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慶六年,三月初,萬復蘇。
京都翰林巷的沈府,籠罩在一片與春時節不符的肅穆之中。
府宇軒昂,彰顯主家如今地位顯赫。但今日,朱門前掛滿素燈,往來僕從寂然無聲。
一年前,也是在這樣的春日里,已纏綿病榻多日的沈府大夫人謝窈,便如風中殘燭般熄滅了。
的夫君沈煦,自明慶帝潛邸時便詹士府追隨。
如今年紀尚輕,已是高居吏部左侍郎兼翰林院學士,離閣不過一步之遙。
今圣上又念及沈煦對亡妻深,特下旨追封謝氏為“貞懿宜人”,可見隆恩。
寅時剛過,天未明。
沈府中的僕役們早已忙碌起來,來往穿梭,將靈堂布置妥當。
回廊拐角,幾個負責灑掃擺設的使婆子已閑下來,正低聲閑聊著。
“唉,說起來咱家這位過世的大夫人,真真是個沒福氣的。”
一個微胖的婆子嘖嘖兩聲,低嗓子,聲音里面滿是惋惜。
“大爺這般年輕,已是天子近臣,前程似錦。若夫人還在,該是多大的風面。死後得追封,哪及得上活著面風呢。”
另一個瘦些的接口道:“誰說不是呢!正是該福的年紀,竟就先去了。外頭人都傳,是咱們夫人福薄,承不住這潑天的富貴呢。大爺這般人才、地位,京都世家多雙眼睛盯著想做續弦呢,死得太早了。”
“誰說不是呢,聽說當年這樁婚事,本就是不要臉強求而來的,不然,就憑那份,哪里能嫁得進沈家呢。”
“噓——” 另一個長臉婆子張地四下張,低聲提醒:“主家的事也是我們能渾說的?仔細皮!”
話雖如此,自己也忍不住嘆道:“不過也是可憐了些,夫人這些年,竟連個一兒半也沒留下。”
們的對話,飄散在清晨的冷風里。
祠堂,香煙繚繞。
黑漆供桌之上,牌位肅立。
沈煦按制完了一系列祭禮儀式,親讀祭文,聲音低沉而抑,旁邊眾人聽得不由容。
前來祭奠的親戚眷們事畢被請到偏廳稍歇,坐定後不免也低聲議論起來。
一位穿著醬綢緞的老婦人,用帕子按了按眼角嘆道:“咱家大爺可真是深義重。可如今齊衰期已過,他還這般年輕,又做得這樣大,邊沒個知冷知熱的人打理宅,終究不是個法子。聽說前些日子,宮里皇後娘娘都問起過。”
旁邊一位稍年輕的接口,聲音里帶著一不易察覺的探究。
“可不是麼!貞懿宜人去得實在太不是時候了。若能再多撐一二年,瞧著府里這般景,又是何等榮耀。”
“所以說,這就是命啊,哎。” 最先開口的老婦人搖頭嘆息,“該風時,偏偏無福消,年輕輕就去了,想想都人心里頭發酸。”
眾人皆不免嘆息,議論著那位福薄且短命的沈府大夫人謝窈。
……
然而,悠悠一夢後,被人議論的謝窈沒想到,竟又醒了。
過糊了高麗紙的窗戶反進來,屋子里照得一片雪亮。
轉頭,眼睛一瞧,眼前盡是悉又陌生的擺設。
圓桌,妝臺,書案,臨窗掛著的風箏……
這是出嫁前在沈府三房住的屋子,記憶里早已遙遠。
抬起手來,落眼中的是雪一樣潤白的指尖,哪里還是病膏肓時的干枯與暗褐。
周圍很安靜,謝窈怔怔躺著,不甚明白眼下境況是夢是真。
上一世自住進沈家,從外門到院,沈家掩著重重院門,終其一生,都未曾走出這沈府。
片刻,外面有人進來,耳邊傳來嗚嗚咽咽的又刻意低的哭聲,打破這一方靜謐。
謝窈轉眼就看著掀開簾子的人,心如擂鼓。
眼前湊過來一張猶帶淚痕的臉,與道:“姑娘,你可算醒了。”
“蓮心?”謝窈吃驚地看著不過十一二歲的丫鬟蓮心,個子都還沒長。
怎麼這樣小?
沒死?
這場景,是夢是真?一時糊涂了。
可若是夢, 這一切那未免也太真了。
手去確認,了圓圓的臉蛋,是暖的,的,眼淚不由簌簌落下來了。
這不是夢!
蓮心,分明早死在了為去請大夫的路上。
而眼下,蓮心,活過來了。
,也活過來了。
謝窈抱著哭了許久。
哭聲哀慟,蘊著無限凄楚與委屈。
蓮心也不過十一二的小姑娘,任由抱著,輕輕拍著安。
小丫鬟又心疼又害怕,想到姑娘如今的境,心中酸,竟也跟著一起哭起來。
“好姑娘,你別嚇奴婢……”
“回陵州辦完老爺禫祭回來後,你這兩月就一直病著沒有大好……”
“昨晚還昏倒了……”
“三夫人今早來看過你,你還睡著。這會子接了信兒,怕是有事兒,往梧桐院去了…”
“奴婢這就使人去通傳一聲……”
念念叨叨說了許多話兒,只最後兩句,喚回了謝窈混的意識。
父親去世……
禫祭後從陵州歸來……
回來後一病不起……
三夫人…
去梧桐院……
去梧桐院!!
一想到這時間節點,謝窈混沌的思緒,驟然清醒,人哪里還躺得住。
猛地坐起來,淚痕未干的小臉一片驚慌,大喊道:“糟了!”
忙忙要下床,只是人已病了多日哪里有力氣,頭重腳輕,險些栽倒。
蓮心一把攙住,驚慌道:“姑娘別急,當心摔了。”
怎能不急。
這竟是父親去世的第三年!
景和十五年!
記得再清楚不過!
就是從這時開始,的人生開始走上那條不歸路。
如若趕不及,事再無轉圜余地!
謝窈臨死才看明白,糊涂了一輩子,如今再不愿重蹈覆轍。
即使這只是黃泉路上的一場大夢,亦絕不愿再嫁給沈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