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來的人竟然是沈之予!
這廝一墨錦袍,腰間束著魚白革帶,烏發以玉簪挽起,通氣度沉凝,步子大開大合,給人一種淵渟岳峙般的迫。
陸文宴心頭“哼”了一聲,強下那一瞬間的不適。
論樣貌,他自認是表龍姿,就算沈之予打扮得像花孔雀,也是略遜一籌。
就是這氣勢,哼,裝模作樣的,刺眼!
沈之予未帶僕人,他步履從容地步,徑直在陸文宴對面落座,仿佛他才是此地主人。
陸文宴見狀,煩躁頓生,語氣不善:“怎麼是你?”
“不然呢?”沈之予眼皮都未抬,聲音平淡無波,“陸公子以為,會是誰?”
陸文宴握著折扇的手指猛地收。
什麼況?
他寫的那張紙條!
開頭便是親昵逾矩的“卿卿”!
但凡是個有腦子、懂自保的人,都該將其死死捂住,生怕引火燒!
怎會,怎敢直接給自己的丈夫?!
這顧卿卿行事如此不循常規,簡直令人匪夷所思。
“人呢?”陸文宴下翻騰的郁火,沉聲問道。
“與你何干?”沈之予自顧提壺,斟了杯清茶,端至邊輕啜,一派悠閑。
陸文宴看到對方老神在在的模樣,便知自己挑撥離間的手法對方本沒在意,倒是覺得事有點意思了。
他似笑非笑,盯著沈之予:“沈兄此言差矣。”
“乃霍府千金,你與無無聘,不過野合茍且,算哪門子夫妻?”
“再說,本公子已遣人向霍府提親,霍夫人親口允了這門婚事,論名正言順……”他刻意放緩語速,“我陸文宴,才是的良配!”
此話半真半假。
當日霍昭明拒絕顧卿卿失蹤的詳,便激起了他好勝之心。
回府後,他旋即用自己蓄養多年的勢力,花重金徹查,不過短短時日,便將沈之予所有背景以及蹤跡都查明。
向霍府提親之舉,不過是他向霍昭明炫耀而已。
至于霍府同不同意婚事,陸文宴本不在意。
沈之予聞言,譏誚道:“霍府千金?不認識,我只知,你若再敢擾我妻子清靜……”
他微微前傾:“我定讓陸家家破人亡。”
“家破人亡?”陸文宴仿佛聽到了天大的笑話,哈哈大笑起來。
“沈之予,你一個替平王搖尾乞食的鹽商,靠什麼讓本公子家破人亡?靠你那主子?”
他刻意頓了頓,語氣帶著一憐憫:“認清你的位置,你不過是平王豢養的一條狗。”
“狗吠得再兇,也只是狗。”
“主子賞你骨頭,你才有得啃,主子不賞,你……什麼都不是!”
“還妄言讓本公子家破人亡?”
陸文宴搖頭嘲笑:“你也配!”
沈之予靜靜聽著,也不回話,待對方話音落下,才緩緩抬起眼簾。
“陸氏私販鹽鐵,暗蓄甲兵,豢養死士,令兄陸文瀚,強占民田千頃,為奪地契,縱奴行兇,打死人命十三條。”
“而你,陸文宴,好漁,強擄民婦,良為妾,致數戶家破人亡。”
陸文宴聞言,本來懶散的坐姿逐漸繃直。
沈之予頓了下,繼續說:“這些事。”
“人證、證、賬冊,已由使快馬加鞭,直呈前。”
陸文宴冷笑:“你在詐我!”
“詐你?”沈之予盯著對方,不屑道:“我沈之予,從不說無把握之話。”
雅間,寂靜驟然降臨。
陸家做的那些事,陸文宴心知肚明。
販私鹽,養私軍,奪田產,草菅人命,這些事,哪個高門顯貴沒沾過?
他們陸家在其中,不過是滄海一粟,何足道也!
陸文宴本就不擔心。
他驚異地是,沈之予竟查得這麼清楚,并且還有所謂的人證證!
如此說來,也許自己在客棧見到顧卿卿失態之時,這廝就已準備讓陸家家破人亡!
好歹毒的心思,好迅猛的手段!
“哼……”陸文宴間發出一聲低響,眼神意味深長。
“沈之予,陸家若真的出了什麼事……”
“本公子還真會高看你一眼。”
“只可惜,”他話鋒一轉,“你做不到。”
沈之予懶得搭理,只冷笑一聲。
兩人目在空中匯,幾息之後,陸文宴倏然直起,猛地拉開雅間的門,大步離去。
門板在他後發出“砰”的一聲巨響,震得樓板微。
樓下。
陸家的馬車早已候著。
陸文宴沉著臉,一言不發地登車。
“公子,回客棧?”車外隨從小心翼翼詢問。
“不,”
“即刻啟程,回皇城!”
沈之予之言,不是無的放矢,陸家真的有危險,他得趕回去,遲了就晚了。
陸文宴剛離開,沈之予隨後便步出茶寮。
他翻上馬,策騎穿過喧囂的闕朱路。
行至東街口一不起眼的拐角,沈之予勒住韁繩,翻下馬,徑直走向一家門庭冷落的筆墨鋪子。
鋪線昏暗,掌柜宋大年正伏在柜臺後噼啪打著算盤。
見沈之予進來,宋大年迅速放下算盤,快步迎出柜臺。
“主子來了。”宋大年低聲音,神恭敬,“後院請。”
沈之予微微頷首,隨他穿過狹小的鋪面,踏後方靜謐的小院。
院中肅立著幾名著勁裝的男子,見他影,齊齊躬行禮,作劃一,無聲無息。
沈之予走向主位落座。
一名著深灰短褐、面容悍的中年男子立刻上前一步,從懷中取出一張折疊齊整的紙箋,雙手奉上。
“主子,霍府有異。”
“霍昭明派出一隊人馬,由管事周祿率領,已于今晨出城,走的是東向道。”
“隨行共計十人,干護衛六名,婆子兩名,丫鬟兩名。”
“這是詳細名單。”
十個人,六個護衛,其余都是伺候人的。
看來,霍昭明應該也得知了卿卿的信息了!
陸家和霍家皆是樹大深的權貴門閥,耳目眾多,門客如雲。
他們若全力要查一個人,不過是時間問題。
是以沈之予從來沒有想過能瞞住他們。
他之前做的種種,只是為了爭取時間,方便提前做好應對之策。
沈之予把名單折起來,頷首示意:“繼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