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府。
垂花門。
范蘭英親自迎了出來，氣果然比上次紅潤許多，眉宇間久積的郁也散了大半。
一見顧青青，未語先笑。
“顧娘子！可把您盼來了！上回多虧了您那方子，我這纏磨了半年的頭疼，真真是藥到病除！您可是我的大恩人！”
顧青青含笑謙讓幾句，隨著穿過庭院。
范家宅邸比溫家更顯軒敞，庭院中幾株老桂枝葉婆娑，石桌石凳纖塵不染。
了花廳，兩人落座後寒暄幾句，范蘭英臉上的笑意便淡了下去，染上愁容：“顧娘子，實不相瞞，今日厚相請，是為我那不的子。”
嘆了口氣，滿是憂慮，“那孩子今年六歲，自打落生就比旁的孩子瘦弱，脾胃也弱，請了不大夫，藥罐子不知熬壞了多，總是不見起……”
顧青青放下茶盞：“小公子現在何？”
“就在後院暖閣里，我這就讓人帶他過來。”范蘭英終于等到這句話，連忙吩咐下去。
不多時，一個穿著灰裳的婆子牽著一個男孩走了進來。
那孩子瘦得嚇人，小臉不及掌大，下尖削，細弱的脖頸支撐著顯得略大的頭顱，手腕細如麻桿。
他怯生生在婆子後，只出一雙黑葡萄似的大眼，飛快瞥了顧青青一眼，又迅速躲了回去。
顧青青心下一，蹲下，從袖中出一顆用糯米紙包著的桂花糖，遞到他眼前，聲音放得極輕：“小公子，吃糖嗎？”
男孩的目瞬間被糖果吸引，小微微了，卻不敢手，只怯怯地向母親。
范蘭英連忙點頭，聲道：“顧娘子給的，拿著吧。”
得了母親首肯，男孩才出瘦小的手，小心翼翼地接過糖，飛快地塞進里，腮幫子鼓起一小塊。
“甜嗎？”顧青青微笑著問。
男孩用力地點點頭，大眼睛里終于有了一屬于孩的亮。
“小公子平日飲食如何？偏好何種口味？”顧青青問。
范蘭英愁眉不展：“唉，別提了！廚房變著花樣做，蒸的煮的炸的，葷的素的咸的……他都不吃！每頓就拉兩口，跟喂雀兒似的。”
“對了，也就對糖果還有幾分興趣，可再喜歡吃糖，這也不能當飯吃啊！真是愁死人。”
顧青青察其脈象，觀其舌苔，再結合問診，心中有些詫異。
先前聽送請帖的婆子之言，只道是孩子脾胃虛弱，想不到竟是先為主了！
這脈細弱、虛緩、脈來無力，分明是——
“顧娘子？”范蘭英見沉默，有些不安，“可是有什麼不妥？”
顧青青收回手，想了想。
“前頭的大夫，開的什麼方子？”
范蘭英讓丫鬟把方子取來。
顧青青接過來看了一眼。
大部分都是人參、白、茯苓、白扁豆等補脾的藥材。
“這方子吃了多久？”
“斷斷續續有小半年了。”范蘭英嘆氣，“也沒有什麼效果。”
顧青青點了點頭。
這個世界的中醫還在索階段。
像《黃帝經》《傷寒論》《金匱要略》《千金方》等這樣的經典，在這個世界本沒有。
他們只能憑借祖上流傳下來的一招三式，以及自己看病時積攢的經驗來臨床治病。
“范夫人，令郎的病，子不在脾胃。”
范蘭英一怔：“那在何？”
顧青青說：“令郎是先天稟賦不足，所以才瘦弱不堪。”
顧青青解釋道：“通俗些說，是娘胎里帶來的基弱了些，腎氣不充，滋養不足，故而生發遲緩，弱消瘦。”
見范夫人仍有些茫然，補充道，“前頭大夫開的方子，多是健脾益氣，方向有偏，故難奏效。”
范蘭英聽得似懂非懂，但見對方說得篤定，心里先信了三分。
“那……該用什麼藥？”
顧青青想了想，開了個方子。
六味地黃丸。
這藥方，是那個世界里一位錢乙的名醫發明的。
錢乙是兒科圣手，一輩子都在給孩子看病。
他發現許多發育不良、瘦弱多病的孩子，不是脾胃的問題，而是腎的問題。
可孩子是純之，不能用人的補腎猛藥。
錢乙琢磨許久，終于創出六味地黃丸這個方子。
方子中有地黃、山茱萸、山藥、澤瀉、牡丹皮、茯苓。
三味補藥，三味瀉藥。
如此方能補而不滯，專門針對小兒先天不足、腎虧虛之癥。
是以後世醫家稱錢乙為“科之鼻祖”。
六味地黃丸也為千古名方。
可在這個世界，沒有錢乙，沒有《小兒藥證直訣》。
許多醫者不知道孩子的腎虛，和人的腎虛，治法是不一樣的。
“這方子，不是湯藥，得做丸。”
中醫的湯藥，以及丸散膏丹，藥意都不同。
湯藥迅猛，適合治療急癥，而藥丸力緩藥專，適合調理慢虛勞等疾病。
顧青青把方子遞給范夫人，“每日早晚各一丸，淡鹽水送服，連著吃一個月。”
范蘭英接過方子，目掃過紙上幾味尋常藥材，心中疑竇頓生。
這比之前那些參茸貴藥差遠了，如此便宜的方子，真能治得好？
張了張，話到邊，又咽了回去。
罷了，這顧娘子脾氣古怪，萬一像上次那般刺回來，倒是自討沒趣。
且先試試看！
范蘭英小心收好方子，連聲道謝，又奉上診金，還命丫鬟提來一籃水靈靈的鮮果，說是莊子上新摘的，執意要帶上。
顧青青未再推辭，示意平安接過道謝。
主僕幾人由丫鬟引路，穿過前院走向大門。
行至影壁，迎面走來一位絳紅錦袍的年。
此人約莫十七八歲，足蹬革靴，眉目疏朗，步履生風。
顧青青有些驚訝。
這人居然正是那日喜樓前策馬招搖的公子哥兒。
真是好巧啊！
“見過二公子。”引路丫鬟急忙行禮。
范修遠腳步未停，目隨意掠過顧青青的臉龐。
倏忽間，他腳步猛地一頓！
畫師的眼睛，對皮相骨相的差異有著近乎本能的敏銳！
這張臉……
眉骨與顴骨的起伏流暢得驚人，有種而不發的清貴，可覆蓋其上的皮五，卻顯得過于平淡！
尤其是那眉尾的弧度轉折，著一難以言喻的割裂！
就像一雕細琢、比例完的玉骨，卻被人草草覆上一層丑陋的人皮面！
世間怎會有如此矛盾的一張臉？
范修遠眉頭鎖，目如鉤，還想再細看分辨，那子卻已從他側走過，只余一縷清苦的藥香縈繞鼻尖。
他怔立原地，著那纖細背影消失在影壁之後，心頭疑雲翻涌。
“二公子？”丫鬟疑輕喚。
范修遠猛然回神，搖了搖頭，大步朝院走去，心中卻狐疑叢生。
不對。
這張臉，為何著一種詭異的悉？
他好像在什麼地方見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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