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府,梧桐院。
堂外,立了一地的丫鬟婆子,皆屏聲靜氣。
廳里,沉香細細縷縷如霧飄散,裹著兩人間的劍拔弩張。
長久的周旋與爭執,大夫人鄒氏臉上早布滿不耐煩。
一想起多年前替長子沈煦訂下的這門婚事,便悔不當初。
可誰能料到原本尚還風,瞧著蒸蒸日上的謝家,不到十年的景,如今竟落魄到如此地步。
大夫人鄒氏料到只要一提這事,三夫人郭氏必定會如之前一般反對。
也是。郭氏雖是嫁進沈家的媳婦兒,可卻是謝窈嫡親的姨母,自小將養大,自然會偏幫謝窈。
但鄒氏心里清楚,這事最終還是要看老夫人的意思。
在看來,郭氏一個做媳婦兒的,不信還能在婆母面前反了天不!
與婆母反目,今後在這後宅的日子還要不要過了。
鄒氏就不相信了,如今這境況,老夫人心里,還真樂意這門早年與謝家定下的婚事。
兒子沈煦是沈家這一代最有出息的兒郎,年紀尚輕,已是早過了院試。
只不過差點運氣,當年才錯過‘案首’,得了‘亞元’,在人才輩出的京都,可是聞名的才俊。
以他的能力,只等今年秋闈得中,明年的春闈若能更進一步,前途一片明。
鄒氏下定決心,將茶盞不輕不重地磕在案幾上,聲音脆得驚心。
“三弟妹這話說得輕巧,事兒沒落到你上,你自然好張。謝家如今就剩個孤,難道要我們沈府大房嫡孫,娶個毫無倚仗的長媳進門主家理事?也是,你也沒個兒子,遇不到這樣的事兒讓你心!”
沒有孩子,一直是三夫人郭氏心中的刺,頓時就被鄒氏氣得指尖發。
然卻仍直背脊,咬牙冷笑回擊:“毫無倚仗?大嫂這話是將朝廷的恩賞、將邊關將士的都踩在腳底了麼?”
郭氏轉向捻著沉香木念珠的沈老夫人,聲音陡然拔高。
“母親!阿窈的兄長為國戰死,父親上亦有軍功。當日朝廷恤的恩旨,明明白白寫著‘忠烈之後,當厚待之’。今日若退了這門婚,傳出去,沈家豈不了忘恩負義、欺凌孤之輩?!”
字字鏗鏘,砸在堂。
沈老夫人握著念珠的手一頓。
鄒氏臉一白,急得張了張,竟一時被這“忠烈之後”、“朝廷恩賞”的大帽子得駁不出話。
就知道這潑辣的郭氏,定又要想出一套大話來人。
可以嫌棄謝窈一介孤,卻不敢公然蔑視朝廷旌表的忠烈名聲。
一直默不作聲的沈老夫人,眼皮微抬。
看向郭氏的目里多了些深意:“你說的對,我沈府絕不是忘恩負義、欺凌孤之輩。”
老夫人的態度,讓郭氏松口氣。
這一年來,瞧著謝窈快出孝了。這門婚事大夫人鄒氏已前後鬧過幾次了,如今話里竟一面也不留了。
還好,老夫人惜名聲,一句話生生按回頭。
又被這潑辣的擋回去!大夫人鄒氏氣得幾乎咬碎後槽牙。
頂著老夫人眼里的冷,郭氏眼中閃過一抹決然,一鼓作氣。
心想著謝窈已出孝,如今話即說到這里,當老夫人面,索趁機將婚事提一提,能定下來是最好。
抿抿,開了口:“母親,眼下阿窈孝期已過,關于兩家這樁婚事……”
“老夫人,謝姑娘來了。”
丫鬟的聲音,自珠簾外傳來,打斷了郭氏。
須臾,簾子被一只素白的手輕輕撥開。
量尚還不高的謝窈走了進來,一月白衫,襯得蒼白的小臉有些明,唯有一雙眸子,清凌凌沉靜得不見底。
沒去看氣到面部扭曲的鄒氏,也沒看驚愕的姨母郭氏,只當沒瞧見屋里的劍拔弩張。
雖然里換了芯子,但外表不過一小孩子,如今這形,看不懂才是正常。
鄒氏看謝窈進來,眼里的厭惡也不住,只得別過頭。
嫌謝窈一介孤,嫌沒親母教導,嫌子直不夠溫婉,嫌愚鈍不夠聰慧……總之,除了那張臉,沒一配得上的兒子。
其實,屋里幾人剛剛那番話謝窈已在外間聽到。果然如記憶中一樣,姨母出頭為提了婚事。
這一路行來,悉的環境和人,使從最初的驚詫混中清醒不。
再加之聽到屋里那番對話,竟與記憶里如出一轍。
終于明白過來。
或是老天憐憫,前世今生,竟有機會重走一遭!
而上一世的今日,是如何做的?
記得當時聽到姨母提婚事,就躲起來聽,滿心喜悅期盼著。
可大夫人鄒氏強烈反對,老夫人又態度不明,使心惶惶。
後來婚事能,還是沈煦主站出來。他堅持要履行婚約,大夫人才沒法子鬧騰。
那時,謝窈不過單純懵懂一小姑娘,哪懂沈煦是顧全大局為家族名聲計,才會被迫娶。
當時只以為他心里是有的,才會維護,愿意娶,所以對他存了滿腔的奢與意。
可後來明白真相後的又想,當時若沈煦也堅持退婚,會難過,但也絕不會太過糾纏的。
重活一回,謝窈自是看得清楚,從兩人的第一步開始就會錯了意。
下心中澎湃的震,趕著過來,謝窈發現顯然還是遲了一點。
不過沒關系。時機即使遲了,也一定要扳回來!
謝窈穩了穩神,才迎著眾人目,緩步走到堂中,向沈老夫人盈盈一禮:“阿窈給老夫人請安。”
見一來,眾人便不好再提剛才之事。
“好孩子,”沈老夫人對態度很溫和:“快起來。你病著呢,不必能起就趕來請安。”
“老夫人疼阿窈,阿窈銘記在心。”再次看向老夫人,跪在地上并沒有起。
不想再費功夫,一路上已想好說辭,直接進正題:“但阿窈父兄皆已為國盡忠,家人皆去,此生別無他求,唯愿能得一安立命之所。”
聽到謝窈的話,鄒氏心里一跳,立時怒目相對。
安立命之所!這不要臉的!才出孝期,竟然自己來老夫人面前求婚事。