧越說越急:“他現在你,自然視若珍寶,百般呵護,可人心易變!衰弛乃世間常態!待他意消磨,或你容不再,他棄你如敝履之時,姐姐,你該如何自?”
“世人常言,靠山山倒,靠水水流,子立世,終究要靠自己立起來啊!”
蘇婉寧的母親,從小就教導世家生存的法則。
母親常說,戲文里才子佳人的,都是虛幻,夫妻婚實際上不過是合伙做買賣。
男人在外建功立業,人在管家治宅,夫妻相敬如賓,如此,才能子嗣延綿,就千年世家。
若夫妻之間只談,日子久了,多了,待意消散之時,只會一地。
自己竇初開時,也曾經上過卿卿,可這只是漫長人生的一段小曲,過日子,還是要腳踏實地才行。
蘇婉寧的小姨,就是因為上一個窮書生,當時要死要活要嫁給他,結果婚不過五載,也就是去年,那書生便變了心,拿著小姨的嫁妝納了好幾房妾。
卿卿容貌固然驚人,但人總會老,要麼憑借自己的醫給自己謀個名聲,要麼掌管沈家,為真正的當家主母,唯獨不能事事被沈之予掌控,為一個擺設花瓶!!!
蘇婉寧是真心實意替好友考慮。
小姨淚的前車之鑒,讓無法坐視好友沉溺于虛幻的泡影。
顧青青看著蘇婉寧眼中幾乎要溢出的擔憂與急切,很是。
輕輕嘆了口氣:“婉寧,你查到的這些……我并非全然不知。”
蘇婉寧瞳孔驟然,難以置信地看著好友。
“沈之予份是假,來路謎,掌控強……這些,我都知道。”顧青青平靜地陳述。
“你既然知道!”蘇婉寧倒吸一口涼氣,聲音都帶著,“為何還要……”
“為何還要留在他邊?”
顧青青替問完,目投向窗外漸濃的暮,聲音輕得像一片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